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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漫长的童年时光里,坏事总是接踵而至,好事却极少会降临到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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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 | 电影《闪光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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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我28岁。

这一年里,我做了两个难以忘记的噩梦。每次回忆,我都会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一个梦境中表哥考上大学,所有人围坐成一个圈为他鼓掌,4岁的我站在圈外模仿其他人的样子说:“哥哥好棒呀。”然后所有人转过身恶狠狠地问我:“和你有什么关系?”梦中幼小的我充满恐惧。

另一个梦境是我和母亲待在一个半人高的管道之中,母亲躬身站在跪坐的我旁边,一直焦急地对我说:“爬不出去的,别白费力气了。”梦中尚且是少女的我沉默着痛苦地往前寻找出口,梦的最后我找到了爬上地面的梯子,回到了地面。

这是我得病的第14年,我人生的前14年承受的是心理上的折磨,后14年承受的是身体上永无止境的慢性疼痛。慢性炎症逐渐侵蚀着我关节的灵活性,让我像一只企鹅和歪脖子树。

偶尔,我会在惊恐发作时经历强烈的痛苦,因而感受到自身生命的虚无。我无数次叩问自己生命的意义,没有人给我回答,回应我的是痛苦和眼泪。于是,我便在这种狭窄的缝隙里生长,哪怕被缝隙扭曲着身体和人生,我仍然长到了2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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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于1997年,从我有意识起我就有过于敏感的感知能力。3岁时父亲教我念唐诗,我并不识字,却能感受到诗词的美感,也可以很快学会背诵一两首诗。那时,父母对我的照顾相对认真,但也难免偶有疏忽,有几次我从高高的木床上跌落,也有很多次哭着醒来又睡去。

母亲谈及此事时,嘲笑着作为婴儿的我,她说好几次我把头发都哭湿了。童年时听到这样的讥讽,我以为长大了我就可以变得幸福,但不曾知道噩梦才刚刚开始。

2002年,弟弟出生了,我的童年彻底结束了。

从弟弟出生开始,我便成为了心理上无父无母的流浪者。对当时刚过完四岁生日不久的我来说,并不知道为什么父母突然不见了,而且不见了很久很久。

长大后的我才知道,弟弟因为早产住进了保温箱,在医院待了很久,花了很多钱。父亲因此辞去乡村小学的工作,北上打工。母亲带着几个月的弟弟和我住进了姨妈家,姨妈家和舅舅家离得很近,而我最大的噩梦从此开始。

母亲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在我年幼的时候她很少允许我出门,即便带着我出门她也不允许我离开她身边去玩耍,她讨厌我弄脏衣服。所以原本就内向的我变得越发胆小,在父母不声不响消失几个月之后,父亲外出打工,母亲怀抱另一个孩子,而我也要适应外婆家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当我慢慢适应了弟弟的存在,适应了身边所有陌生的人。母亲和姨妈决定把我送到学校去,所谓的学校其实只有两间低矮的瓦房,两间教室门口的空地是一下雨就会泥泞不堪的泥巴地。

两间教室分别是一年级和学前班,我被要求进入学前班。学校的两位老师基本快到了退休的年纪,却有着经年累月的矛盾。我的老师原本就不太喜欢我,因为我不是本村的人,当她得知我和她讨厌的隔壁同事是远亲的时候,我就成为了她最讨厌最想要惩罚的人。

当我后座的两个女生故意踢倒我的木凳,我猛然倒在地上发出声音的时候,她会说我是破坏课堂的人,认为我的解释是撒谎。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被厌恶被惩罚可以如此不需要理由。

她对我的惩罚除了打手心就是站在屋檐下罚站,我总在罚站,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欺辱的人。有一天,外面下着雨,我仍然站在屋檐下罚站,雨水顺着低矮的瓦房流下来,然后混合着泥巴飞溅到我身上,也会溅到我的脸上。

在我尚未学过羞耻这个词的时候,我已经在承受着巨大的羞耻。在我无法为恐惧感命名的时候,我就在体验着无尽的恐惧。在我不知道何为孤独的时候,我就已经长久地与孤独为伴了。

我终于无法继续忍受,我鼓起勇气告诉母亲我不愿意再去幼儿园了。母亲愤怒地质问我不上学打算干什么,而姨妈已经把我按在腿上暴打,之后的半个月我接受着母亲和姨妈的轮流暴打,用手掌、鞋底、竹条打我的屁股和腿。

长大后,母亲和姨妈都很自豪曾经对我的暴力殴打,认为是她们的打骂让我愿意继续上学。

我有时候也会怨恨和讨厌自己,我希望睡觉之后,我不会再醒过来,这样就不用被暴打一顿送到学校接受老师和同学的双重霸凌。

有一天早上,我依旧被暴打,却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勇气,我说打死我,我也不会去学校了。母亲和姨妈打我,我却不再哭泣了,我忍耐着痛苦告诉自己:我无法依靠任何人。

母亲和姨妈打累了,只好说不去就不去吧。

我第一次感受到抗争的力量,以忍耐的方式,以沉默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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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去幼儿园之后,我终于不必再承受无处可逃的绝望,却被丢在不被爱的铁板上煎熬了很多年。

因为不再去幼儿园母亲对我的忽视和厌恶变得更加强烈,还不满5岁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切都改变了,没有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年幼的我只能感受一次又一次的抛弃,一次又一次的殴打。

过了一段时间,母亲为我做了一件好看的围裙,白色的带着花边的小围裙可以防止衣服弄脏。

我非常开心,母亲让我戴上试一试很合适,小我两岁的表妹看上了这件小围裙,她和我抢夺,我不愿意松手,母亲看着僵持不下的我们,让我松手让给表妹。我不愿意松手,因为我很喜欢它,也因为它代表着已经很久不再关心我的母亲为我做的东西。

母亲又一次打了我,表妹如愿以偿地得到了我的围裙,而我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不重要。

所以我知道,我只有忍耐,只有承受。表妹非常喜欢欺负我,她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我绊倒,看我重重地摔在地上。也会突然跑上来咬我,大人们在旁边从不制止表妹,而是嘲讽我是个笨蛋。

我很难过,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知道被打很痛很痛,我无法让别人也体验被打的痛苦。所以我认同大人们所说的话,我是个笨蛋,才会被自己的表妹欺负。

从那时起我就觉得自己是个不讨喜的人,所以活该被欺负,活该不被在意。

过了半年,弟弟长大了一些,母亲带着我和弟弟回到了自己家。我真的很开心,或许因为4岁之前我从未见过那么多陌生的人,也没有挨过打,因为母亲自己也说我是一个非常好带也非常听话的小孩。

在外婆家大半年的时间里,我挨过无数次打骂,变得非常木讷。从未有人给过我怀抱和依靠,好像所有人都不喜欢我。

只有外婆喜欢我,偶尔见到她的时候,她会搂住我,把最后一个猕猴桃让给我吃。在大人追着打我的时候会护住我。被外婆带大的表哥也喜欢我,会在我说害怕去幼儿园的时候,把自己三好学生的奖状送给我,也会把自己仅有的糖果留给我。

在我非常厌恶自己的幼年时光,外婆和表哥对我的善待,让我觉得自己还可以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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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家里,我慢慢不再长期处在应激状态。只是在我漫长的童年时光里,坏事总是接踵而至,好事却极少会降临到我身上。

回到镇上的幼儿园,我不再会被罚站,老师很喜欢我,因为我很安静很好学。我还是会被幼儿园的同学欺负,因为我常常孤僻一个人,我无法和别人社交,而是总一个人待着。

因为学习了拼音和识字,我进入了由语言构成的抽象世界。我开始主动阅读所有能看见的文字,我读完了幼儿园的教材,又开始阅读注音的童话故事,寓言故事,家里有一本大字版的注音的论语,我好像也可以根据拼音读懂一点点内容。

从此,我躲进了阅读的世界,当我孤独难过的时候,任何一本书都可以让我变得平静。

我开始主动阅读年幼的时候父亲给我念过的唐诗,我也会鼓起勇气借同学的课外书,阅读拯救了我,也让我变得勇敢,我央求父母买书给我看,我也会接收堂哥堂姐的旧书,哪怕是堂姐的试卷我也会把阅读理解当书看。

因为非常喜欢阅读,也非常喜欢上课,我的成绩一直保持在全校前十。我得过很多奖状,却只会留下学校发的奖品,一般就是笔记本。在我六年级的时候,我的同桌看我随手把奖状团成纸团,问我为什么不拿回家贴在墙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说:没必要。

是啊,很多孩子得到了奖状就会得到奖励,而我只会得到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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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镇上的幼儿园后,考试得了第一名,一门100,一门98,我开心地告诉母亲,以为她会很高兴,结果她说为什么不是双百分。

下一次考试,我又考了第一名,这次是双百分。班里只有两个人考了双百分,老师特意做了漂亮的纸花奖励我们,老师说只有双百分的小孩得到的花有绿叶。

老师还奖励了我们一把玉米糖,我一路上都特别开心。回到村口的时候,母亲正抱着弟弟和村里的熟人聊天,我迫不及待地告诉妈妈,我这次考了第一名而且是双百分,母亲只敷衍了我一句:再接再厉。

我消化着这句再接再厉,弟弟却抢过我手里的纸花撕碎了。我非常难过,母亲却生气地说不就是纸做的吗?有什么好哭的。

我忍住了眼泪,也意识到我的感受和奖品不重要。我不再期待母亲肯定我,而是希望用好成绩为自己求得一点得以喘息的空间。小学二年级第一次写作文,语文老师盛赞了我的作文水平,此后的很多年我都因为写作被老师和身边的人称赞过。后来,写东西也成为了我的出口。

小学阶段我已经开始了自伤,我会在自己背书很慢的时候打自己的头,也会在做作业做不好的时候扇自己耳光,也会故意大声背书希望自己嗓子变沙哑,让奶奶也能像夸赞堂姐学习用功一样夸奖我。

因为非常听话懂事,成绩也一直很好,母亲对我的打骂变得剧烈而突兀。我甚至在被打的时候能感受到母亲终于找到发泄口的感觉,她时常不问缘由、没有沟通地暴打我。

小学的某一天,奶奶要去看戏,我很想去,妈妈答应给我一块钱,我等了她很久,她却早早打牌去了。奶奶一直催我,我就从抽屉里拿了一块钱,抽屉里有很多零钱,我一分都没有多拿。

夜晚回到家里,母亲坚持认为我是偷钱,她没说要给我钱,而我却拿了一块钱。她打了我一顿之后,让我承认自己是偷窃行为,不让我吃晚饭,让我跪在院子里反省。后来的很多年,我都很害怕被当成小偷,我真的不是小偷。

春天的时候,母亲养了一些小鸡,让我给小鸡准备青草,我便到处拔草丢给小鸡。一个小孩的好奇心促使我很想感受一下小鸡毛茸茸的羽毛是什么样的触感,所以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摸小鸡。母亲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我的后背上,说我要害死小鸡,我忍着疼痛解释真的没有,母亲却说我在说谎。这一年,我只有10岁。

童年是一场潮湿的雨,在我的生命中淋漓不尽,寒凉刺骨。

长大后回忆童年,淹没我的不是无尽的痛苦,而是巨大的疲惫。我总是不自觉地想说:好累啊,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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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所有人都不喜欢我,或者把我当成透明人、工具人、情绪沙包。

母亲总是说我长得很丑,说长期偏瘦营养不良的我是胖的。她会和别人谈起夭折的第一个孩子,说很可惜很漂亮的一个女孩,那时候我很难过,因为我会认为母亲眼中该活下来的孩子不是我。

小学的时候,每到下雨天我就很羡慕别的小孩,他们的家长会来送伞,或者用搭着塑料棚的三轮车接送小孩,而从未有人接送过我上学,无论刮风下雨,我都独自一人回家。

即便如此,上学期间和上学路上已经是我最喜欢的两段时光。

因为回到家里等待我的是写不完的课外辅导书,做不完的家务和农活,还要负责带弟弟教他写作业,我不被允许社交,也不被允许玩耍。弟弟总有一堆喜欢的玩具,而我从未有属于自己的玩具和自由。

电视属于父母,大多时候属于弟弟,我很少可以看电视,所以很多电视剧我都没有看过,我只看过重播次数很多很多的电视剧片段。

母亲对我的控制体现在方方面面,她不允许我留长头发,认为非常影响学习,每隔几个月就会帮我把头发修成齐耳短发。

每次母亲用那把钝钝的剪刀修剪我的头发时,我都很痛苦,仿佛自己是一棵小树,但是被种在花盆里,不断地被修剪。

我一直过得很窘迫,母亲不会给我买帽子、围巾、耳暖这样的御寒物品。我在上中学的时候才终于不断央求母亲买了第一条围巾,我很珍惜很喜欢,也才真正感受到原来只需要一条围巾就可以不再体验寒风往身体里钻的感觉。

我一直自我安慰母亲对我吝啬苛刻,只是因为家里没有钱。可是父母打牌输掉的钱很多,给弟弟买玩具和动画片也很多,父母对亲戚的孩子都很大方,只有我想要一双新的鞋子,需要央求很久,需要不断哭泣,才可以得到。

所以我很害怕冬天,冬天真的很冷。我也很讨厌自己,为什么我会有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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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满足母亲无止境的高要求,我也要满足奶奶的要求。奶奶也不太喜欢我,她一直说我很笨不漂亮,哪怕只有我会给她洗衣服、打扫房间、整理杂货部、帮她看店,她还是最喜欢讽刺我。

她喜欢散播我不孝顺的言论,哪怕只有我对她言听计从。她离世前的一年,我给她做饭吃,她逢人便说我待她不好,做饭不及时。那个时候我已经被疾病折磨多年,她从未心疼我,只是说我没有早上五点给她做饭。

13岁时我离开家去县城念初中,入学时我的成绩很好,但只是全校几十名,我很想努力考到全校前十,讽刺的是这就是我中学最好的成绩了。

刚入学的时候我已经有了关节痛的感觉,母亲给了我一些止痛药。疼痛时有时无,慢慢也消失了。但是我开始频繁生病,长期感冒、扁桃体发炎、肠胃炎,我非常不适应寄宿生活,一个狭窄黑暗的房间里密集摆放了很多上下铺,小小的宿舍住了12个人。而在那之前,我在小学阶段基本独来独往,从来不玩耍,也没有社交,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们学校的餐厅饭菜很不好,也没有桌椅,所有学生蹲在地上吃饭,食堂地板上是水泥地,很难打扫干净,剩饭剩菜倒在桶里会有很多苍蝇。

没有了阅读和接触自然的时间,我的身心问题越来越严重。成绩因为生病和不适应长期被排满的生活,快速下降。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又有了不想活下去的念头。

母亲在我生病期间成绩下降的时候,对我非常厌恶和冷漠。身边的亲戚们依旧对我冷嘲热讽,被当成标杆一样的大表哥更是羞辱我说,他用脚踩答题卡也比我的分数高。

我或许应该在绝境中和世界告别,可是哪怕我也不爱我自己,我还是爱生命中曾经得到过的善意,爱书本里丰富多彩的世界,爱我还未曾见过的更大的世界。

在最绝望的14岁,我开始重新阅读和写日记,我也会在下课的时候靠近为数不多的草木,我开始试着感受不一样的生活,开始补上交朋友这堂课。

幸运的是,我真的遇到了很喜欢我对我很好的朋友,她是我生命中的微光,让我在绝望之中,选择通过书写来改变自己。

幸运女神并没有眷顾我,因为身心不断受挫,我根本无法专注在学习上,没有考上重点高中,去了普通高中。疾病并没有停止发展,我的骶髂关节开始持续疼痛,父母并没有重视我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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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岁那年,在一家服装店,母亲非让我按照她的心意选衣服,她很少给我买衣服,即便买衣服也需要按照她的喜好来买,否则不会作罢。

那天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讨厌自己,过去人生中得到的羞辱和打压向我涌来,我说不要这件衣服,母亲愤怒地质问我:那你要什么?

我说什么都不要了,原本疼痛的关节变得更加严重,跛行的症状也愈发严重,回到家,母亲看着我说:你腿疼有那么严重吗?你是装的对不对?

我痛苦地说:不是,已经疼了很久很久了。

趁着假期,母亲带我去医院检查,拍了X光,医生说关节有点问题,怀疑是风湿免疫类的问题,可以去大医院进一步检查看看。母亲和姨妈都认为没有这个必要,最终也只是买了止疼药。

17岁的暑假,一位姨妈看着我的腿疼得很严重,就带我到三甲医院检查,确诊是强直性脊柱炎。医生说我还很小,好好治疗不会太严重的。我住院了一段时间。母亲说太花钱了,就这么点时间花了6000块钱,父亲则打电话给我说不会给我治病的,以后也不会管我。

如果说14岁的时候我只是知道了父母除了在乎我的成绩根本不在乎我,那此时此刻我就明白了没有人会拯救我。

我忍着剧烈的身体疼痛回到学校上学,经常会做噩梦,在梦里我努力地从不同年代不同婚服的结婚场景里逃离,我跪在地上请求别人说:我不能结婚,我要上大学。

为了让我的大脑恢复一部分清醒,我每天手写两三千字的日记整理杂乱的大脑,逼着自己学习,可是我的身体状态和心理状态都太差了,大脑混沌迟钝,无法正常思考、记忆,我就不断地抄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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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爽文女主,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绝望的女孩,也没有逆袭的高考奇迹,但是我考上了我理想的大学和专业。哪怕它只是一个公办二本的专科专业,我也很知足了。

因为我在宣传页上看到过学校的介绍,学校很漂亮,有大大的图书馆,而专科专业和本科生共用同样的老师和教材。

我在大学度过了幸福的三年时光,我继续每天手写两三千字的日记,并且大量地阅读各种社科类的书籍,在大学期间我的疾病仍然在发展中,长期的慢性疼痛,有时候急性发作会更加严重,心理上的问题我也只能通过阅读心理学来自我疗愈。

我读书很多很快,有时候一天就可以读完一本书,在所有人都享受着大学生活的时候,我却清醒地意识到我必须解决自己的身心问题,只有阅读和书写能够帮助我了。我坚持不断优化自己的生活习惯,提升自己的知识储备,努力地自我疗愈。

只有这样才能在走向社会的时候有一线生机。

我回看高中时期的照片,可以看到自己脸上的戾气和仇恨,那个时候是我最怨恨自己怨恨外界的时候。

随着大学期间生活状态的改变,以及自己不断的自我疗愈,和偶尔接受的治疗,我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大专毕业那年,我考上了全日制的本科,那是我这辈子最任性的事情之一,我学了广播电视新闻学。我以为父母不会让我上的,学费很贵,要一万多。我选择了助学贷款,这样父母负担不会那么大。本科毕业那年,妈妈突然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还清助学贷款,这应该是我极少数可以感受到母爱存在的时候。

读大学之后,身边的亲戚不再那么频繁地讽刺挖苦我,母亲也不再那么疯狂地控制我,世界好像变得好了一些,即便身体的疼痛和心理上的抑郁和焦虑从未放过我。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放弃生命,哪怕每一次惊恐发作的时候我都很绝望,可能我还可以感受,还可以书写,还可以阅读,我就可以等着新一天的到来。

毕业之后,我相对顺利地找到了工作,做了两年新媒体运营,因为工作压力和疫情的原因我的焦虑躯体化愈发频繁。每天加班结束走出地铁就会止不住地哭,那个时候我的爱人成为了我痛苦时可以抓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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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岁那年,一个很普通的早上,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墙壁上,我又一次问自己:我痛苦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呢?

我的身体和心理问题不断恶化,我的颈椎侧弯已经变得异常严重,而我每个月3500元的工资对身体的损耗和需要花费的医药费不成正比。

我不再工作,而是漫无目的地回到自己的感受之中,又一次尝试修复自己。离开高压力的职场环境和强社交环境,身体和心理的痛苦缓解了很多,但是身体的大关节被慢性炎症侵蚀得很严重,背后看自己走路的视频脖子是歪的,很像一只企鹅。

我暴瘦了二十几斤,体重下降到80斤,不敢告诉别人,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人和世界。

我偶尔会回溯自己的人生,觉得自己像是一块毛巾或者海绵,降生到这个家庭和家族中就是为了接收他们的恶意和创伤,而我最终只是需要丢弃的东西。

对社会来说,我这样的人好像也没有什么价值,而我从未感受过被允许存在、被真心接纳。我生命中闪光的善意基本都来自陌生人,来自我的朋友,也来自我的爱人。

前段时间,我在剧烈的焦虑躯体化过程中,给大学时非常喜欢的现代文学老师发一封长信,我说很感谢老师曾经鼓励我,在我无数次绝望时都会躲在文学的怀抱,可是我还是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没有意义,我感受不到自己的价值。

老师说在课堂上的我是发光的,那种光不止她看见过。

我坦诚自己是个脆弱的人,几乎每次焦虑发作都会哭,但是那天我真的一整天都在哭,哭到想要呕吐,哭到两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大,哭到一整天吃不下任何东西。

我每一次想到死亡的时候,都能绝处逢生一样抓住点什么。

这种感觉就像弟弟没有出生之前,我哭着想要跑出家门,却刚好捡到了门口屋檐上掉下的雏鸟,我捧着小鸟和妈妈说:我捡到了小鸟。妈妈不再生气,而是对我笑了。

我好像就是可以因为一点点希望活下去,哪怕我经受着数不清的痛苦和绝望。

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么样,但是我好像找到了我存在的价值和意义,那就是感受所经受的一切,并且不断地通过学习知识净化这种痛苦,表达这种痛苦,让很多很多像我一样的人也可以被看见。

我希望他人,希望后代的孩子们可以不再经受我所经受的绝望,希望这样的痛苦可以被看见,被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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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春天,我回到家乡县城和8年未见的好朋友见面,因为下雨我们基本都待在家里。

我看着她们家里的和谐与友爱,想到了14岁的自己,那时候一个少女的自尊心达到了顶峰,我意识到原来其他人大多是被父母所爱的,强烈的认知失调是免疫崩溃的多米诺骨牌。

回到出租屋的客车上,我在手机里写:人所经受和领悟的就是真实的人生。许许多多的人事物都和我无关,我什么都没能抓住,不如松开手,让风穿过我。

我曾经渴望的一切,都随风而逝了。父母之爱,好成绩好的发展,健康,正常的生活,一切的一切都是梦幻泡影,从不属于我。

如果我的生命就是一杯不加糖的加浓美式,我还会不会端着它走出咖啡店。我无数次叩问生命的意义,如果生命于我而言就是无尽的酸涩和苦味,我还会不会好好享用它。

会,我会的。

在无数痛苦之中,我仍然感谢生命,仍然感恩所有。我的生命没有被谁毁掉,没有另一个所谓理想的不经受创伤的我,因为我的生命就如此发生了,那我就打这副牌。

我的身体和大脑还是不太好用,哪怕我很努力地挣扎求存。

很多年之中我经常在日记本里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经受这一切?我真的从来没有做过坏事。后来问题变成了为什么不是我?如果生命是平等的,那谁来决定谁该分配怎样的苦难呢?

25岁那一年,我烧掉了这十几年所有的日记,几十本几百万字密密麻麻的日记是我努力自我疗愈的副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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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烧毁前的留念|图源作者

它们曾经是我面对死亡的勇气和底气,因为我还可以书写所以我可以存在。烧掉所有的日记,看着它们变成灰烬,就好像我真的原谅了所有人所有事。

但是我唯一没有原谅的是我自己,我仿佛仍然时常扼住喉咙问自己:你是一个没有价值的人,你为什么存在?

我不知道。

就像过去我的眼泪和发问从未得到回应一样,我不知道答案,我没有答案。

但是我仍然无数次告诉自己,现在是春天了,你要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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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文章开头的噩梦中醒来时,觉得自己像从深埋地下的管道里爬上来,而地面是个漂亮的公园,很多人在享受阳光,而我在感受那种劫后余生的震颤。

28岁的我并没有比24岁的我勇敢,也没有比14岁的我强大,也不比4岁的我乐观。

这些我都活在我的身体里,而35岁的我或许在等我们,所以还要活下去,还要向前走,别回头。

无论这条路有多少艰难困苦,山石滚落,能搬开搬开,搬不开的绕开,曾经我以为如果不能搬走这条路上的石头,我就无法打开这扇门。

但是最近我觉得生命的路上有巨石挡在门口,也要试一试能不能推开这扇门,因为或许这扇门是向外打开的。

推开门就会发现,春天已经到来了。当我走在深渊,还有苦痛和眼泪指引我。我曾经想要拯救母亲,最后才发现需要被拯救的是我自己。无数次把我推下深渊的都是我深爱的人,从小被排斥被亲人霸凌是因为他们需要可以随意踢打的猫。

后来,我不再做这只猫了,母亲反而对我多了一丝诡异的惧怕。小时候我对母亲的爱胜过了自己的生命,总是希望让她满意,不断驱使自己达成她的要求。那时的我却不够了解她,现在我变得非常了解她,了解她如何成为今天的自己,了解她对我的虐待和忽视从何而来。可是,我却不再爱她了。

在重病而绝望的17岁,我意识到如果我不为自己而活,可能活不到母亲这个年纪,即便活到这个年纪我的生存质量也会非常差。从那时起我就放弃了对被爱这件事的渴望,而是在命运给我的夹缝里拼命扎根,寻找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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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有意识起,母亲就对我非常粗暴,除了对我吐苦水不会给我好脸色。我需要很努力地帮母亲分担家务和育儿,她才会轻松一点,但是仍然觉得我是家里的外人。所以当我梦到被所有人排斥的时候,才清楚地意识到是母亲让我成为了被排斥的靶子。

她总是带头讽刺我蠢笨,其他亲戚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她对姨妈的两个儿子顶礼膜拜,也对舅舅家鞍前马后。只有我会心疼她的辛苦,所以成为她随意踩踏的碎石。我好像从未恨过她,而是一直在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她理想中的女儿。

在28岁这一年,我终于不恨自己了,但也不恨任何人。我终于变得自由了一些,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毫无价值的人,不再觉得自己的诞生毫无意义。

我学会了对自己说:世界欢迎你的诞生,世界为你敞开。母女关系是个非常复杂的议题,在重男轻女文化之中成长的母亲有自己的价值观、世界观,而我渴望的亲密和善待,母亲也并未得到过。

她意识不到自己对我的剥夺和暴力是在转移自己的焦虑和痛苦,她从未看见自己的女儿,她看见的是和她无关的另一个女性。所以她只能把我当成麻烦和累赘,当成一个竞争者,当成一个满足她要求的工具和泥塑,我不是她的孩子,而是一个陌生女性。

在我18岁之后,随着母亲偏爱的表哥们逐渐变成普通的大人,她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一个女儿。她不再像信徒一样供养别人的小孩,而是尝试和我修复关系。她似乎突然意识到被养废的儿子和别人的孩子不会关心自己,于是寄希望于我依然像小时候一样爱她。因而,在我独立工作后,我竟然从母亲那里听到了一句: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我努力了很多年,只是为了不怨恨任何人,却很难爱上对我施加虐待的人了。现在我清醒地知道,父母人生的苦难从不是我造就的,而我人生的苦难却真实地和父母有关。

我仍然保留对父母的尊重和体面,甚至可以在状态好的时候安抚关心父母,但是我无法再像小时候一样期待和父母互动了。

今生对母亲的爱以暴烈的燃烧生命为代价,和父母亲人的缘分以残忍地直视人性深渊为通道。这就是我的命运,我和它抗争过,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也并非一无所获,我得到了重新诞生的我自己。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宁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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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野

人生不可比较,每个人都要在自己的命运里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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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