《石榴花开两度》

塔什干的机场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我抱着小儿子艾尔肯,看着巨大的玻璃窗外一架中国南方航空的飞机缓缓滑入停机坪。大儿子穆拉提拽着我的衣角,仰起头问我:"妈妈,我们真的要去中国吗?"

"真的。"

"那里有石榴吗?"

"有。比咱们这儿的还大。"

穆拉提今年六岁,生在中国新疆喀什,长着一张典型的混血面孔——深凹的眼窝遗传自我的父亲阿迪力,但肤色比他爸白净,鼻梁也没有那么高耸。艾尔肯才一岁半,还不会说话,只会用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机场里来来往往的人看。

我低头看了看艾尔肯,又看了看穆拉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个月前,我带着这两个孩子,从喀什出发,一路向西,穿过天山,穿过戈壁,穿过帕米尔高原,回到塔什干——我的故乡。

我以为我会高兴。我以为我会觉得——终于回家了。

但我没有。

我叫古丽娜尔·卡里莫娃。今年三十一岁。乌兹别克斯坦人。塔什干出生。塔什干长大。

我出生在塔什干老城区的一个普通家庭。我爸是做地毯生意的,在恰尔苏集市有一间铺子,卖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我妈在国营纺织厂当女工,后来厂子倒了,她就在家里给人缝衣服。

我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妹妹。家里不算穷,但也不富裕。塔什干的生活节奏很慢,像阿姆河流过平原一样——不急不缓,日复一日。

我小时候最开心的事,是每年春天石榴花开的时候,爬到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上,摘一朵最红的花,别在耳朵后面。我妈看见了,会笑着说:"古丽娜尔,你这丫头,花比人还好看。"

"古丽"在维吾尔语和乌兹别克语里,都是"花"的意思。我妈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像花一样。

我十八岁那年,石榴花开得特别好。满院子红彤彤的,像着了火。也就是那年春天,我遇到了阿迪力。

阿迪力是我爸的客户介绍来的。

他不是乌兹别克斯坦人。他是中国新疆喀什人。维吾尔族。来塔什干做小商品贸易——从中国运过来的日用百货、五金工具、小家电,在恰尔苏集市批发给当地的零售商。他每年春秋两季来塔什干,每次待一个月左右。

他第一次来我爸的铺子,是来买地毯。不是给自己买的,是帮喀什的一个朋友代购。他站在铺子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皮肤晒得很黑,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眯成一条缝。

"大叔,这地毯多少钱一平米?"他用带着浓重新疆口音的乌兹别克语问我爸。

我爸跟他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成交了。他付了钱,抱起那卷地毯,准备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了我。

我那时候正坐在铺子后面的柜台后面,低头绣一个荷包。感觉到有人看我,我抬起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憨。露出一口白牙。

"你好。"他说了一句中文。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也笑了。

"你好。"我用中文回了一句。

他眼睛亮了。

"你会中文?"

"一点点。"

"你叫什么名字?"

"古丽娜尔。"

"古丽——娜尔?"

"古丽娜尔。Gulnara。"

"好听。"

他站在门口。抱着那卷地毯。笑得很憨。露出一口白牙。

我低下头。继续绣荷包。但我的耳朵——红了。

他后来成了我爸铺子的常客。

不是因为他需要买地毯。是因为——他想见我。

他每次来,都买一块地毯。不管需不需要。不管大不大。不管贵不贵。他都买。我爸乐得合不拢嘴。说"这个中国小伙子,是个好客户"。我妈说"他是不是看上咱们家古丽娜尔了"。我爸说"别瞎说"。我妈说"你看他每次来都往柜台后面瞄"。我爸说"他看的是地毯"。我妈说"地毯在墙上挂着,他往柜台后面瞄什么"。

我躲在里屋。脸烫得像刚出锅的馕。

他每次来,都会跟我说话。用他那种——浓重新疆口音的乌兹别克语。磕磕绊绊的。语法一塌糊涂。但他很努力。他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把每天学到的新词记下来。有一次他问我"漂亮"用乌兹别克语怎么说。我说"chiroyli"。他记在本子上。写了好几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古丽娜尔。chiroyli。"

我脸又烫了。

他追了我三个月。

不是那种猛烈的、轰轰烈烈的追。是——很闷的、很稳的、像沙漠里的胡杨一样的追。他每天早上来我爸的铺子报到。帮我爸搬地毯。帮我妈提水。帮我妹妹修自行车。帮我自己——修好了那个卡住的缝纫机。

他修缝纫机的时候,蹲在地上,低着头,后背的衬衫被汗浸透了。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很短,剃成了寸头。头皮晒得很黑。有一滴汗从他的后颈滑下来,沿着脊椎的沟壑,消失在衣领里。

"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试试。"

我坐下来。踩踏板。针脚流畅了。不卡了。

"谢谢。"

"不用谢。"

他看着我。笑得很憨。露出一口白牙。

"古丽娜尔。"

"嗯?"

"我——"

"嗯?"

"我下周回中国了。"

"哦。"

"我——"

"嗯?"

"我下次来——"

"嗯?"

"我给你带礼物。"

"什么礼物?"

"你等着。"

他走了。我坐在缝纫机前。踩了一脚踏板。针扎在手指上。血珠冒出来。我含在嘴里。甜腥甜腥的。

他下次来的时候,带了一块丝绸。

不是普通的丝绸。是杭州的丝绸。湖蓝色的。很薄。很软。像水一样。

"这个——"他把丝绸递给我。"给你做裙子。"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蓝色?"

"你上次穿的那条裙子——蓝色的。"

"你记得?"

"记得。"

他看着我。笑得很憨。露出一口白牙。

我接过丝绸。很轻。很软。像一片云。

"阿迪力——"

"嗯?"

"你——"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看着我。然后他低下头。脚在地上蹭了蹭。

"因为——"

"嗯?"

"因为你像石榴花。"

"什么?"

"你像石榴花。好看。"

我的脸——又烫了。

我们在一起了。

不是那种正式的、隆重的、像电影里一样的在一起。是——很自然的、水到渠成的、像两滴水融在一起的在一起。

他每次来塔什干,都会来找我。我们去老城区的茶馆喝茶。去独立广场散步。去契卡洛夫阶梯上看日落。他牵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糙。但很暖。

他不会说情话。他只会——做。做一切他能做的事。帮我爸搬地毯。帮我妈提水。帮我妹妹修自行车。帮我修缝纫机。给我带丝绸。给我带糖果。给我带一切他能带的东西。

有一次,我们去独立广场散步。他突然停下来。看着我。

"古丽娜尔。"

"嗯?"

"我——"

"嗯?"

"我想带你回中国。"

"什么?"

"我想带你回喀什。嫁给我。"

我看着他。这个中国新疆的男人。他站在独立广场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皮肤晒得很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阿迪力——"

"嗯?"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

"嗯?"

"你让我嫁给你?"

"嗯。"

"嫁到中国去?"

"嗯。"

"我爸妈——"

"我去说。"

他看着我。笑得很憨。露出一口白牙。

"古丽娜尔。你愿意吗?"

我看着他。这个中国新疆的男人。他站在独立广场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皮肤晒得很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愿意。"

我爸妈没有立刻同意。

不是因为反对。是因为——舍不得。我妈哭了三天。我爸抽了三天的烟。我两个哥哥说"让他拿出诚意来"。我妹妹说"姐,你去了中国,谁给我绣荷包"。

阿迪力拿出了诚意。他按照乌兹别克的传统,请了媒人,带了礼物,上门提亲。他带了——一只羊、一箱糖果、一匹丝绸、一对金耳环。他跪在我爸面前。用蹩脚的乌兹别克语说——

"大叔。我把古丽娜尔带走。我会一辈子对她好。"

我爸看着他。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

"嗯?"

"你会对她好吗?"

"会。"

"一辈子?"

"一辈子。"

我爸看着他。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吧。"

我妈又哭了。这次不是伤心的哭。是——高兴的哭。她抱着我。哭得很大声。

"古丽娜尔。你去了中国——要好好过日子。"

"嗯。"

"要常回来看看。"

"嗯。"

"要——"

"嗯?"

"要幸福。"

她哭了。我也哭了。

我嫁到了中国新疆喀什。

婚礼很简单。在他家的院子里。搭了一个大棚。请了亲戚朋友。吃了抓饭。喝了喜酒。跳了麦西来甫。他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我穿着一件红色的婚纱——不是那种西式的拖尾婚纱。是一件红色的、维吾尔族传统的婚纱。上面绣满了金线。很重。但好看。

他看着我。笑得很憨。露出一口白牙。

"古丽娜尔。"

"嗯?"

"你真好看。"

"你也是。"

他笑了。笑得很憨。露出一口白牙。

婚后的日子,像喀什的阳光一样——明亮、温暖、但偶尔有沙尘暴。

我刚到喀什的时候,什么都不适应。语言——我会说一点维吾尔语,但喀什的方言跟塔什干的乌兹别克语有差异。饮食——喀什的食物太油腻了。抓饭、烤肉、拉面、馕。我吃不惯。气候——喀什太干了。我的皮肤开裂了。嘴唇起皮了。鼻子流血了。

我哭了。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不适应。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抱着膝盖。哭得很小声。像一只猫。

阿迪力回来了。看到我。他蹲下来。看着我。

"古丽娜尔——"

"嗯?"

"你怎么了?"

"我想家。"

"想塔什干?"

"嗯。"

"想你爸妈?"

"嗯。"

他看着我。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子。拿了一样东西出来。放在我手里。

是一颗石榴。

喀什的石榴。很大。很红。皮很薄。

"你看。"他剥开石榴。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像不像咱们塔什干的?"

我看着那颗石榴。红宝石一样的籽。在阳光下闪着光。

"像。"

"那就对了。喀什的石榴——跟塔什干的一样。你在这里——就像在家里一样。"

我看着他。这个中国新疆的男人。他蹲在我面前。手里捧着一颗剥开的石榴。他的皮肤晒得很黑。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的笑容——很憨。露出一口白牙。

"阿迪力——"

"嗯?"

"我想吃石榴。"

"吃吧。"

他把石榴籽递到我嘴边。我吃了一颗。很甜。很酸。像——家的味道。

十一

一年后。我怀孕了。

穆拉提。六斤八两。哭声很大。像打雷。

我抱着他。看着他的小脸。圆圆的。眼睛很大。像我。鼻子很高。像阿迪力。

阿迪力站在旁边。看着穆拉提。笑得很憨。露出一口白牙。

"古丽娜尔。"

"嗯?"

"他像你。"

"像我?"

"嗯。眼睛像你。嘴巴像你。眉毛像你。"

"鼻子像你。"

"鼻子也像你。"

"鼻子明明像你。"

"像你。"

他笑了。笑得很憨。露出一口白牙。

十二

三年后。我又怀孕了。

艾尔肯。七斤二两。哭声也很大。像打雷。

我抱着他。看着他的小脸。圆圆的。眼睛很大。像我。鼻子很高。像阿迪力。

阿迪力站在旁边。看着艾尔肯。笑得很憨。露出一口白牙。

"古丽娜尔。"

"嗯?"

"他又像你。"

"像你。"

"像你。"

他笑了。笑得很憨。露出一口白牙。

十三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我在喀什住了七年。七年里。我学会了喀什的方言。学会了做抓饭。学会了烤馕。学会了——像一个喀什女人一样生活。

我有了两个儿子。穆拉提和艾尔肯。他们长得像我。也像阿迪力。他们是混血的。漂亮的。健康的。快乐的。

我有了朋友。邻居家的女人。巴哈尔古丽。她教我做抓饭。教我烤馕。教我——一切喀什女人的本事。她说"古丽娜尔。你现在是喀什的女人了"。我说"嗯"。她说"喀什的女人——要坚强"。我说"嗯"。她说"喀什的女人——要美丽"。我说"嗯"。她说"喀什的女人——要幸福"。我说"嗯"。

我有了——一个家。一个真正的、温暖的、有烟火气的家。

但——我还是想塔什干。想我妈。想我爸。想我妹妹。想那棵石榴树。想恰尔苏集市。想独立广场。想契卡洛夫阶梯上的日落。

我想家。

十四

今年春天。石榴花开的时候。我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塔什干。

阿迪力送我们到机场。他抱着艾尔肯。亲了亲他的额头。又摸了摸穆拉提的头。

"古丽娜尔。"

"嗯?"

"你——"

"嗯?"

"你早点回来。"

"嗯。"

"想家了就回来。"

"嗯。"

"我等你。"

他看着我。笑得很憨。露出一口白牙。

"阿迪力——"

"嗯?"

"你——"

"嗯?"

"你也早点回来。"

"嗯。"

我上了飞机。坐在窗边。看着跑道。看着塔什干的天空。蓝得——像一块湖蓝色的丝绸。

十五

回到塔什干。我妈哭了。我爸哭了。我妹妹哭了。我两个哥哥也哭了。

"古丽娜尔——你瘦了。"

"没有。我胖了。"

"你黑了。"

"喀什的太阳大。"

"你——"

"嗯?"

"你过得好吗?"

"好。"

"真的?"

"真的。"

我妈看着我。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你变了。"

"怎么变了?"

"你——"

"嗯?"

"你变得更美了。"

我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十六

我在塔什干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去了恰尔苏集市。去了独立广场。去了契卡洛夫阶梯。去了我小时候爬过的那棵石榴树下。石榴花开得正旺。满树红彤彤的。像着了火。

我站在石榴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花。红的。像血。像火。像——我的心。

我想起了喀什的石榴。很大。很红。皮很薄。籽像红宝石。

我想起了阿迪力。他蹲在我面前。手里捧着一颗剥开的石榴。他的皮肤晒得很黑。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的笑容——很憨。露出一口白牙。

我想起了穆拉提和艾尔肯。他们在中国喀什。在他们的爸爸身边。在——他们的家里。

我想起了喀什的阳光。喀什的风。喀什的馕。喀什的抓饭。喀什的一切。

我想起了——我的家。

不是塔什干。是——喀什。

十七

我做了一个决定。

"妈。"

"嗯?"

"我——"

"嗯?"

"我要回喀什了。"

"什么?"

"我要回喀什了。"

"你——"

"妈。喀什是我的家。"

"可是——"

"塔什干——是故乡。但喀什——是家。"

我妈看着我。然后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妈——"

"嗯?"

"你别哭。"

"我没哭。"

"你哭了。"

"我没哭。"

她哭了。无声的、压抑的、像漏水一样的哭。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的脸埋在手掌里。

"妈——"

"嗯?"

"我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

"每年。每年都回来。"

"真的?"

"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嘴唇发抖。

"古丽娜尔。"

"嗯?"

"你——"

"嗯?"

"你幸福吗?"

"幸福。"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那就好。"

十八

我带着穆拉提和艾尔肯。回到了喀什。

阿迪力在机场接我们。他站在出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皮肤晒得很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古丽娜尔。"

"嗯?"

"回来了?"

"嗯。回来了。"

"喀什——想你了。"

"喀什——"

"嗯?"

"喀什是我的家。"

他看着我。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憨。露出一口白牙。

"古丽娜尔。"

"嗯?"

"欢迎回家。"

尾声

现在。我三十一岁。阿迪力三十五岁。穆拉提六岁。艾尔肯一岁半。

我们住在喀什的一套两居室里。不大。但够住。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不是我种的。是前房东种的。每年春天。石榴花开得正旺。满树红彤彤的。像着了火。

我站在石榴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花。红的。像血。像火。像——我的心。

我想起了塔什干的石榴花。想起了我妈。想起了我爸。想起了我妹妹。想起了恰尔苏集市。想起了独立广场。想起了契卡洛夫阶梯上的日落。

但——我不再想家了。

因为——我已经在家里了。

喀什是我的家。阿迪力是我的家。穆拉提和艾尔肯是我的家。那棵石榴树——是我的家。

石榴花开两度。一度在塔什干。一度在喀什。但——花是一样的红。一样的艳。一样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