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76年我下乡时救了个漂亮姑娘,她为报恩说要嫁给我,四年后带她返城,刚进家门,父亲吼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四年前我跳进河里救了一个姑娘,四年后我带她回了南京。

推开家门那一刻,我满心欢喜地说:"爸,这是秀莲,我在乡下处的对象——"

话还没说完,父亲的脸色刷地变白了。他死死盯着秀莲的脸,嘴唇哆嗦着,猛地一把把我拽进屋里,声音发抖地吼了一句:"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愣住了。秀莲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一切,要从1976年那个秋天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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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建国,南京人。

1976年秋天,我19岁,响应号召下乡插队,被分配到安徽凤阳县下面一个叫柳湾村的生产队。

走之前那天晚上,父亲陈德厚坐在饭桌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半天没说话。我收拾好行李,背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本翻烂了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还有母亲留下的一张旧照片。

母亲走得早。我十二岁那年她就病死了,肺痨,拖了两年没治好。她姓沈,苏北人,嫁到南京以后就跟娘家断了联系。我问过父亲好几次,外婆家在哪儿,还有什么亲戚,父亲每次都摆摆手说:"别问了,你妈那边的事,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就是不想说。

我也就不问了。

临出门的时候,父亲站在门口,把一个布包塞给我,里面是五十块钱和一包红糖。他说:"到了乡下,少说话,多干活,别跟人起冲突。"

我点点头,说:"爸,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屋。我走出家属院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三楼的窗户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很长时间里见到他。

从南京到凤阳,先坐火车,再转长途汽车,最后还要走十几里的土路。

我到柳湾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村支书老赵来接的我,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小陈,欢迎欢迎。你是今年来的第三个知青了,前面两个已经住下了,你们仨挤一挤。"

所谓"住下",就是村头一间废弃的仓房。土坯墙,茅草顶,门板是两块木板拼的,关不严实,风一吹嘎吱嘎吱响。屋里三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盏煤油灯。

另外两个知青一个叫刘卫东,一个叫张小军,都是合肥来的。刘卫东瘦高个,戴副眼镜,话不多;张小军矮胖,爱说笑话,嘴上没个把门的。

我把行李放下,张小军递给我一碗红薯稀饭,说:"兄弟,将就吃吧,这地方就这条件。"

我喝了一口,稀得能照见人影。

那天晚上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外面的虫叫和风声,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就一个念头:总有一天,我要回南京。

插队的日子,一个字——苦。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着社员下地干活。挑粪、翻地、割稻子、插秧,什么活都干。我是城里来的,从小没干过农活,头几天手上就磨出了血泡,火辣辣地疼。

老赵看了看我的手,摇摇头说:"小陈啊,你这手嫩得跟豆腐似的,得练。"

我咬着牙没吭声,第二天照样下地。

一个月下来,手上的血泡变成了老茧,人也瘦了一圈,皮肤晒得跟村里人差不多黑了。

村里人对我们这几个知青还算客气,但也保持着距离。他们觉得我们是城里人,干不了多久就会走。我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转眼到了秋天,生产队安排去河对岸的坡地收稻子。那条河叫柳河,平时水不深,到膝盖的样子,但上游有个水库,一放水就涨得厉害。

那天是农历九月初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改变了我的命。

下午收工早,我没跟刘卫东和张小军一起走大路,抄了河边的小道往回赶。

走到半道上,突然听到河里传来扑水声。

我停下脚步,仔细一听,还有微弱的喊声:"救……救命……"

我扔下锄头跑过去,扒开河边的芦苇丛一看——河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涨了,浑黄的水流又急又猛,一个人在水里挣扎着,脑袋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沉下去。

是个姑娘。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水性一般,小时候在玄武湖游过几次,但那是平静的湖水,不是这种急流。

可我没时间想那么多。

我把鞋一甩,跳了下去。

水比我想象的深,一下子没到了胸口,脚下的泥又软又滑,站都站不稳。水流推着我往下游冲,我拼命朝那姑娘游过去,呛了好几口水,鼻子耳朵里都灌进了泥浆。

够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快没力气了,眼睛半闭着,手在水里胡乱划拉。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往岸边拖。

她不轻,加上湿透的衣服和水的阻力,我拖得很吃力。中间有一次我脚下一滑,两个人差点一起沉下去。我拼了命蹬了几下,总算抓住了岸边一棵柳树的根,把她拽上了岸。

我自己爬上去的时候,胳膊已经抖得不行了,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那姑娘躺在地上,肚子鼓鼓的,灌了不少水。我把她翻过来,按住她的背往下压,她"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水,咳嗽了好一阵,才慢慢缓过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发紫,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谢……谢谢你……"

我说:"别说话,先歇会儿。"

她又咳了几声,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吓的。

等她缓过劲来,我才看清她的样子。

瓜子脸,眼睛又大又亮,鼻梁挺直,皮肤白净,跟村里那些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姑娘完全不一样。虽然浑身湿透了,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但还是能看出来,这姑娘长得很好看。

我问她:"你是哪个村的?怎么一个人在河边?"

她说:"我叫沈秀莲,沈家庄的。来河边洗衣服,没想到水突然涨了,冲进了深水区……"

沈家庄,就是隔壁村,翻过一道岭就到了。

我说:"水都退了你先别动,我去叫人。"

她摇摇头,说:"不用,我能走。"

她挣扎着站起来,腿还在发软,走了两步又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说:"你别逞强了,我送你回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我扶着她走了三四里路,翻过那道岭,到了沈家庄。她家在村子最东头,两间土坯房,院子里晒着几把干辣椒和一簸箕花生。

她母亲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一看女儿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吓得腿都软了:"秀莲!你这是怎么了?"

沈秀莲说:"妈,我掉河里了,是这个知青哥哥救了我。"

她母亲"扑通"一下就要给我跪下,我赶紧拦住了:"大娘,别这样,谁碰上都会救的。"

大娘拉着我的手,眼泪哗哗地流:"孩子,你救了我闺女的命啊,我怎么感谢你才好……"

我说:"大娘,真不用,她没事就好。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我转身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秀莲站在院门口,湿漉漉的头发被晚风吹起来,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个画面,我记了很多年。

过了三天,沈大娘带着秀莲来了柳湾村。

她提了一篮子鸡蛋,少说有三十个,还有一块腊肉。在那个年月,这些东西金贵得很,普通人家过年都舍不得吃这么多鸡蛋。

沈大娘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身体看着不太好,说话的时候时不时咳嗽几声。她拉着我的手说:"小陈啊,你是好人,你救了我闺女,就是救了我的命。我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些你拿着,别嫌少。"

我推辞了半天,说什么也不肯收。沈大娘急了,眼圈一红说:"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娘俩。"

我只好收下了鸡蛋,腊肉硬塞了回去,说:"大娘,鸡蛋我收了,腊肉你留着自己吃,你身体不好,得补补。"

沈秀莲一直站在母亲身后,低着头不说话,耳根子红红的。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了两条辫子。阳光照在她脸上,我才发现她的眼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像小扇子一样。

我心里"突突"跳了两下,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张小军在旁边看着,等人走了以后,挤眉弄眼地说:"哟,建国,这姑娘长得够俊的啊,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我瞪了他一眼:"别瞎说。"

他嘿嘿一笑,不说了。

从那以后,沈秀莲隔三差五就来柳湾村。

有时候送几个咸鸭蛋,有时候送一碗炒花生,有时候送两个蒸得热腾腾的杂粮馒头。每次来都说是她妈让送的,放下东西就走,也不多待。

我过意不去,就找机会去沈家庄帮她家干活。她家房顶漏了,我爬上去给她铺了一层新茅草;院子里的柴火不够了,我帮她上山砍了一捆;水缸空了,我挑着扁担去井里打水。

一来二去,就熟了。

沈秀莲话不多,但人很聪明。她没上过几年学,只上到小学三年级就不念了,但她会算账,村里人分粮食的时候,谁家多少斤多少两,她心算比拨算盘还快。她手也巧,会绣花,会纳鞋底,会裁衣服。

有一次我在她家帮忙劈柴,劈完了她端了碗水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红糖水。

我说:"你哪来的红糖?"

她说:"攒的。上次去镇上卖鸡蛋,用零头买了一小包,一直没舍得吃。"

我心里一酸,说:"那你留着自己喝,别给我浪费了。"

她笑了一下,说:"给你喝不算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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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心里暖烘烘的,脚步都轻了不少。

慢慢地,我开始盼着见到她。干活的时候想她,吃饭的时候想她,晚上躺在床上也想她。我知道自己动了心思,但又不敢往深了想——我是城里来的知青,迟早要回去的,她是乡下姑娘,以后怎么办?

可感情这东西,哪是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住的。

有一次下大雨,我正好在沈家庄帮忙。雨说来就来,黄豆大的雨点子砸在地上啪啪响。秀莲晒在院子里的粮食还没收,我们俩赶紧往屋里搬。

等把最后一袋子苞米搬进屋,两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秀莲的衣服贴在身上,她赶紧背过身去,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男人的旧衣服,递给我说:"这是我爸留下的,你先换上,别着凉了。"

我接过来,闻到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她父亲几年前就去世了,这衣服大概一直压在箱底。

我换好衣服出来,她也换了一身干的。两个人站在屋檐下看雨,谁也没说话。

雨下得很大,院子里的水汇成一条小溪,顺着墙根往外流。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突然开口说:"建国,你说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我说:"不知道,看样子得下一阵子。"

她"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以后会回南京吗?"

我愣了一下,说:"应该会吧,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轻声说:"那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她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我很想伸手把她额前那缕湿头发拨开,但最终还是没有动。

我说:"等到了那一天再说吧。"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的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

村里开始有了闲话。

有人说城里来的知青跟沈家庄的漂亮姑娘好上了,有人说沈秀莲是故意勾引知青想嫁到城里去,还有人说得更难听。

我听了心里不舒服,想找那些嚼舌根的人理论。秀莲拦住了我,说:"建国,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嘴长在别人脸上,随他们说去。咱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我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又佩服又心疼。

这姑娘,比我想象的要强得多。

1977年春天,沈大娘的病加重了。

她本来就有咳嗽的毛病,一到冬天就犯,但那年开春以后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厉害,咳嗽带血,人也瘦得脱了形。

秀莲急得团团转,但家里没钱,村里也没有像样的大夫。我跟老赵借了一辆板车,又找刘卫东和张小军凑了几块钱,把沈大娘拉到县城的医院去看。

大夫说是老慢支加肺气肿,得住院。住院费加药费,算下来要三四十块。这在当时不是个小数目,沈秀莲家里的积蓄全加起来也不够。

我把自己攒的津贴全掏了出来,又找村里几个关系好的社员借了一些,总算凑够了。

沈大娘住了一个星期的院,病情稳住了。出院那天,大娘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建国啊,你对我们娘俩的恩情,这辈子还不完……"

我说:"大娘,别说这种话,您是秀莲的妈,就是我的长辈,应该的。"

大娘看看我,又看看秀莲,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出院后过了几天,有天傍晚,我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坐着抽烟,秀莲找来了。

她站在我面前,脸红得厉害,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才开口。

"建国。"

"嗯?"

"你救了我的命,又对我妈这么好,我……我这辈子还不清你的恩。"

我把烟掐了,说:"秀莲,我跟你说过,别老提什么恩不恩的——"

"我想嫁给你。"

她一口气说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愣住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耳根子红得快滴血了。

"你要是不嫌弃我是个乡下姑娘的话。"她补了一句,声音已经在发抖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是不想答应,是怕她只是因为报恩。

我说:"秀莲,你别因为报恩就说这种话。嫁人是一辈子的事,不能拿来还人情。"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我不光是报恩,我是真心的!建国,我从你救我那天起就……"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了下来。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我愿意。"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一头扎进我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是1977年春天的一个傍晚,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个傍晚。

沈大娘知道以后,高兴得直抹眼泪。

但她高兴完了,又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建国啊,你是个好孩子,只是有些事……等以后再说吧。"

我问:"大娘,什么事?"

她摇摇头,说:"没什么,没什么。你对秀莲好就行了。"

我没有多想,以为她是舍不得女儿,或者是担心我以后回城了把秀莲扔下。

后来想起来,才明白她那句话的分量。

我和秀莲没有办正式的婚礼,在那个年月,在那个村子里,也没有条件办什么婚礼。秀莲从沈家庄搬到了柳湾村,跟我住在一起,村里人就默认我们是两口子了。

她把那间漏风的仓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的裂缝用泥巴抹了,地面扫得一尘不染,窗户上糊了新的窗纸,还剪了几个窗花贴上去。木板床上铺了她从家里带来的一床棉被,虽然旧了,但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她做饭好吃。哪怕是红薯稀饭,她也能熬得又稠又香,放一点点盐和葱花,喝起来比城里的白粥还有味道。

有一天她拿出一双新布鞋给我,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又细又匀。我穿上试了试,又软又舒服。

我问她:"鞋面上绣的是什么花样?"

她脸一红,说:"并蒂莲。"

我笑了,说:"你倒是会挑。"

她白了我一眼,转身去灶台上忙了。

那段日子虽然苦,但心里是甜的。

日子一天天过,我和秀莲的感情越来越深。

但有几件事,一直让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有一次,秀莲在翻我从南京带来的东西,翻到了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我母亲的一张照片。那是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五十年代的碎花布衫,梳着两条辫子,站在一棵树下笑。

秀莲拿起照片看了一眼,手明显抖了一下。

我问她:"怎么了?"

她赶紧把照片放下,说:"没什么,你妈妈长得真好看。"

她的语气很自然,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我当时没往深处想,以为她是被我母亲的样子触动了——毕竟秀莲也是没了父亲的人,看到别人母亲的照片,难免会想到自己的处境。

还有一次,沈大娘来看我们,吃饭的时候突然问我:"建国,你爸在南京是做什么的?"

我说:"在机械厂当技术员。"

"叫什么名字?"

"陈德厚。"

沈大娘端碗的手顿了一下,碗差点没拿稳。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秀莲,眼神很复杂,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点头,轻声说:"好,好。"

那天晚上沈大娘走了以后,秀莲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呆,我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我问她:"你妈今天怎么怪怪的?"

她摇摇头,说:"没有啊,可能是身体不舒服。"

我信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细微的异常,其实都是信号。只是当时的我,沉浸在新婚的甜蜜里,根本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

1978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工分不够,粮食紧张,冬天冷得要命。我和秀莲的仓房四面透风,晚上盖两床被子还是冻得直哆嗦。

沈大娘的病也是时好时坏,隔一阵就要去县城拿药,每次都是一笔开销。

我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在乡下处了个对象,人很好,让他放心。

父亲的回信很简短,只有一行字:"等你回城再说。"

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语气淡淡的。

我把信给秀莲看了,她看完以后沉默了很久,说:"你爸是不是不同意?"

我说:"他没说不同意,就是让等回城再说。"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从那以后,她偶尔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我问她,她总是说"没什么,就是想事情"。

我以为她是担心将来的事——回城以后怎么办,父亲会不会接受她,城里的生活她能不能适应。这些问题我也在想,但我告诉自己,到时候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1979年底,知青返城的消息传来了。

那天老赵在大喇叭里通知,说上面有了新政策,知青可以申请返城了。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地里翻红薯,锄头差点没拿住。刘卫东和张小军也激动得不行,张小军当场扔了锄头,在地里蹦了三蹦,喊了一声:"终于能回去了!"

我跑回家告诉秀莲,满以为她会跟我一样高兴。

但她听完以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高兴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这是她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动作。

我蹲下来看着她,说:"秀莲,我带你一起回南京。"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建国,我是个乡下人,去了城里怕给你丢人。"

我握住她的手,说:"你是我媳妇,到哪儿都不丢人。"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抖,终于挤出一个笑来,但那个笑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候心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想说不敢说,不说又怕到了南京兜不住。

我去沈家庄跟沈大娘说了返城的事,说要带秀莲一起回南京。

沈大娘听完,脸色变了好几变。

她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手撑着膝盖,半天没吭声。屋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那口老钟"嘀嗒嘀嗒"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

最后她站起来,说:"秀莲,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秀莲跟着她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听到里面传来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的什么。中间秀莲好像哭了一阵,沈大娘也在哭,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门开了。

秀莲先出来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沈大娘跟在后面,脸上还挂着泪痕,但也不哭了。

我站起来,问:"大娘,怎么了?"

沈大娘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建国,有件事我本该早告诉你,但是……"

她停住了,咽了口唾沫,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算了。"她松开我的手,摆了摆,"你们回去吧。到了南京,见了你爸,有些事自然就清楚了。"

我急了:"大娘,到底什么事?您说清楚啊。"

她摇摇头,不肯再说了。只是反复叮嘱秀莲:"到了南京,听你公爹的话。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别怨。"

秀莲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心里犯嘀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我想了想,大概是老人家舍不得女儿远嫁,心里难受,说话才颠三倒四的。

我没有再追问。

现在想起来,那是我犯的最大的一个错——我应该追问到底的。

1980年3月,我办好了返城手续。

离开那天是个晴天,天蓝得像洗过一样。

全村人都来送了。老赵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啊,回去了好好干,别忘了咱柳湾村。"刘卫东比我早走了一个月,张小军跟我同一批,我们在村口握了握手,他说:"兄弟,南京见。"

沈大娘从沈家庄赶过来了。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收拾过的。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拉着秀莲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秀莲也哭了。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给母亲磕了三个响头。

"妈,您保重身体,等我安顿好了就来接您。"

沈大娘弯腰把她扶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旧手帕包着的小包,方方正正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她把小包塞到秀莲手里,压低声音说:"到了南京,把这个给你公爹看。记住了,一定要给他看。"

秀莲接过来,揣进了怀里,没有打开。

我问:"大娘,这是什么?"

沈大娘看了我一眼,说:"你别管,到时候就知道了。"

她的语气很重,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张了张嘴,想再问,但看到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把话又咽了回去。

板车已经等在路口了。我扶着秀莲上了车,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沈大娘站在老槐树下,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在擦眼泪。她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又瘦又小。

板车走远了,我看到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凤阳到南京,先坐长途汽车到蚌埠,再从蚌埠转火车。

长途汽车在土路上颠得厉害,秀莲坐在我旁边,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捂着怀里的那个小包。她很少说话,脸色有些发白,不知道是晕车还是紧张。

到了蚌埠,我们在候车室等了三个小时才坐上火车。

秀莲是第一次坐火车。绿皮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到处是汗味和烟味。她靠在窗边,眼睛盯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房屋,又新奇又紧张。

"建国,火车跑得真快。"她小声说。

我笑了笑,说:"到了南京更热闹,高楼大厦,马路宽得能跑汽车。"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建国,你爸……他会不会不喜欢我?"

我说:"不会。我爸就我一个儿子,他巴不得我早点成家。"

她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不安一点也没消。

又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我,说:"建国,要是你爸不同意我们的事,怎么办?"

我握紧她的手,说:"不会的,我跟你说了,不会的。就算他一开始不同意,我慢慢劝,总能劝过来的。"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头靠在了我肩膀上。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房屋,从房屋变成了楼房。

南京,越来越近了。

我心里其实也有些忐忑。四年没回家了,不知道父亲变成什么样了。他在信里对我处对象的事一直态度模糊,既不说同意也不说反对,这让我心里没底。

但我告诉自己,不管怎样,秀莲是我媳妇,这个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下午三点多,火车到了南京站。

出了车站,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南京的街道比四年前热闹了不少,自行车铃铛响个不停,路边有卖馄饨的、卖油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秀莲跟在我身后,小碎步走着,眼睛到处看,但又不敢看太久,像一只误入闹市的小鹿。她手里紧紧抱着那个从家里带来的包袱,指节都捏白了。

我回头拉住她的手,说:"别怕,跟紧我。"

她点点头,把手缩进我的掌心里,手心全是汗。

从火车站到机械厂家属院,坐了二十分钟的公共汽车。下了车,走进那条熟悉的小巷子,两边是灰扑扑的筒子楼,晾衣绳上挂满了被单和衣服。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到了三号楼下面,我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秀莲站在我旁边,仰头看着这栋五层高的楼房,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建国,我害怕。"她小声说。

我捏了捏她的手,说:"有我在,别怕。"

我们上了楼,走到三楼最里面那间。

门是木门,漆皮剥落了不少,门把手上锈迹斑斑。我站在门口,抬起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里面传来拖鞋的声音,"啪嗒啪嗒"地走过来。

门开了。

父亲站在门口。

四年不见,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背也有些驼了。他穿着一件旧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得发亮。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嗯,爸,我回来了。"

他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瘦了,也黑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我侧过身,把秀莲从身后拉到面前。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紧张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爸,这是秀莲,我在乡下处的对象——"

话还没说完,父亲的目光落在了秀莲的脸上。

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了。

他死死地盯着秀莲的脸,眼睛瞪得很大。

秀莲被他看得浑身发抖,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刚想开口说什么,父亲猛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进了屋里。他的手劲大得吓人,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

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知道她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