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陈独秀墓五次迁修的故事》、《赵朴初故居与安庆民进》、《怀念赵朴初先生》、《赵朴初的智慧与大爱》、《陈独秀墓》、《新青年》、《陈独秀五次被捕与脱险始末》、《档案中的"觉醒年代"》等相关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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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的秋天,安庆北郊,大龙山下,叶家冲的丛林深处,多了一行人的足迹。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83岁的老人,头发全白,身形清瘦,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踩着青草间的碎石路往里走。
陪同他来的有安庆统战部的干部,有当地官员,还有几位随行人员,走了一路,没有人出声。
这位老人叫赵朴初。
1990年的赵朴初,顶着全国政协副主席和中国佛教协会会长两个头衔,在国内宗教界和文化界的分量极重,周总理生前专门夸过他,说他是国宝级的人物。
但此刻,这位83岁的老人只是一个回到家乡的安庆人——他已经整整64年没有踏上这片土地了。
上一次站在安庆城里,是1926年,他19岁,要去上海求学,独自离家。
那时候,这座城里有他熟悉的四合院,有他从小背古诗的私塾,有让他第一次读到《新青年》之后,心里长久无法平静的少年记忆,也有一个让他发自内心敬重的名字——陈独秀。
转眼64年过去了,两鬓尽白,世事沧桑。
此番回乡,他把拜谒陈独秀墓放在了行程的最前面。
墓在大龙山独秀峰前叶家冲的丛林里,这是1947年陈独秀三子陈松年将父亲灵柩从四川江津迁回安庆时选定的地方,与陈独秀的元配夫人高晓岚合葬一处。
经过1979年和1982年先后两次修缮,已经比多年前的荒冢好了一些,但在那个年代,历史能给出的余地依然有限。
赵朴初走到墓碑前,停住了脚步。
墓碑是安徽省书法家张建中题写的,正面刻着五个端正的大字:陈独秀之墓。
他就站在那里,很久,盯着那五个字,没有说话。
跟着来的人,也没有人开口。
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出了一句话,让所有在场的人当场愣住。
【一】皖江两家人,同城而生,相差二十八年
陈独秀和赵朴初,一个生于1879年10月9日,一个生于1907年11月5日,整整相差二十八年,却都出生在安庆这座城里,同属皖江文化圈。
安庆,古称怀宁,自古便是文脉绵延的地方。
长江从上游来,在安庆折向,沿岸的码头商埠带活了整个城市,读书人因此多,出的人物也不少。
清末民初,从安庆走出去的人里,陈独秀算是后世说不清楚的那一个——功劳大,争议也大,从来没有停止过。
陈独秀的家世并不特别显赫。
父亲早逝,他从小跟祖父陈章旭生活,按旧式私塾读书,参加科考。
1896年,他参加安庆府试,院试考中秀才,但考场里那些陈腐的八股气,让他从此对科举彻底失去了兴趣。
1901年之后,他先后三次东渡日本留学,在早稻田大学前身东京专门学校接触西方学说,回国后参与各类革命活动,辛亥革命前后在杭州、安庆一带出任都督府秘书长。
这条路走下来,等到他1915年9月15日在上海正式创办《青年杂志》时,他已经是一个在思想与政治两个战场都摸爬滚打了十多年的人了。
赵朴初的家底则大不相同。
赵家祖上出自宋朝皇室后裔,元朝中期迁居安徽省太湖县玉望村,世代以耕读传家。
到十三世祖赵文楷这一代,于嘉庆元年(1796年)高中状元,后以钦差身份出使琉球国,为新国王行册封礼,史载其"廉洁之声,著于海外"。
此后代代书香,赵畇、赵继元、赵曾重祖孙三代相继入清翰林院任职,加上赵文楷,四代直系翰林,这在整个清朝都极为罕见。
安庆天台里44号那座宅子,因此被称为"世太史第",也叫"四代翰林第"。
清末重臣李鸿章的继室,正是赵畇的次女赵继莲,李鸿章亲笔题写了"四代翰林"的匾额,悬挂在天台里的门楣上,可见两家渊源之深。
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11月5日,赵畇曾孙、父亲赵炜如(又名恩彤)之子赵朴初,出生在安庆天台里44号这座宅子里。
他在安庆度过了最初的四年,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安庆成为革命浪潮的核心地带,赵家为了避祸,将他随父母迁回老家太湖县寺前河居住。他在太湖一直住到13岁,才回到安庆。
赵朴初的父亲赵炜如,毕业于安徽省高等学堂,曾受教于严复,但无意做官,一直以教书为业。
母亲陈慧家学深厚,每日晨起烧香拜佛,这让幼年的赵朴初从小就在佛教氛围里耳濡目染。
但赵朴初并非天生的佛门中人,在他走向佛法之前,他和那个年代所有接触到新思潮的青年一样,先是被一种剧烈的时代震动所激醒。
激醒他的,正是陈独秀。
赵朴初十多岁时,陈独秀主编的《新青年》已经在全国知识界传开。
这份杂志从安庆到上海,再从上海扩散到全国各地的学堂、茶馆和书坊,里面的文字气势逼人,把封建礼教、旧文化说得一钱不值,把民主与科学奉为救中国的两面旗帜。
少年赵朴初读到这些文字,心里涌起的感受,他后来在与堂弟的闲聊里曾多次提到,说陈独秀了不起,是五四运动的旗帜,这个判断,他坚持了一辈子,从未改口。
1926年,19岁的赵朴初离开安庆,前往苏州东吴大学(今苏州大学)就读。
这一走,便是整整64年。
这64年里,他在上海做慈善救济,研究佛法,参与创立中国民主促进会,新中国成立后在宗教与统战领域担任要职,历经无数风浪,始终守住了自己的本心与骨气。
而那个安庆的名字,那个比他年长28岁的同城前辈,一直刻在他心里的某个角落,不曾消散。
【二】从《青年杂志》到建党元勋,他走过的那条路到底有多难
1915年9月15日,陈独秀在上海法租界嵩山路吉谊里21号,正式出版了《青年杂志》创刊号。
这天是他在两次革命失败后,历经多年沉思之后做出的一个决定——他认定,中国想要救亡,光靠政治革命不够,必须先做一场思想革命。
创刊号上,他亲自写了发刊词《敬告青年》,提出了新青年的六条标准:自主、进步、进取、世界、实利、科学。
这篇文章的最后,他写道,国人若要脱蒙昧时代,"急起直追,当以科学与人权并重"。
这就是他高举民主与科学两面旗帜的最初来由。
杂志创刊初期销量并不大,第一期只印了1000份。
但随着撰稿阵容不断扩大,文章的影响力开始快速扩散。1916年9月,《青年杂志》从第二卷起改名《新青年》。
1917年1月,应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邀请,陈独秀北上出任北大文科学长,《新青年》编辑部随之迁往北京,办公地点设在他位于箭杆胡同9号的住所里。
此后,鲁迅、胡适、李大钊、钱玄同、刘半农等人相继加入编辑阵营,从第四卷起改为诸人轮流编辑,《新青年》由此成为那个年代中国知识界最重要的思想阵地之一。
1919年5月4日,北京学生走上街头,抗议巴黎和会将德国在山东的权益转让给日本。
这场运动迅速扩展,短短数周内蔓延至全国各地,工人、商人相继加入。
陈独秀是这场运动不可分割的精神领袖。
5月4日运动爆发后,他在《每周评论》上接连发文,为运动的走向提供思想支撑。
6月9日,他起草了《北京市民宣言》,中英双语,连夜印刷成传单,列出了五条对政府的最低要求,包括不得抛弃山东权利、惩办卖国官员等,措辞直接,逐条挑战北洋政府的底线。
两天后,6月11日晚间,陈独秀带着这批传单,来到北京城南熙熙攘攘的新世界游艺场,开始散发。
当晚,他身穿西服,西服兜里装得满满当当,手里提着一个方包,包内还有数百张印刷物。
他事先与胡适、高一涵等安徽同乡在附近一家饭馆聚过餐,饭后独自前往执行这项任务。
然而,便衣警察早已跟踪,当场将他捕获。
这是陈独秀一生中的第二次被捕。
消息传出,各界震动。
蔡元培、胡适、蒋梦麟等数十位教授纷纷联名请求释放,刘师培、马叙伦等人更是亲自上书警察总监。
各大报纸连篇累牍刊发营救声援的文章,年轻的湖南学生毛泽东还专门在他主编的《湘江评论》上撰文《陈独秀之被捕及营救》,在文末预言:"陈君原自说过,出试验室,即入监狱。出监狱,即入试验室。又说,死是不怕的。陈君可以实验其言了。我祝陈君万岁!"
在强大的社会舆论压力下,9月16日,京师警察厅做出裁决,将陈独秀保释出狱。
这次三个多月的铁窗生涯,对陈独秀的影响极深。
他出狱后辞去北大文科学长一职,返回上海,此后他的思想加速向马克思主义靠拢,政治行动也比过去更为积极主动。
1920年5月,他在上海发起成立马克思主义研究会。
同年6月,他在上海法租界老渔阳里2号《新青年》编辑部,与李汉俊、俞秀松等人商议,正式成立了中国共产党上海早期组织,这是中国第一个共产党早期组织。
1921年7月,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上海法租界望志路106号召开,代表着全国50多名党员的13名代表出席。
陈独秀本人不在现场,但因他在建党前期所做的大量筹备工作,以及在党内和青年知识界的巨大影响,被与会代表一致选举为中央局书记,成为建党初期的最高领导人,这个位子他一坐便是六年。
这六年,是中国共产党草创期最艰难的岁月,同时也是国共合作既有成效又暗藏裂痕的六年。
1927年,局势突然翻转,国共合作全面破裂,大量党员在此后的风暴中牺牲。
陈独秀被认定在关键时期犯有领导错误,被解除一切职务,此后与党的关系愈走愈远,1929年在与党的分歧激化后,被正式开除党籍。
失去了与组织的连接,陈独秀成了一个孤立的政治存在。
1932年10月15日晚上7时许,国民政府的中西探员突然敲响了他在上海岳州路永吉里11号住所的门,将他逮捕,这是他一生中的第五次被捕。
政府以"危害民国罪"对他提起公诉。
1933年4月,案件在南京江宁地方法院公开审判,陈独秀在法庭上的表现让旁听者印象深刻——他亲自撰写了《辩诉状》,在里面写道,他弱冠以来,反抗清帝,反抗北洋军阀,反抗封建思想,反抗帝国主义,奔走呼号,谋求改造中国,于今三十余年。
老朋友章士钊出庭为他辩护,辩词慷慨。
但陈独秀对章士钊的某些辩护意见不以为然,当场发表声明,明确表示章士钊的辩护"全系其个人意见,并未征求本人同意",坚持以自己撰写的文件为准。
最终他被判处有期徒刑13年,囚于南京老虎桥第一监狱。
但他在监狱里没有消沉。
他大量阅读古今中外的书籍,潜心研究中国古代语言文字和先秦学术,完成了多篇有价值的学术论文。
一个以文字为武器的人,在失去自由的地方,没有放下那支笔。
1937年8月,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社会各界呼吁释放政治犯。
陈独秀提前出狱,此时距他被捕已近五年。
出狱后,他拒绝了来自各方的邀约。蒋介石通过胡适等人传话,先后邀请他出任劳动部长、参加国防参议会,并表示愿提供经费让他另立新党,这些他一一拒绝。
随后,他辗转经武汉来到重庆,于1938年8月3日在安徽同乡、医生邓仲纯的热情相邀之下,来到四川江津定居,在那里鹤山坪石墙院里度过了人生最后的岁月。
【三】一座墓的五次立碑,折射的是一代人心里的沉甸甸分量
1942年5月27日,陈独秀在四川江津鹤山坪石墙院病逝,终年63岁。
弥留之际,陪在他身边的只有三子陈松年。
家中极度贫困,无力承担安葬所需的费用。
幸得江津名绅邓蟾秋、邓燮康叔侄慷慨出资,为他置办了四川香楠木棺材和寿衣,用丝帛包裹全身入殓,临时安葬于江津大西门外鼎山山麓之康庄。
书法家欧阳竟吾在墓碑上刻下"独秀先生之墓"六个字。
这是陈独秀的第一座墓,它在江津的土地上,孤零零地待了五年。
五年后,也就是1947年,陈松年攒够了经费,雇了一条船,将父亲与祖母谢氏的棺木沿长江运回安庆,合葬于北郊集贤关附近大龙山下独秀峰前叶家冲,与元配夫人高晓岚同冢。
但在立碑这件事上,陈松年做了一个审慎的选择:他没有把"陈独秀"三个字刻上去,而是用父亲科考时用过的名字"陈乾生",碑书"先考陈公乾生之墓"。
这个几乎没有人知道的名字,在此后数十年里确实保住了这座墓的安全。
这是第二次立碑。
墓在那里安安静静了很多年。
1953年2月20日,伟人南下巡视,军舰途经安庆,在与时任安庆地委书记傅大章的谈话里,提到陈独秀是"五四运动时期的总司令",并说:"他与周围的一群人,如李大钊同志等,是起了大作用的……关于陈独秀,将来修党史的时候,还是要讲到他。"
同时,他叮嘱傅大章,若陈独秀的家属在政治上、生活上有困难,地方上要予以照顾。
从1954年起,安庆统战部门每月给陈家发放30元生活补贴,这笔钱一直发放到1990年陈松年去世。
到了1979年,陈独秀诞辰100周年。
时任安徽省委宣传部长蓝天专门致电安庆市委,说今年是陈独秀诞辰百年,市委可以不出面,但市政府可以拨一点款给陈独秀的家属,让他们自己出面修缮一下。
市文化局联系上了陈长璞,给了200元经费。
这在1979年是一笔不小的钱,但放在修墓上,还是远远不够。
自1947年修墓以来,三十多年里,陈独秀的坟冢几乎已与地面齐平,四周密密麻麻长满了杉树,位置几乎无法辨认。
陈松年找到了当年给父亲抬棺的朱姓老农,请他指认,加上陈松年自己每年祭扫时留下的标识,才重新确认了墓址的具体位置。
陈家用这200元,在原址上重新垒起坟冢,以陈延年、陈乔年、陈松年、陈鹤年四子名义立碑,碑文由陈长璞亲拟,陈松年审阅。
这是第三次立碑。
这次修缮属于抢救性质,规格与陈独秀的历史地位明显不符。
陈长璞此后与友人联名给当时的国家领导人写信,请示重建陈独秀墓一事。
信转批之后,批示明确提出:陈独秀墓重新立碑,可以作为文物保护起来。这便是第四次修缮的由头。
这一次,由安庆市文化局接手,听取了陈家的意见。
关于墓的形制,陈松年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记住的话:"过去不是有句话叫盖棺定论吗?我父亲到现在还没有盖棺定论,这次修墓就不要封顶了吧。"
市文化局采纳了这个意见,墓顶仍是开放的土冢。市政府先后拨款两万余元,请安徽省书法家张建中题写墓碑,五个大字:陈独秀之墓。
修缮工程历时三年,1983年正式完工。从"先考陈公乾生之墓"这样不敢刻真名的家坟,到"陈独秀之墓"五字端正立碑,中间隔了整整三十六年。
这块碑没有生卒年月,没有任何对陈独秀一生的介绍,更没有任何称谓,只有那五个字。
在那个年代,能把"陈独秀"三个字堂堂正正刻上去,已经是当时历史条件下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但许多人心里清楚,这块碑还差着什么。
1990年,赵朴初回到安庆,走进这片丛林,就站在这块碑前。
【四】64年后回乡第一件事,一个83岁老人站在碑前说了一句话
根据当时在场人员留下的回忆,赵朴初此次回安庆,行程安排的第一站,就是拜谒陈独秀墓。
他提前把这件事列在了所有其他行程的前面。
这块碑是1983年完工后的第四次修缮所立,到1990年赵朴初来时,已经立了七年。
安庆的陈独秀墓当时已经经过两次抢救性修缮,比最初稍具规模,但远谈不上气派。
丛林里的这块黑色花岗岩石碑,高度有限,正面那五个字——陈独秀之墓——是书法家张建中所题,字体端正,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
赵朴初在碑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然后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就那样盯着那五个字,站了很久。
在场的陪同人员后来在各自的回忆文章里都写到了那一幕,说赵朴初的神情与来时走路时不同了,沉了下来,像是在认真看,又像是在想什么。
好半天,他才轻声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当场愣住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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