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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勖接过父亲那把弯刀的时候,太原城里的雪下得正紧。

天祐五年正月的这场雪,大得有些邪乎。

鹅毛大的雪片从早飘到晚,把整个太原裹成一片白。

晋王府门前的石狮子被雪埋了半截,巡逻的士兵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灵堂设在王府的正殿。李克用的棺椁停在正中,前面摆着那三支朱砂写字的箭。

李存勖跪在灵前,披麻戴孝,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在这三天三夜里,他想了很多事。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骑马射箭。那会儿他个子还没马腿高,被父亲一把拎上马背,吓得哇哇大哭。

父亲在一旁哈哈大笑,说沙陀人的儿子哪有怕马的。

他想起十一岁那年头一回跟着父亲上战场,看到满地尸首,回来吐了一整夜。父亲没安慰他,只丢下一句话:见多了就不吐了。

他还想起上源驿那把火。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父亲最愤怒的一次。李克用从汴州逃回来的那天晚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坐在晋王府的大堂里,独眼瞪着火盆,一言不发地坐到了天亮。

那些仇,父亲都记着呢。

现在父亲死了,这些仇落到了他肩上。

李存勖跪在灵前,看着那三支箭,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内忧外患,从哪一步开始走?

内忧,在眼皮子底下。

叔父李克宁手握兵权,是父亲临终前托孤的重臣之一。

但这位叔父并不安分,他觉得自己才应该是晋王之位的主人,私底下跟几个老将暗通款曲,甚至派人去开封试探朱温的口风。

外患,在南面。潞州城被后梁军团团围困已近一年,守将李嗣昭苦苦支撑,城中粮草将尽。一旦潞州失守,后梁大军便可直捣太原。

内外交困,哪一步走错,都是万丈深渊。

李存勖跪在那儿想了很久,最后站了起来。

他做的第一件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急着点兵出征,而是把一个人请到了内室密谈。

这个人是张承业。

张承业是李克用留给他的监军宦官,原本是唐朝派来的,却死心塌地跟了李克用一辈子。

此人沉稳老辣,心思缜密,对河东的底细摸得比任何人都透。李克用临终前特意交代李存勖:内事不决,问张承业。

李存勖问张承业的第一句话是:“眼下潞州之围,救还是不救?”

张承业反问:“大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何必再问我?”

李存勖没有否认。他知道潞州必须救。潞州是太原的南大门,丢了潞州,河东的半壁江山就没了。

但怎么救?他刚刚继位,军心未稳,叔父李克宁又在背后虎视眈眈。如果他亲自带兵南下,李克宁趁机在太原发动兵变,那他就成了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

张承业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说了一句话:“大王可知,打蛇要打七寸?”

李存勖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李克宁是大王背后的蛇。这条蛇不除掉,大王寸步难行。”

“你的意思是......”

“先除内忧,再解外患。而且,动作要快。”

李存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动手的日子选在了一个寻常的日子。

李存勖在王府设宴,以商议军务为由请叔父赴宴。李克宁毫无防备地来了。

他大概觉得这个侄子刚刚继位,根基不稳,不敢把自己怎么样。但他想错了。

宴席之间,李存勖掷杯为号,伏兵从屏风后涌出,将李克宁按倒在地。

坐在一旁的母亲曹太夫人怒视李克宁,厉声道:“吾儿嗣位,汝有何负?”

李克宁没有辩解,也许他知道辩解没有用。

当天,李克宁及其亲信数人被处斩。消息传开,太原城内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人全部噤了声。

李存勖用这一刀告诉所有人:他虽然年轻,但他不手软。

内部安定之后,李存勖立刻把全部精力转向了潞州。

此时的潞州已经被围了将近一年。后梁军在城外修筑了连绵数十里的夹寨,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守城的李嗣昭弹尽粮绝,仍在死撑。后梁主将李思安觉得潞州迟早是囊中之物,防备渐渐松懈了下来。

李存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天祐五年四月,他亲率沙陀骑兵昼夜兼程,穿过山区小道,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潞州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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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有大雾,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后梁军哨兵根本没有发现沙陀骑兵的接近。

李存勖站在雾中,拔出父亲留给他的那把弯刀,对身后的骑兵们说了一句话。

“今日之战,有进无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