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物,总有一味能把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于我,那便是山山牛。
沂蒙山区的夏天,雨是有脚的。头一场雨刚落,瓦檐上的水滴还没断干净,母亲便借着昏黄的灯,一针一线缝补那件塑料纸雨衣。"明早去山上转转,山山牛该出洞了。"这话像颗炒香的豆子,在心里蹦跶了一整夜。
天麻麻亮,凉鞋底子踩过结着露珠的狗尾草,沙沙声里混着布谷鸟的呼唤。东岭朝阳坡是老辈人嘴里的"风水窝",雨后的黄土地被泡软了,密密麻麻的虫洞像撒了把碎米粒,那是山山牛刚拱出来的记号。
山山牛这物事,说来有趣。幼虫叫荒虫,米黄色,窝在地下啃草根;一到夏末秋初,雨前雨后,它便破土羽化,变成那棕黑色的成虫,模样像天牛,却比天牛多几分憨态。雄虫会飞,翅膀硬,"嗡"地一声就窜上天去;雌虫爬得慢,肚子圆滚滚的,揣着半肚子金黄的籽,笨拙得像个赶路的胖婆姨。
捉虫得眼尖手快。涛子比我大三岁,举着树枝在前头探路,忽然压低声音喊:"这儿有窝!"我猫着腰凑近,忽见洞口晃出个棕黑身影,触角上的绒毛沾着土粒,赶紧出手一扣,扔进塑料瓶里。瓶壁被撞得咚咚响,那是整个夏天最好听的鼓点。
最难忘的是油炸山山牛。母亲把虫儿下到四成热的油锅里,"滋滋"冒小泡,金黄的籽囊遇热膨胀,像炸开的小灯笼。起锅撒把细盐,搁在粗瓷碗里,坐在门槛上慢慢嚼。咬破后先是咸香,接着是籽囊的绵密,混着油香在嘴里化开,连手指上的残渣都要舔干净。母亲笑着递来半碗井水:"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在吃虫,分明是在吃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光阴。
后来离了故乡,才知道山山牛高蛋白,老辈人说"吃了长力气"。可我总觉得,真正让人浑身是劲的,不是那虫子本身,而是趴在坡上抢虫时的笑闹,是母亲灶台上飘出的辣香,是凉鞋踩过露珠的那个清晨。那些东西,比任何蛋白质都养人。
今年五月回村整理老屋,墙角翻出一双破旧凉鞋,边沿磨得发亮,底部还沾着没洗净的土屑。轻轻一晃,仿佛看见那个穿雨衣的小男孩,在朝阳的土坡上奔跑,塑料瓶里的山山牛撞出细碎的响。
人这一辈子,吃过多少山珍海味,到头来最惦记的,往往是最粗粝的那一口。不是舌头记住了味道,是骨头记住了那段与土地亲近的日子。山山牛的滋味,早已不在舌尖,而在那些一去不返的秋天早晨里,在母亲的灯影里,在故乡红莲子山的风里,成了一代人再也嚼不烂、咽不下、放不开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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