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7月2日电 题：让青春成为别人眼中的故事——火箭军某旅“导弹发射先锋营”官兵奋斗强军记事
杨洋
荣誉室里，一面面奖牌熠熠生辉。一幅巨大的“砺剑图”记录着部队的光辉历程。号手墙上，写满了执行任务的代号。
训练场上，班长们带着一群年轻的面孔强化体能。战士们额前汗珠滴落，眼神坚定、口号嘹亮。
夏日，记者走进火箭军某旅“导弹发射先锋营”。这群年轻官兵正在用奋斗的汗水，书写自己的青春故事。
火箭军某旅“导弹发射先锋营”官兵紧急出动。李宏杰 摄
29年前的青春：从纸箱开始的故事
47岁的“兵王”何贤达说，他的青春故事是从纸箱开始的。
他是"导弹发射先锋营"的第一批兵。29年前，20岁不到的他，和一群同样年轻的士兵来到这支刚刚组建的部队。穿着牛仔裤、梳着时髦发型的少年们，在千禧年的时代大幕即将拉开前，将头发剃成板寸，跳上了离乡的绿皮火车，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连电脑的模样都没见过。
他们就是在这样的年头走进军营的。出发前一夜，他们心里想的，是军营里震天的口号和笔直的队列，是军歌里唱的那种滚烫与荣光。
可真正来到军营，他们才发现，迎接他们的不是整齐列阵的“钢铁巨兽”，而是几张粗糙的图纸，和堆了一地的纸箱子。新建的部队可谓一穷二白，“一无教材、二无装备、三无人才”，和官兵们相伴的只有几间破旧的土坯房。
他们的青春梦想，从此和这支新生的部队一起蹒跚学步，直至一飞冲天。
没有模拟器材，他们拿纸箱子糊了一个又一个，在上面画上按钮和指示灯；没有教材，他们白天跑厂家，晚上熬夜把白天学到的内容工整地抄录在本子上；没有经验借鉴，他们集齐全营官兵智慧，总结出“十大技巧”“十个注意”，摸索出导弹发射指挥、操作、协调紧密衔接的训练路子，缩短了发射时间。
多年后回看那段岁月，他们的青春形象，是无数张相似的黑白面孔叠成的，平凡到几乎透明，却夯实了国家安全最稳的一层底座。
那时候他们还没想过当“先锋”，他们只是觉得，既然来了，就要好好干。
火箭军某旅“导弹发射先锋营”官兵开展全流程演练。程李航 摄
某年，部队接到上级通知，要再发射一枚导弹。彼时“一号手”因急事告假——那是按下点火按钮的人。“一号手”需要掌握几十个口令，还要有高等数学等学科背景，向来由院校毕业的干部担任。全营没人敢接，何贤达站了出来。副营长看着他：“你行吗？”他郑重地点头。
这不是一时冲动。无数个深夜，宿舍的灯熄了许久，何贤达还在水房里，蹑手蹑脚地练跑位，水滴声一滴一滴替他数着节拍。几米长的电路图，他一点一点“刻”进脑子；数万字的规程要点，他一遍一遍“嚼碎”了咽下去。这些不声不响的夜晚，是他敢点头的底气。
几天后的实装操作，当他的手指按下发射按钮，导弹腾空而起，营里第一次由一名战士担任“一号手”成功发射导弹。此后，越来越多的战士走上此岗位。
火箭军某旅“导弹发射先锋营”组织发射流程演练。李宏杰 摄
何贤达成为班长后，“先锋营”也迎来了快速发展时期。作为旅里最早成立的发射营，初期编写导弹教材、训练大纲，“先锋营”作出了不少开创性贡献。何贤达先后参与编写了几十本专业教材和几十项操作规程。“走别人没走过的路，干别人没干过的事。”何贤达这样总结那段时间的生活。
有人问他，什么是先锋？他想了想说：“先锋就是，别人还在想能不能干的时候，你已经把活儿干完了。”
“有他在，我们就很安心。”这是官兵们对何贤达的评价，朴素却动人。
二十多年过去了，纸箱子换成了真家伙，手抄本变成了成体系的教材。何贤达也从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新兵，变成了后来人仰望的一座大山。他是“导弹发射先锋营”从无到有、再到发展壮大的见证者。那些纸箱的故事，至今还在营里流传。
和何贤达一样，有些人，就是这样，跑着跑着，就成了领跑的人。
火箭军某旅“导弹发射先锋营”铁路机动执行任务。王杰 摄
11年前的青春：雪夜中的“高光”时刻
37岁的丁朝全说，他青春的“燃点”，发生在寒冬的戈壁大漠。
火箭军某旅“导弹发射先锋营”组织实弹发射演练。李宏杰 摄
那时，他是何贤达所在班的兵。
那个雪夜，他的手指搭在发射按钮上，稳稳地按了下去。那一声轰鸣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新兵的时候，第一次看见导弹升空的影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震动。
火箭军某旅“导弹发射先锋营”组织实弹发射。李宏杰 摄
他们那代兵，看过《士兵突击》，听过周杰伦和“超女”，走路塞着耳机，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穿上军装之后，他渐渐懂了——青春不只是课本和初恋，还可以用一双手去托住别人，用一身汗去浇筑安宁。
那时的“导弹发射先锋营”已是声名赫赫。从南国密林到大漠戈壁，从中原腹地到林海雪原，这支部队的车轮碾过大半个中国，圆满完成了数十项重大任务，多次立功，连续多年被评为“军事训练一级营”，被中央军委授予荣誉称号。
入伍之初，他被分到了导弹测试岗位。这个岗位离导弹是那样近，近到他能看清弹体上的每一道纹路；可时间长了，他觉得自己离导弹又是那样远，日复一日地测试保障，却无法发射任何一枚导弹。
时间越久，他亲手按下发射按钮的愿望就越强烈。他逐渐萌生了一个想法：考入士官学校，学习发射专业。此后很长一段日子，是他人生中最累的时光，每天一边训练一边啃文化课。每次面对难以攻克的困难，他就一遍遍回想那个关于纸箱的故事——从前有一群人，什么都没有，拿纸壳糊出了模拟器，一字一句写出了教材。他们当年那么艰苦都行，现在他也一定可以。
第二年，他如愿以偿，考入士官学校。再后来，他被分配到了“导弹发射先锋营”。报到那天，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队列前。他的班长，就是那个纸箱故事的主角——何贤达。
他愣住了。很多年后他回想那一刻，依然是隐隐有惊喜，又隐隐觉得理所应当。
他的幸运，不止于此。不久后，“导弹发射先锋营”迎来了“高光”时刻，发射该旅第100发导弹。
火箭军某旅“导弹发射先锋营”官兵在全防护状态下组织发射流程演练。李宏杰 摄
那时，他定岗操作手不满一年，是个跟在何班长身后的“菜鸟”。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第100发导弹的发射号手。
他既兴奋，又感到压力。
何班长看出了他的心思，只说了一句：“就是要趁这次机会锻炼新号手。”
发射当天，天还未亮，天空却明亮异常。厚厚的白雪覆盖了整个发射场地，像一面明亮的瓷盘。夜空中繁星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好奇地注视着苍茫白雪中的一叶扁“车”。
那天，他们起得比往常更早，到库房做准备。严寒中谁都没穿军大衣，只为了让操作更灵活。
按下发射按钮的那一刻，火焰撕裂冰冷空气，热浪扑面而来，光影摇曳，周围的雪地被映得通红，宛若一场盛大的梦境。
“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值了。”他用了7年时间，终于圆梦。
后来，新来的战士问他第一次发射是什么感觉，他笑了笑说:“像在做梦。”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平凡的他会成为别人眼中的故事 。
有些人，就是这样，跑着跑着，忽然有一天，发现自己也成了“先锋”。
火箭军某旅“导弹发射先锋营”组织实弹发射。李宏杰 摄
新时代的青春：成为他们，让自己骄傲
26岁的霍立健说，他青春故事最动人的那一幕，是在那个有着橘色晚霞的傍晚。
他是丁朝全的徒弟。
初到营区，他清楚记得那是一个傍晚，山与天的交界处，一抹橘色的晚霞，美得让人挪不开眼。二次入伍，他比身边的新兵大了好几岁。可他的心跳依然快得像第一次入伍时那样。
时间往前推五年。2019年10月1日，他19岁，正窝在宿舍里看国庆阅兵直播。一个个方队走过长安街，他的眼睛都看直了。那时候的他，戴着眼镜，身材微胖，走路习惯性低着头。看着那些英姿飒爽的军人，他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对他说：去，成为他们。
2021年3月，大三的他第一次报名入伍，被分到了某发射营。新兵下连时，班长见他字写得工整漂亮，想要留他当文书，说这岗位安稳，适合他这样的大学生士兵。他第一次在部队红了脸，憋了半天，坚定道：“不行，班长，我要学导弹、学发射。”
为这一句，他跟自己较了两年劲。为了减重，他经常加练，硬是把一身虚胖练成了线条分明的肌肉。专业课上，他抱着教材追着老兵请教，成绩快速提高。
两年后服役期满，他含泪退伍，回大学继续学业。走在校园里，脊背还是直的，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毕业那天，他把学士服叠得方方正正，脑子里想的却是那身军装。那年9月，他再次剪短头发，站进队列。这一次，他走进了“导弹发射先锋营”。
火箭军某旅“导弹发射先锋营”官兵开展夜间火力突击演练。程李航 摄
他们这代人，是在互联网上“泡”大的，三秒划走一条短视频，五分钟追完一个热点。他们怕慢——更怕做了半天，听不见一声响。
下连不久，第一次合成演练，他被分在何贤达班长那组，负责道路封控。他有些遗憾，这里离发射车是那样遥远，他负责的任务是那样普通。大雨滂沱，雨点重重地打在他身上，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可他一抬头，却看见一个站得笔直的身影——何班长胸前警示灯闪烁，头发、脸上全是水，迷彩服湿透了。但班长依然挺直身姿，引导车流。
他一时怔在原地，忽然懂了：“先锋营”的“先锋”，不只在发射场上，也在那个笔直的身影里。
后来，他跟着丁朝全学习电路。那是新兵最怕的东西——密密麻麻的线条和节点，看一眼就发懵。丁班长不急，列了完整学习计划，第一天教，第二天随机抽查，答不上来就自己检讨：错在哪儿，怎么改。日复一日，弯弯绕绕的线路终于在他脑子里连成了一张网。
如今的火箭军更加信息化，需要快速掌握导弹相关参数与知识。对于在互联网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新时代士兵而言，他们和老兵最大的不同，是不习惯沉默。上课时，他们会直愣愣地问：“这里为什么是这样？”“那个参数为什么不能改？”有人说他们“话多”“刺头”，可丁班长说，他们问的，恰恰是打仗最该想清楚的事。于是，曾经一周才能啃下的理论，他们现在两三天就能熟练掌握了。
导弹点火发射，喷涌出橘黄色尾焰。李宏杰 摄
去年，霍立健第一次参加实弹发射任务，岗位是阵地警戒，依然不是按下发射按钮的那个人。但他和第一次执行任务时的心情截然不同。导弹点火那一刻，耀眼的光从远处腾起，地面跟着震颤。他站在警戒线上，没有欢呼，也没有遗憾，只是静静看着那道光划破天际。
导弹点火腾空，在天空留下绚烂弹道。李宏杰 摄
那天的晚霞映着他线条坚毅的侧脸。他忽然想起19岁的自己——微胖、戴着眼镜、总是低着头的少年，曾隔着电脑屏幕仰望那些英姿飒爽的身影。如今他恍然发觉，他已身在其中。
虽然他还不知道自己何时能去按下那枚发射按钮，但他同样喜欢这种一步一步往前走的充实感。何班长糊纸箱子的时候，他还没出生；丁班长在严寒中按下发射按钮的时候，他还是个中学生。而现在，他跑着跑着，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他和同样年轻的士兵站在这条从纸箱子延伸出来的路上，他们知道自己踩着的这条路，每一步都浸着前面那些人的汗水和温度。而他们的青春，也注定要在这导弹竖起的地方，一笔一画地，写出新的青春，让青春成为别人眼中的故事。
东风浩荡，长剑惊雷。回望来路，变的是时代背景与武器装备，不变的是“导弹发射先锋营”一代代官兵骨血里的忠诚与滚烫。那些被汗水浸透的日夜，被寒风刻进骨头的坚守，终将化作夜空里最亮的弹道。而今，他们正以沉稳的步履，把这条以纸箱为起点的路，一步一步，通往百年强军的崭新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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