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白嘉轩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那些地,也不是那些粮食,是他娶过七房女人。
这话说出去,白鹿原上没人不点头。七房,前头六个全死了,死得莫名其妙,死得干干净净,最后第七房仙草活下来了,还给他生了三儿一女。
原上人都说白嘉轩命硬。
白嘉轩自己也信这个说法,但他心里有另一本账。他知道自己不光命硬,是白鹿在保佑他。
这事说来话长...
他十六岁娶第一房媳妇的时候,白家在白鹿原上已经是正经人家了。
他爹白秉德还在世,腰杆子也硬,是原上新一任的族长。白嘉轩娶的那个女人比他大两岁,是西原上巩家的姑娘,壮实,能干活儿。
嫁过来第七天,人开始发高烧。白赵氏请了原上的郎中来看,药灌了三副下去,人没撑过那个晚上。
白秉德皱着眉头在白家院子里走了两圈,跟白赵氏说,再娶。
那时候白鹿原上的规矩就是这样。男人死了女人,得接着娶。女人死了男人,得守着。没什么道理可讲,老辈子传下来的。
白嘉轩的第二房女人是南原上庞家的。庞家穷,但姑娘长得周正,白家花了二十石麦子,八匹土布。
人嫁过来之后也没什么事儿,安安稳稳过了三个多月。白赵氏那时候已经开始教她织布了,想着这一房能站住。
那年入秋之后,庞家这女人突然就喊肚子疼。
疼了两天两夜,人蜷在白家炕上,牙关咬得死死的,脸白得像张纸。白嘉轩连夜去了镇上请坐堂大夫,大夫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白秉德那时候身体就不好了,躺在隔壁屋里听着这边的动静,没出声。
第三房是北原上樊家的姑娘。
白赵氏这回特意找人算了八字,烧了香,还去祠堂里给祖宗磕了头。
樊家那姑娘嫁过来的时候才十七,瘦得很,但手脚勤快。过门后头一年,什么毛病也没有,白赵氏心里踏实了些,开始催着要孩子。
怀上之后第四个月,樊家姑娘在下台阶的时候一脚踩空了,摔在了院子里,当天晚上就见了红。白赵氏又是烧艾又是灌参汤,折腾到后半夜,大人小孩都没保住。
原上这时候开始有人传闲话了。
说白家这风水不对,说白嘉轩这命太硬了,克女人。那些话传得到处都是,白赵氏出门去串门子,别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
白秉德把白嘉轩叫到跟前,说,再娶。声音不高,但没得商量。
白嘉轩那时候已经二十出头了,低着头站在他爹炕前,一句话没说。
第四房女人是东原上胡家的。胡家不在乎那些传言,因为白家给的聘礼实在太多了——三十五石麦子,外加两头牛。
胡家那女人嫁过来之后,白赵氏几乎把她捧在手心里供着。不让她下地,不让她挑水,连灶台都不让她碰,就怕再出事。
半年之后,胡家女人在睡梦里死了。没有任何征兆,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白嘉轩醒过来,身旁的人已经凉透了。
白嘉轩记得那天早上他坐起来,看着炕上那个女人,没有哭,没有喊,就那么坐了很久。
白赵氏进来的时候看见他的样子,吓得腿软了。
第五房女人是白赵氏娘家那边介绍来的,姓李。李家跟白家原本沾点亲,说了不少好话,答应把姑娘嫁过来。
这个姑娘嫁过来两个月之后,开始说胡话。半夜突然坐起来,指着墙角说有黑影,然后就哭,哭得整个白家大院都能听见。
白赵氏请了神婆来驱邪。神婆在白家院子里烧了一大堆纸钱,嘴里念了半宿的经。李家的姑娘不哭了,但人开始发呆,整天坐在门槛上,谁叫都不应。
那年腊月,她一个人走到村口那口老井边上,跳了下去。
捞上来的时候,白嘉轩站在井边,看着那个裹在一团湿棉袄里的女人,转过身跟白鹿原上的人说,是我命硬,克死了她。
白秉德在炕上听到了这话,把手里的药碗摔在地上,碎瓷片子溅了一地。
第六房女人娶的时候,白秉德已经下不了炕了。
白赵氏几乎是用光家底来办这场婚事。
她不再计较门当户对,也不再管什么八字命理,只要能找到一个愿意嫁过来的女人。最后是原上一户姓卫的人家,穷得揭不开锅,把姑娘嫁了过来。
卫家的姑娘嫁过来第四天开始吐血。
白秉德在隔壁屋里听见动静,让人把他扶起来,坐在炕沿上,对着堂屋那边吼了一声——白嘉轩,你这辈子是不是要绝了白家的后?
白嘉轩跪在堂屋地上,没说话。
卫家那女人后来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就咽气了。她死的那天晚上,白秉德也走了。
白嘉轩跪在他爹的棺材前面,整整跪了三天三夜。白赵氏不敢去拉他,就在旁边守着。
原上的人都说,白家这是遭了报应了。
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白秉德当族长的时候做事太绝,有人说是白家祖坟出了毛病,还有人说得更邪乎——说白嘉轩身上缠着东西,哪个女人跟他睡都得死。
这话传到白嘉轩耳朵里,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把白赵氏吓得不轻。
后来白嘉轩在地里发现了白鹿的踪迹。
那是他爹去世之后的第二年春天,白嘉轩路过鹿子霖家那块慢坡地的时候,看见雪地上有一株奇怪的草。他蹲下去仔细看了看,心里猛地一跳。
白鹿。白鹿精灵。
白嘉轩在这原上活了几十年,听过无数关于白鹿的传说,但他从来没信过。直到那天他蹲在那块地上,看着那株在雪里冒出来的绿草,突然就信了。
他使了个计,用自家那块好水地跟鹿子霖换了这块坡地。
鹿子霖当时还笑话他,说白嘉轩你死了六个女人把脑子死坏了吧,拿水地换坡地。
白嘉轩没理他。
换完地之后没多久,白嘉轩娶了第七房女人。
仙草是山里人,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她爹跟白家有些交情,也知道白嘉轩克死六个女人的事,但仙草不怕。
她嫁过来那天晚上,腰间挂了六个打鬼的桃木棒槌。
白嘉轩看见那些棒槌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是他爹去世之后,他第一次笑出声。
仙草嫁过来之后没死。
不但没死,头一年就怀上了。
白赵氏跪在祠堂里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仙草生了儿子之后又接连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个都没夭折。白嘉轩那根腰杆从那时候开始,就再也没有弯下来过。
他在原上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直直的,跟他爹白秉德一模一样。
白鹿原上的老人私下里议论,说白嘉轩这是沾了白鹿的光,那块坡地底下肯定埋着白鹿的魂,白嘉轩把那魂移到自家地里去了,所以才翻了身。
这话没人敢当着白嘉轩的面说,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白嘉轩变了。
以前的白嘉轩虽然也硬气,但眼睛里是有怯意的。连着死了六个女人,搁谁身上都得怯。可自从仙草活下来之后,他眼里的那点怯意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谁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东西跟狠有关,但又不止是狠。
白嘉轩当了族长之后,在白鹿原上说一不二。他重修了祠堂,定了新规矩,谁家要是坏了门风、乱了纲常,就得在祠堂里当着祖宗牌位的面受罚。
他让人打了刺刷。
那是用枣木条子拧成的,上面全是细密的刺,抽在人身上,一刷一道血印子。
白嘉轩第一次动用刺刷的时候,原上的人都去看。被打的是白家一个远房侄子,偷了邻家的粮食。白嘉轩让人把他按在祠堂的长凳上,自己抄起刺刷,一下一下地抽。
那侄子哭爹喊娘地叫,白嘉轩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打完十下,白嘉轩把刺刷递给旁边的人,转过身对着祠堂外面围观的族人说了句话——白鹿原上的规矩,谁坏了都不行。
从那之后,白嘉轩在白鹿原上就是规矩。
他说东,没人敢往西。他说对,没人敢说错。他的胡子长起来的时候,跟白秉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说话的腔调都一模一样。
民国十八年,关中大旱。
那不是一般的旱。从开春到入秋,天上没落过一滴雨。白鹿原上的庄稼全枯在地里了,远远看过去一片焦黄。
一开始原上的人还撑着。谁家没个存粮?东家借两斗,西家匀三升,勒紧裤腰带熬着。
可到了七八月,存粮就见底了。
白鹿原上开始有人剥树皮吃。榆树皮扒光了就扒杨树皮,杨树皮扒光了就吃土。那种土叫观音土,白花花的跟面粉似的,吃到肚子里能顶一阵子饿,但拉不出来,肚子胀得像面鼓。
最先死的是一个老太太。
她吃了三天的观音土,肚子胀得透明发亮,躺在炕上喊了半夜的疼,天亮的时候没气了。
从那之后,白鹿原上就开始死人了。
先是老人死,然后是小孩死。小孩死了用破席子一卷,扛到原上的乱葬岗子埋了。后来死的人多了,连埋都来不及埋,就扔在村口。
白嘉轩那时候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原上的惨状,沉默了好几天。
仙草跟他说,家里的存粮也不多了,再这么下去,自家也得挨饿。
白嘉轩没接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祠堂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回到家,跟仙草说,把家里的存粮都拉出来。
仙草愣了一下,说,全拉出来?
白嘉轩说,能拉多少拉多少。
白嘉轩在祠堂前面支了灶,架了三口大锅。白赵氏和仙草把家里的存粮一袋一袋扛出来,就在祠堂门口熬粥。
粥熬好了,白嘉轩站在锅前面,对着原上的人说,一天两顿,老人孩子先来,身强力壮的往后排。
原上的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年头的存粮比命都金贵。别说是外人了,就是自家亲戚,也舍不得匀出一碗米来。白嘉轩这是要把白家的家底掏出来救全村人的命。
粥棚开起来之后,白鹿原上的人蜂拥而至。白嘉轩站在锅旁边,亲自掌勺,一勺一勺地往那些破碗里舀粥。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胡子在风里飘着,谁看了都得说一句——白大善人。
这个名号就是从那时候传开的。
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白鹿原上有个白嘉轩,把自己家的粮食拿出来救饥民。这话越传越远,传到镇上,传到县里,传到后来,连西安城里都有人在说这位白大善人的仁义之举。
可原上的人也有饿死的。
那些饿死的人不是喝不上粥,是连爬到祠堂门口喝粥的力气都没有了。白嘉轩让人把粥送到那些人家门口去,一碗一碗地放在门槛上,敲敲门就走了。
白赵氏那时候已经老得走不动了,坐在炕上跟白嘉轩说,儿啊,你这辈子的阴德算是积够了。
白嘉轩没说话,站在院子里看着祠堂的方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也就是在这时候,白孝文出事了。
白孝文是白嘉轩的长子,是他最器重的儿子,是他打算将来把族长位置传下去的人。
白孝文从小就被白嘉轩管得服服帖帖。他读书识字,举止规矩,在白鹿原上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半句不是。白嘉轩对他这个儿子是满意的,虽然嘴上从来不夸,但心里认定白孝文就是白家下一代的顶梁柱。
可就是这么一个规矩人,偏偏栽在了女人身上。
那女人是田小娥。
田小娥原本是武举人的小老婆,后来跟黑娃私奔到了白鹿原上。黑娃是长工的儿子,在白鹿原上没有根基,田小娥跟着他在村外头那口破窑洞里安了家。
白鹿原上的人都不待见田小娥。一个跟人私奔的女人,在原上老一辈人眼里,那就是伤风败俗的东西。白嘉轩更不待见她,从来没拿正眼瞧过她。
后来黑娃闹农协,被国民党通缉,跑了。田小娥一个人留在那口破窑洞里,没吃没喝,为了活命,就跟原上不同的男人有了牵连。
鹿子霖也沾过她。
鹿子霖是白鹿原上另一大户的家主,他跟白嘉轩明里暗里较了一辈子劲。他知道白孝文是白嘉轩最得意的儿子,就动了心思。
他去找了田小娥。
鹿子霖跟田小娥说,你把白孝文拉下水。
田小娥当时已经吃了上顿没下顿了,听了鹿子霖的话,笑了一下。
白孝文是什么时候开始往那口破窑洞跑的,没人知道。一开始他还遮遮掩掩,天黑透了才敢摸过去,第二天天不亮就偷偷溜回来。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鹿子霖早就安排好了。
那天晚上白孝文刚从田小娥那口窑洞里出来,就被鹿子霖安排的人堵了个正着。这事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白鹿原。
白嘉轩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祠堂门口施粥。
有人跑到粥棚边上,把白孝文和田小娥的事告诉了他。白嘉轩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舀粥,动作跟之前一模一样,连脸色都没变。
旁边的人以为他没听清楚,又说了一遍。
白嘉轩把勺子递给身边的仙草,转身往祠堂里走。
那天下午,白嘉轩让人把白孝文叫到了祠堂。
白鹿原上的人都围了过来。祠堂里点着油灯,祖宗牌位在前面摆得整整齐齐。白嘉轩站在牌位前面,手里握着那根枣木刺刷。
白孝文被带进来的时候,脸是白的。他跪在白嘉轩面前,低着头,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白嘉轩说,你是不是去田小娥那儿了。
白孝文没说话。
白嘉轩又问了一遍。
白孝文说,是。
白嘉轩让人把白孝文按在了祠堂的长凳上。
那天祠堂里发生了什么事,白鹿原上的人后来传了很久。
白嘉轩当着祖宗牌位和全族人的面,一刷一刷地抽在白孝文身上。白孝文一开始还忍着不出声,抽到第五下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嚎得撕心裂肺。
白嘉轩没有停手。
谁也不知道他抽了多少下。白孝文背上的衣服全烂了,血肉模糊。最后是白赵氏扑上来抱住了白嘉轩的手,哭着喊,你想把他打死吗?
白嘉轩把刺刷扔在地上,转过身走出祠堂,脊背挺得跟平时一模一样。
白孝文被抬回了家里,在床上趴了半个多月才爬起来。
伤好之后,白嘉轩当着全族人的面宣布,白孝文不再是白家的继承人了。他分了白孝文一间破房和几亩薄地,让他分家出去单过。
白孝文从那时候起就变了。
以前那个规矩体面的大少爷,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分出去之后不种地,不做工,把分到的家产一样一样往外卖。先是卖地,然后是卖家具,最后连房梁上的木头都拆下来卖了。
他拿着卖房卖地的钱,全花在了田小娥那口破窑洞里。
田小娥后来染上烟瘾,白孝文也跟着抽。两个人缩在那口破窑洞里,吞云吐雾,把什么都败光了。
白孝文有一个媳妇。
那女人是他明媒正娶回来的,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丰厚的嫁妆。白孝文没出事之前,俩人相敬如宾,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可白孝文跟田小娥的事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白孝文分家之后,不但不管媳妇的死活,反而把媳妇的嫁妆也一件一件偷出去卖了,拿去给田小娥换鸦片。
孝文媳妇不敢吱声。她去求白赵氏,求仙草,她们只能偷偷给她塞一碗米、半块馍。但谁也不敢当着白嘉轩的面接济她,因为白嘉轩发过话——白孝文那一房,跟白家没关系了。
后来孝文媳妇实在扛不住了,回了娘家。可娘家那边也穷得揭不开锅,住了不到半个月就把她送回来了,说她已经是白家的人了,没道理让娘家养着。
荒年越来越重了。
白孝文把能卖的全卖了,连媳妇身上那件棉袄都扒下来换了粮食。他自己饿得皮包骨头,走路都打晃。
可他还在田小娥那口窑洞里跑。
有一天白孝文蹲在村子边上,饿得眼冒金星。他看见有个男人从远处走过来,那人穿得还算整齐,手里提着一袋子杂粮馍。
白孝文盯着那袋子馍,眼睛挪不开了。
那人看见白孝文的样子,又看见缩在墙角里的孝文媳妇,停住了脚步。
后来的事情,白鹿原上的人说法不一。但有一点是一样的——白孝文拿自己媳妇换了一碗热汤和几个杂粮馍。
那男人把孝文媳妇带走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孝文媳妇被送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大对劲了。她坐在墙角里,一句话不说,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
白孝文坐在另一边啃馍,没说一句话。
这事传到白家,白赵氏手里的碗摔在了地上。
仙草听了之后脸色发白,但她不敢在白嘉轩面前提这件事。
白嘉轩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祠堂门口的粥棚里给村民舀粥。他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舀,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
旁边有族人小声跟他说,孝文媳妇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事,要不接回来算了。
白嘉轩没说话。
那人又说了一遍。
白嘉轩转过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一眼把那人看得浑身发毛,再也没敢多说半个字。
粥棚里的热气蒸腾起来,裹着白嘉轩的身影。他站在锅前面,腰杆挺得笔直,一勺一勺地把粥舀进那些伸过来的破碗里。他胡子上的水珠在夕阳下面闪着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原上的人端着粥碗蹲在墙根底下喝,有人小声说,白族长真是活菩萨。
白嘉轩听到了这句话,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但什么反应也没有。
孝文媳妇是在一个大雪天彻底垮掉的。
那场雪从早上开始下,越下越大,到了傍晚,整个白鹿原都被盖在厚厚的一层白下面。白嘉轩让人把粥棚里的火生得更旺些,免得粥凉了。
那些来领粥的人裹着破棉絮,踩着没到小腿的雪往祠堂方向走。有人在路上滑倒了好几次,爬起来继续走,因为不领粥就活不过今晚。
粥棚里的火光照亮了半条街。白嘉轩站在火光中间,一口一口地给众人舀粥。
他身上披着一件老羊皮袄,那是他爹白秉德留下来的。这件皮袄穿了这么多年,毛都快掉光了,但白嘉轩每年冬天都穿着它。
雪下到后半夜也没有停的意思。
也就是在那个后半夜,白家大院外面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上拖拽着往前爬。然后那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越来越近。
白家大院的门是关着的。
白嘉轩和仙草睡在老窑洞里。这口老窑洞是白秉德在世的时候挖的,冬暖夏凉,白嘉轩从小就在这里住。后来他当了家主,也没搬出去,只是把窑洞修整了几次,宽敞了不少。
仙草先听到的动静。她坐起来,在黑暗里推了推身旁的白嘉轩,说,门外好像有东西。
白嘉轩睁开眼,没动。
门外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声响。那不是风声。风声是呼呼的,这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人嗓子里挤出来的。
有人在哭。
不,不是哭。那声音太虚弱了,连哭都算不上,就是一种气从喉咙里往外漏的声音,每一次都像是最后一口气。
仙草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白嘉轩坐了起来。他在黑暗里坐着,没有马上去开门,也没有点灯。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
这回近了一些,好像那东西已经爬到了门口。门外面的雪还在下,风声夹着那个含混不清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一丝一丝地,钻进人的耳朵里。
仙草的手开始发抖。
她听出来了。她听出来那是谁了。
那是孝文媳妇。
仙草转头看着白嘉轩,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
白嘉轩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一把按住了仙草的胳膊。
那只手又硬又冷,像是一把铁钳子夹在了仙草的胳膊上。仙草疼得差点叫出来,但她看见白嘉轩的脸,硬是把那声叫吞了回去。
白嘉轩在黑暗里盯着仙草。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仙草看懂了那个眼神。她在白家过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在白嘉轩脸上见过那种神色。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就是一种铁的、冷的、绝对不允许违抗的东西。
仙草僵在那里不敢动了。
门外面的声音断了一会儿,然后又响起来了。
这回那个声音更微弱了,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它在叫着什么,但那声音太哑了,含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听不清。可越是听不清,那个声音就越往人心里钻。
白家大院的其他人也醒了。
白赵氏睡在隔壁的屋子里,她上了年纪,耳朵不太灵光,但那个声音还是把她弄醒了。她摸摸索索地想下炕,嘴里念叨着,什么动静?
白孝武——白嘉轩的二儿子——也醒了。他披了件衣服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竖起耳朵听着门外那阵若有若无的动静。
孝武走到大门边上,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他爹住的窑洞。
窑洞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孝武把手放在门闩上。
窑洞里传出白嘉轩的声音。那声音不高,但在这大雪夜里,每一个字都硬邦邦的砸在孝武耳朵里——回去睡。
孝武的手从门闩上缩了回来。
白赵氏这时也颤颤巍巍地从屋里出来了。她走到院子里,听见门外那个声音,整个人晃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窑洞紧闭的门,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白嘉轩在窑洞里坐着。
仙草被他按着胳膊,动不了,也不敢动。她咬着自己的嘴唇,浑身绷得紧紧的。她听得见门外那个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白嘉轩松开了仙草的胳膊,站起身来。
他没有往门口走,而是走到了窑洞最里面,站在了他爹白秉德的牌位前面。那个牌位上落了一层灰,白嘉轩伸出手,把灰拂掉了。
仙草看着他做这些动作,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门外的声音终于彻底停了。
雪也停了。
白家大院里里外外安静得像一座坟。
白嘉轩站在白秉德的牌位前面,脊背挺得跟院子里那根旗杆一样直。仙草坐在炕上,浑身止不住地抖。
天亮了之后,白孝武打开大门,看见了倒在门槛外面的孝文媳妇。
人已经僵了。身上只有一件单衣裳,光着脚,腿上全是爬行留下的血痕和冻伤。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门外的雪堆里。
白孝武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白嘉轩从窑洞里走出来,身上披着他爹那件旧皮袄。他走到门口,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团蜷缩着的东西。
白鹿原上早起的村民也陆续围了过来,远远近近站了一圈,没有人说话。
白嘉轩转过身,对白孝武说,找张席子,裹了,埋到乱葬岗去。
说完这句话,他往祠堂方向走去了。粥棚里的火还燃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白嘉轩拿起勺子,站在锅前面,等着原上的村民来领粥。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原上的人端着碗排着队,看着白嘉轩站在粥棚下面,人人都知道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一个人开口问。
白嘉轩给他们每个人舀粥,勺子端得稳稳的,一勺不多,一勺不少。那些端着粥的人走到一边,蹲在墙根下唏哩呼噜地喝,喝完用袖子抹抹嘴,把碗夹在胳膊底下,缩着脖子走回家去。
下午的时候,鹿子霖来了。
鹿子霖穿着他那件半新不旧的棉袍子,踱到粥棚边上,看了看白嘉轩,又看了看那些排队领粥的人。
他跟白嘉轩说,嘉轩兄,听说孝文媳妇昨晚上没了。
白嘉轩说,嗯。
鹿子霖等着他往下说,但白嘉轩没有再开口了。
鹿子霖笑了一声,说,嘉轩兄这心思,一般人可真看不透。
白嘉轩把勺子放进锅里,舀了一勺粥,稳稳当当地倒进面前那个老头的碗里。他抬起眼睛看了看鹿子霖,那眼神跟看任何人一样,没有多余的东西。
鹿子霖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了两声走开了。
当天晚上,白家大院里冷清清的。白赵氏一个人坐在炕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那是你亲儿媳啊,那是你亲儿媳。
仙草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白嘉轩在老窑洞里,点了一盏油灯。他坐在灯前面,翻开白家的族谱,找到白孝文的名字。那页纸上原本写着白孝文的名字和他的生辰八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他媳妇的姓氏和娘家。
白嘉轩提起笔,在那行小字的旁边写了两个字。
他把笔搁下,合上族谱,吹灭了油灯。
老窑洞里重新陷入黑暗。
白嘉轩在屋里,到底做了什么?
他明明听到了那个爬回来的声音,明明知道门外那个快要冻死的人是他亲儿媳。只要他打开门,哪怕递出去一碗粥,一口热水,人就能活下来。
可他不仅没有开门,还死死按住了仙草,不许她动。他站在他爹白秉德的牌位前面,听着门外的声音一点一点消失,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白天还在施粥救人的大善人,为什么同一张脸到了夜里就变得比那场大雪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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