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分》
第一章 出分
2024年6月25号,山东菏泽,鄄城县红船镇周庄村。
日头毒得像要把柏油路晒化,蝉在村口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叠一声,叫得人心里发慌。周德厚骑着那辆掉了漆的电动三轮车从镇上回来,后厢里装着两袋复合肥和一瓶给儿子周望买的可乐——查分前一天他答应过望望,出成绩那天不管考多少,先喝可乐,不骂人。
三轮拐进胡同口,邻居刘婶正端着盆衣服在井台边搓,见了他就喊:"德厚哥!你家望望查了没?我刚听广播说山东今天下午两点就放榜了!"
周德厚嗯了一声,没多说,把车停到自家院子葡萄架底下。老瓦房三间,西边两间是前几年翻新的,贴了白瓷砖,东边那间还留着老土墙——那是望望他爷那辈盖的,周德厚舍不得拆。堂屋门半掩着,电风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儿子周望窝在堂屋靠窗那张木桌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山东省教育招生考试院的成绩查询页面。页面已经加载出来了。
周德厚换了拖鞋进门,先拿毛巾擦了把汗,把冰可乐搁桌上,顺口问:"多少?"
他以为会听到五百多、至少四百八——周望在县一中理科重点班,三次模拟考都在五百一十到五百四之间浮动,班主任老赵专门打电话跟他说过,"望望发挥正常,走个公办二本稳,冲一本也有戏。"
可周望没吭声。
周德厚凑过去看屏幕。
网页上那几行数字刺得他眼睛一眯:
语文:46
数学:12
英语:8
理综:20
总分:86
他第一反应是系统故障。"网崩了吧?你刷新——"
"刷新七八遍了,爸。"周望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十八岁男孩该有的样子,像早就把什么憋进了肚子里,"我用手机也查了,用妈手机也查了。都一样。"
周德厚盯着那个"46"——语文46分。周望语文从来不差,模考最低也有九十五分,作文是强项,班主任老赵说他的记叙文"有泥土味儿,真"。其他三科加起来才四十,数学12分——选择题瞎蒙也能对两道吧?
"……不可能。"周德厚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葡萄架的立柱,老藤叶子簌簌落下来,"你再查一遍,是不是登错号了——"
"没登错。准考证号、姓名、身份证号都对。"周望把鼠标推过去,"您自己看。"
周德厚戴上老花镜,弓着腰把页面每一个字逐一看过去。考生号没错,照片是望望——剃着寸头,眉骨上一道小时候摔的疤,笑得有点拘谨。信息全对。
那总分86就像铁板钉钉,钉在他眼球上。
他摘了眼镜,用手背蹭了把脸,没说话。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老婆秀兰在炒豆角,不知道出分结果,还在喊:"望望回来啦?让你爸顺便捎袋盐——哎你爷药吃完了没——"
周德厚张了张嘴,想应声,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絮。他看了一眼儿子——周望把脸扭向窗外,后脖颈晒出明显的黑白分界线,耳根微微发红,下颌绷成一条硬线。
这孩子没哭。但嘴唇抿得太紧了。
"爸,"周望忽然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扇盖过,"明天我去县招办问问,能不能复查。"
周德厚喉头滚了一下,重重"嗯"了一声。他把冰可乐拧开,塞儿子手里,"喝。"
那晚周家没开灯吃饭。秀兰看到成绩先是愣了十秒,然后把豆角往碗里扒拉,低着头谁也不看,假装在吃。周望的爷爷——七十九岁的周培山,早年生产队会计,耳背但眼不花——凑到孙子旁边眯着眼瞄了眼屏幕,没骂也没叹,只把那碗炖鸡蛋全推到望望面前,"趁热。"
老人用筷子敲了敲桌面,说了句谁都听见又好像谁都没听清的话:"我活了快八十岁,知道一个理——事出反常必有妖。查。"
第二章 复核申请
第二天一早,周德厚带周望去鄄城县教育和体育局招生办公室。
县招办在教育局二楼,走廊里已经有几个家长和学生在排队,表情大同小异——不敢置信、焦灼、隐隐带着怒气。有个妇女在高声跟工作人员理论:"我闺女英语模考一百一,您给我显示62?这系统是不是出问题了?往年也有登错分的!"工作人员戴着黑框镜,反复解释复核只查漏统漏评、不重新阅卷、不改评分宽严。
周望填了《高考成绩复核申请表》,在"申请复核科目"那栏全勾了——语文、数学、英语、理综。他把准考证、身份证递进去,工作人员扫了一眼,在系统里录入。
"回去等,"工作人员说,"省考试院统一复核,一般三到五个工作日反馈到报名区县,再通知你们。注意接听电话。"
周德厚问:"能看卷子不?"
"不能。"工作人员摇头,"按规定,复核不提供考生查阅答卷。结果出来会告知是否有漏统、信息是否匹配。"
从教育局出来,日头更毒了。周望骑电动车先回镇上帮爷爷看农资店——周家在村口开了间小农资,卖种子化肥农药,忙季周望放学也会搭把手。周德厚没跟着走,在教育局门口台阶上坐着,摸出旱烟荷包,慢吞吞卷了一根,没点,就那么夹在指间。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转——46分。语文46。
他没什么文化,小学四年级辍去放羊,但这辈子认一个死理:种地看墒情,做人看反常。分数反常到这个地步,不是机器错就是人搞鬼。不管是哪个,他得弄明白。
等待的那几天,周望照常早起给店里搬货、给爷爷熬药、傍晚去河边大堤上跑两圈。他不提成绩,不问复核进度,模拟志愿填报也没动——86分连专科投档线都够不上。秀兰偷偷抹过两次泪,在厨房背着人,被周望撞见过一回,她赶紧拿围裙擦脸,假装找东西。
"妈,没事。"周望说。其实他自己也困惑——高考那两天他答得不算超常但绝对正常,语文作文写的就是平时练过的"故乡与远行"题材,提前半小时写完检查了三遍。出考场他还跟同桌对了几道选择题,出入不大。
那46分像把钝刀子,白天不觉得,夜深人静时一下下锯。
第三天晚上他做了个梦——坐在高考考场里,发下来的答题卡不是他的字迹,姓名栏写着陌生名字,他拼命举手喊监考老师,老师不理,铃响了,别人交卷,他动不了……惊醒时后背全是汗。
第三章 复核结果
7月1号下午,县招办来电话,要周望和监护人再去一趟。
周德厚放下手里的喷雾器就往家赶,骑车载上周望往县城奔。这次招办主任也在,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姓吴,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不容糊弄。他先让周望和周德厚看了复核结果通知单——
复核结论:经核查,考生信息与所述答题卡一致;选择题、非选择题各小题得分累加与公布成绩相符;无漏评、无漏统、无成绩合成错误。复核后的成绩与公布成绩一致。
周德厚看完,太阳穴突突跳。"意思就是——分没错?那46分就是真的?"
吴主任点头,"从复核程序上讲,分数计算没有问题。"
"那我儿子平时模考五百一,语文单科最低九十五,高考答完他自己估语文一百零二——您告诉我,一个字不写交白卷语文都不止46吧?选择题默写题白给也有二三十分!这46分怎么来的?!"周德厚嗓门上来了,手按在接待台上,青筋从脖颈爬上来。
吴主任没恼,等他说完,才压低声音问:"孩子,你自己确认——高考语文答题卡上,你每道题都作答了?不是只写了姓名准考证号然后……交空白?"
"我都答完了。"周望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语文全答完,作文六百多字。数学前面选择填空做了,后边大题写了步骤。英语作文也写了。理综做了物理选择和前两道大题。"
吴主任看他的眼神变了变——那是一种谨慎的、被职业训练过不轻易表态但内心已起了波澜的神色。他沉默几秒,把复核单收回文件夹,说:"你们稍等。"
他起身进了里间,大约五六分钟出来,手里多了一份材料——是省考试院反馈的附件打印件,上面有各题块扫描图像的缩略确认图,证明"考生信息与答题卡归属一致"。
但他把其中语文那科的图像说明指给周德厚父子看:"语文答题卡扫描图像完整,考生信息区填涂正确,绑定无误。"
也就是说——系统判定这份46分的语文答题卡,就是周望拿去考场上填涂的那张。
周德厚脑子嗡嗡响。如果卡是周望的卡、分加没错、答题卡扫描完整——那46分就意味着:整张语文答题卡除了得几分选择题之外,主观题(古诗文默写、现代文阅读、古诗鉴赏、语言文字运用、作文)全被判零分。
谁判的?为什么全零?
吴主任似乎看出他的想法,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复核不重新评卷,所以我不能说'判错没判错'。但我干招办十九年,见过分数异常低的,多数是弃考或严重违禁。像你们这种情况——平时成绩好、学生坚称全作答、复核无技术错误——每年也有那么一两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望脸上,"如果你们坚持认为答卷评分存在异常,可以在接到复核结果当日,向县招办提交《进一步核查(答卷调阅)申请书》。但这个……"他斟酌用词,"往年批下来的极少,需省考试院特批,且调阅的是扫描图像而非原件,过程更长,且最终结论不具有变更分数的法律效力——除非确系统分环节失误。"
"我签。"周望说。
周德厚跟着签了名、按了手印。
吴主任看着那鲜红的指印,轻轻叹了口气,把申请表收好。"我给你们往市里报。等吧。"
第四章 调阅扫描件
这一等就是八天。
那八天里周望白天守农资店,傍晚去大堤跑步,夜里失眠了就看闲书——他床头那本 《平凡的世界》翻烂了,少平在煤矿井下读字典那段他用铅笔在旁边写过一行小字:"人不该被一次井口的光暗了眼。"是他高二写的。
秀兰不放心,托人问了在济南打工的娘家侄子能不能"找找人",侄子回话说高考这事儿谁也不敢乱伸手,劝他们走正规程序,别信黄牛。
爷爷周培山每天搬小马扎坐店门口,给来买除草剂的老乡递烟,不提孙子成绩——但有一回听见村头二狗他爹酒桌上嚷"望望怕是考场睡过去了吧哈",老人把烟袋锅往桌沿磕得梆梆响,眯起昏花老眼扫过去,二狗他爹讪讪闭了嘴。
7月9号,县招办再次来电,说省考试院已同意对语文、数学两科进行扫描图像进一步核查,结果可到市教育招生考试院现场查看。
周德厚请了假,带周望赶往菏泽市。市招考院工作人员在独立查阅室调出语文答题卡的扫描图像——投影放大在显示器上。
周望一眼看到自己的字迹。
就是他那手字——横折钩带点往外撇、句号写得像小圈圈、"的"字右边"勺"那一撇习惯性短一截。姓名栏"周望"两个字他写得很认真,准考证号填涂规范。
但图像上——
选择题填涂在,对了五道(每道3分,共15分——等等,复核单写语文选择题部分得分18分,说明对了6道选择),这部分没问题。
然后——
古诗文默写题:空白。
现代文阅读(一)简答题:空白。
现代文阅读(二)简答题:空白。
语言文字运用:空白。
作文框:有字。但——
周望猛地凑上前,瞳孔骤缩。
作文框里确实有字,可是……不是他写的那篇。
他高考作文写的是准备好的题目《根在那里,路在脚下》——开头是"我是从鲁西南平原的黄土地上长出来的孩子,麦芒扎过掌心,才知道什么叫扎根",全文六百多字,分五段,倒数第二段引用过 《路遥》的话。
而屏幕上这篇作文——标题是《论坚持》,开头"坚持是成功之母,古往今来许多名人靠坚持取得成就",字迹工整但偏圆润,不是他的撇捺走势,段落分布也不同,字数明显不够八百——约五百来字,写到作文框三分之二处停笔。
最关键的是:这篇作文没打分数——主观题区域全没给分,系统显示该大题得0分。
周德厚不懂阅卷细则,但他也看明白了:"这字不是你写的?!"
周望脸色白了一下,随即死死盯着屏幕,一寸寸看过去——古诗文默写他明明默了 《赤壁赋》三段,一分没留;现代文阅读他写了四点分析……全空。
可答题卡信息区是他的填涂,条形码也是他的——市院工作人员确认:"条码号与你的准考证绑定一致,考生号、座位号填涂匹配。"
也就是说:这是周望领到的那张答题卡——条码、考号是他的——但主观题作答区域的内容,被替换过。或者……他在考场上写完的那张卡,在回收、扫描、装订的某个环节,出了致命的差错。
周德厚拳头攥紧了,骨节咯嘣响。
市院工作人员表情严肃起来,在记录表上写下:"考生申述答题卡主观题作答内容与本人考场书写不符,申请启动答卷流转环节核查。"
他对周德厚说:"这个情况,需要上报省考试院调阅考场监控、考场答题卡装订分拣记录、扫描批次日志。如果确系考务事故——答题卡被误换、扫描图像错位绑定或装订混入其他考生作废卡重新扫描——会启动纠错程序。但这需要时间,也可能……涉及其他考生。"
周望忽然开口:"我能看一下数学答题卡的扫描图吗?"
工作人员调出来。
数学答题卡——前边选择填空填涂在,对了三四道(得12分吻合)。后面解答题:第一道三角函数大题,他写了完整的化简过程和结果——但图像上,那道题的作答区域是空白。第二道数列大题,他写了通项推导的前两步——图像上也是空白。后边的大题空白是正常的,他没来得及做。
周望慢慢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
"两张卡,主观题作答大面积丢失或覆盖——不可能是我记错了三门。"他说,嗓音有点沙,"要么卡被换过,要么扫描录错。"
第五章 追查
省教育招生考试院介入调查。
这一次等得久。期间县一中班主任老赵打过两次电话关心,说志愿填报虽然望望分不够常规批次,但如果复核能翻案一切都还来得及——老赵是真惜才,周望高一入校时数理化吃力、语文英文好,是他一路鼓励保着信心读理科,老人不想看见徒弟栽在这上面。
爷爷周培山那几天把农资店交待给秀兰看,自己戴老花镜翻出压箱底的旧账本——他当年当生产队会计时就信"留痕",谁领了多少粮、记多少工分都一笔一画记着。他跟周德厚说:"高考答题卡跟咱队里粮本一样,谁经的手、几道关、哪道盖戳——顺着查,跑不了。"
7月18号,调查有了初步结论。
菏泽市某高考考点——周望参加考试的那个考点——在语文、数学科目答题卡回收封装环节存在严重考务违规:该考场的两名监考教师在考试结束后未严格执行"按座位号小号在上大号在下"的顺序整理答题卡,而是图快直接将本考场答题卡(30份)一把拢齐装入原袋,导致答题卡物理顺序与《考场考生座位对照表》错位。更关键的是——该考点扫描点在将答题卡分批上机扫描时,因一批次卡序混乱,操作员未核对《卡袋封面的起始考生号与终止考生号》即直接连续扫描,造成扫描图像与考生号的错误绑定——即:周望的考号被系统绑定了邻座考生(座位号偏后那位)部分空白或低质量作答卡的扫描图,而他本人的答题卡图像被绑给了另一名考生。
邻座那位考生——调查组找到时——数学英语尚可但语文极弱,语文作文只写了五百字未完成,古诗文默写全空,正是扫描图上的内容。那位考生的成绩也因错位绑定受到影响(他的语文被绑了周望的高分作答卡,语文成绩异常偏高,但数学被绑了别人的卡偏低),此前其本人及家长未提出异议因为"比估分高些"——后依规对其成绩也重新核查校正。
至于为什么错位恰好发生在周望这个位置——调查组调阅考场监控确认:该考场两名监考员在收卡时有聊天说笑、未按规程逐份清点核对考生号与座位号匹配,一名甚至中途离场让另一名单独收卡——属重大考务责任事故。
省考试院通报:责令菏泽市招考院向省厅作书面检查,对相关考点主考、监考人员依《国家教育考试违规处理办法》追责,涉事监考教师取消当年及下一年度监考资格并记入诚信档案。对受影响考生启动成绩更正——
周望语文更正为108分(作文切入分43+主观题得分合计),数学更正为89分(解答题恢复原始作答得分),英语维持8分(本人确认英语答题卡无误——他英语本就是弱项,高考时紧张看错两篇阅读、作文跑题,8分接近实际水平),理综更正为156分(部分大题恢复原始作答得分)。
更正后总分:361分。
不是五百一,但也不是86。
英语拖了后腿,理综也有两道大题没来得及写。但361分——够得到高职(专科)批次里不错的公办院校,且如复核纠错及时,还可参与专科提前批及常规批录取。
当县招办吴主任把更正后的成绩截图打印出来递给周德厚父子时,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周德厚先伸手,把那张纸仔细叠好,塞进胸前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他伸出粗糙大手,用力拍了拍儿子后肩,没说话。
周望盯着那个"总分361",喉结动了动。说不上是释然还是苦涩——那场考试他确实没发挥好,英语崩了、理综没做完,即便卡没出错他也考不到模拟的五百多。但起码……86分不是他的真相。46分语文不是他的真相。
"谢谢吴主任。"他低声说。
吴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该说抱歉的是我们这边的考务环节。孩子,对不住。"他难得用了这句。
第六章 余波
消息在村里传开时版本已经走了样——"望望家那个起初查出来四十多分,一查是教育局弄错了,真分五百多录了一本!""不对,是被人掉包,查出来是替考案!"
周培山坐在店门口听那些绘声绘色的演绎,只闷闷抽了口烟,说了一句:"分是三分,人是人。望望考多少我都认——但冤得给我孙平反,这口气比分重要。"
秀兰当天煮了红烧肉,买了凉菜,说庆祝。周望他爷破天荒允许开那瓶藏了三年的高粱酒,倒了大半杯给周德厚。周望以可乐代酒,一家四口碰了杯。
"报哪?"秀兰问,"专科也中,妈听说现在好点的专科出来比三本管用——"
"先看看,"周望扒了口米饭,"省内公办,机电或者计算机方向吧。语文分找回来了,但英语是真拉胯,我得补。"
他心里清楚——如果没坚持复查,今天这桌菜不会摆上来。他会默认自己考砸了,悄悄填个民办专科或者干脆出去打工,从此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考86分的人"。46分会成为他对自己能力的盖棺定论。
而现在他知道:系统会犯错,流程会出纰漏,但你不较这个真,错误的标签就焊死在你身上。
半个月后志愿填报截止前两天,周望在县网吧登录系统,郑重填了省内三所公办高职的计算机应用技术专业,勾选服从调剂。
班主任老赵打电话来:"想通了?不打算再战一年?你底子不差,英语补一年——"
"不战了赵老师,"周望笑着打断,"我英语是真瘸腿,再学一年也未必追得上。专科好好学,专升本也行,路多着呢。"顿了顿他又说,"谢谢您一直帮我。"
老赵叹了口气,随即笑:"行。去了好好学,别给你老赵丢人。"
挂了电话,周望走出网吧。傍晚的县城街道飘着烤串味儿和音箱歌,橘红色夕光打在柏路上。他深吸一口气,骑车回家——爷爷该催他搬新到的除草剂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最前边——那是市招考院查阅室里,他偷偷用手机拍下的自己真正语文答题卡扫描图中作文区的那几行字。他当时写:
"我是从鲁西南平原的黄土地上长出来的孩子,麦芒扎过掌心,才知道什么叫扎根。根在那里,路在脚下。不必慌着跑远,但你得先确认——那双脚,踩的是自己的土地,不是别人替你画的影子。"
他盯着看了两秒,锁屏,拧油门。
葡萄架下冰可乐还冰着呢。
第七章 秋·启程
九月,周望拎着帆布行李包登上K字头列车去省会报到。
站台上周德厚没多话,把装了换洗衣物、常备药和一摞活页本(爷爷非让塞进去的——"空白的,你做笔记用,我当会计那会儿就这样")的包递给他,末了补一句:"钱不够打电话,别省。英语单词每天背,听见没?"
"听见了。"周望笑着应,拎包上车。
秀兰在旁边抹眼角,爷爷背着手站最外头,白胡子翘着,朝孙子比了个大拇指。
列车晃荡着驶出菏泽站。窗外华北平原铺展到天尽头,玉米秆正在灌浆,绿得发沉。
周望找到靠窗座位坐下,从包里摸出爷爷给的活页本——最封面用钢笔写了行小字:
"账要清,人要直,遇冤莫忍,遇恩莫忘。"
他把本子翻过去,在第一页写下今天日期,然后开始背第一个英语单词。
abandon——放弃?不。他想起词典上第一个释义其实是"抛弃、舍弃"。他摇摇头,在旁边用铅笔补了行中文:
先记住它。但别轻易用它。
汽笛拉响,绿皮车厢一震,载着他往南去。
那张曾被绑定了别人低分的答题卡,早已封存入档。而真正的分数——被错误掩盖过的、属于他自己的——终于在夏天将尽时,归了位。
(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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