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赵卫国把最后几本书塞进纸箱时,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妻子孙丽发来的短信,上面写着:"今天去中介看了套二手房,房东听说你在省厅上班,问你是不是公务员。我没敢答。"
他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按键上,打出了"快了"两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下周就回去了",按了发送。
纸箱旁边放着一封调离函。原单位发来的,白纸黑字,盖着县林业局的公章。通知他借调期满,限十日内回原岗位报到。函里写的是"加强基层工作力量",但他心里清楚,回去之后等着他的是办公室后勤,说白了就是看大门。
五年了。
赵卫国今年三十五,在省林业厅政策法规处干了整整五年借调。处里的人都叫他"老赵",叫得亲切,可他的胸牌上始终没有编号,人事册子上也找不到他的名字。他起草过《全省天然林保护工程实施细则》,参与了《公益林管理办法》的制定,还主导了两个跨市的生态补偿机制调研。这些文件发到全省各市县执行的时候,封面上印着"政策法规处",没有他的名字。
他把最后一摞材料从抽屉里拿出来,准备装箱。最上面一份是他上个月刚写完的《湿地保护条例》征求意见稿,红笔批注密密麻麻,是他熬了四个晚上改出来的。处里下周要报给厅长签字,现在他走了,这活儿交给谁干,他不知道。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赵卫国抬头看了一眼,是周主任。周主任是政策法规处的主任,四十五岁,戴一副金丝眼镜,平时说话慢声慢语的。他走到赵卫国办公室门口,往里扫了一圈,目光在纸箱上停了停。
"收拾呢?"
"嗯,差不多了。"赵卫国站起来,"周主任,我那几份文件底稿都留在桌上了,您回头看看——"
"行了,我知道了。"周主任摆摆手,没往里走,"卫国啊,这几年辛苦你了。回去之后好好干,基层也需要人。"
赵卫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问问他这五年到底算怎么回事,问问他评优名单上为什么从来没有自己的名字,问问当初借调的时候那句"表现好有机会留下"还算不算数。但他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一句:"谢谢主任这些年照顾。"
周主任点点头,转身走了。
赵卫国坐下来,继续收拾。他的手碰到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他这五年经手的所有文件的底稿。他把档案袋抽出来,翻了翻,心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五年里,处里正式编制进了三个人。两个是应届考进来的大学生,来了就有工资、有医保、有公积金。还有一个是某市林业局领导的孩子,手续办了不到一个月就入职了。而他呢,年年年底填考核表,年年"优秀借调人员"的称号挂在嘴边,可评优公示名单贴出来的时候,上面从来没有"赵卫国"三个字。
工资也是问题。他的关系在原单位,工资由县里发,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不到两千。省厅的正式工比他多一倍还多,年底还有奖金。他每月往家里寄一千五,剩下的钱吃饭坐车,基本不剩什么。孙丽在县城小学教书,一个月也就两千出头,两口子加起来四千多,要养孩子、还房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孙丽以前不太抱怨。但这几年,电话里的语气越来越不对。上个月她打过来,说了句:"你同学刘强,在县里开了个家具厂,去年买了辆桑塔纳。人家当年成绩不如你。"
赵卫国没接话。
"你到底能不能转正?给个准话。"孙丽问。
"再等等。"
"等几年了?五年了!孩子都上三年级了,人家问他爸爸在省厅干什么的,他回来问我,我怎么说?说你是临时工?"
电话挂了。赵卫国那晚上没睡着。
他想过考公务员。但省厅的岗位都是面向应届生的,他不符合条件。县里的岗位倒是可以考,可他要是考回县里,这五年不就白熬了?他想过找关系,可他一个农村出来的,父亲早年在采石场伤了腰,干不了重活,母亲在村里种地,兄弟姊妹都在外地打工,往上数三代没有一个吃公家饭的,他能找谁?
他唯一能靠的就是干活。拼命干活,干到谁都离不开他。处里的文件、调研报告、政策解读、领导讲话稿,周主任第一反应就是找他。他有回连着加了半个月班,有天凌晨三点从办公室出来,楼里就剩他和值班室的保安。保安问他:"赵老师,您这是图啥?"
他说不上来。可能是图一个希望吧。
这周处里刚开完会,讨论年底评优的事。赵卫国坐在角落里,周主任主持会议,念了一圈名字,全是正式工。赵卫国低头在本子上记笔记,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散会的时候,他走得晚,在茶水间接水。隔壁小会议室的门没关严,他听见周主任在里面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那个借调的,用着顺手,别让他走了。但也别让他留下,留下就占位置了。"
赵卫国端着搪瓷缸子站了一会儿。水接满了,溢出来烫了手,他才回过神来。
还有一件事,他这些年一直没想通。他经手起草的那三份省级文件,每一份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初稿、二稿、修改稿、终稿,全是他的笔迹。但文件最终下发的时候,起草人那一栏从来没出现过他的名字,有时候写的是"政策法规处",有时候写的是周主任。他问过一次,周主任说"你身份特殊,署名不合适"。他没再问。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文件和他最后落下的命运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连着。他说不上来,就是心里不踏实。
调离函来的那天是周二。赵卫国拿到手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限他十日内回原单位报到,工作岗位是"办公室后勤"。他给县里打了个电话,那边的人说:"赵卫国,你借调五年了,按规矩该回来了。后勤这边缺个人,你先干着。"
他问:"后勤具体干什么?"
那边笑了笑:"就正常后勤保障嘛,收发报纸、看个门、跑个腿什么的。"
赵卫国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愣了很长时间。这时候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他站起来,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发黄,眼袋明显,鬓角有了白头发。三十五岁,看着像四十五。
他回到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办公室里没什么私人物品。几本工具书、一个搪瓷缸子、一盒红蓝铅笔、一沓空白稿纸,再加上那个装满底稿的牛皮纸档案袋。这些就是他五年省厅生涯的全部家当。
他把书码进纸箱,把搪瓷缸子用报纸包好。抽屉最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儿子三岁生日时拍的,小家伙脸上沾着奶油,笑得眼睛都没了。他把照片放进上衣口袋。
就在他把纸箱搬上手推车、准备往楼下运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不紧不慢。
赵卫国抬头。
走廊逆光里站了一个人,身形高瘦,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是钱厅长。
钱厅长站在走廊那头,没往前走,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赵卫国。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赵卫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种目光——不是路过,是专门来找他的。
赵卫国把手推车停住,喊了一声:"厅长。"
钱厅长这才走过来。他走路不快,步子稳,经过几个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里面有人探出头来看,又缩了回去。钱厅长走到赵卫国跟前,低头看了一眼纸箱,又看了一眼赵卫国,开口说了一句话:
"把东西放下,跟我来。"
赵卫国跟着钱厅长进了厅长办公室。
钱厅长的办公室在六楼最东头,门口挂着"厅长"的牌子,里面不大,但收拾得利索。办公桌上码着一摞文件,笔筒里插着几支钢笔,窗台上有一盆文竹。钱厅长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他没递过来,而是用手按着,看了赵卫国一眼。
"你要走了?"
"调离函下来了。"赵卫国站着,没坐。
"我知道。"钱厅长点点头,手指在信封上敲了两下,"你在我这儿待了五年,活儿干得不错。你写的那个天然林保护细则,国家林草局来调研的时候点名表扬过,说省里这个文件写得扎实。"
赵卫国没说话。
"但是编制这东西,不是我说了算。"钱厅长说,"厅里的行政编制归编办管,进人要考试,要有空编。你情况特殊,借调身份,卡在中间。"
"我明白。"赵卫国说。
钱厅长又看了他一眼,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往前推了推。"把这个拿着。"
赵卫国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调令,红头文件,上面写着——"兹调赵卫国同志至省林业调查规划院工作,事业编制,技术岗,请于接函后三日内报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事业编制。技术岗。
五年了,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两个字了。
"规划院那边缺个懂政策的人,"钱厅长说,"我跟编办打了招呼,名额批下来了。你在法规处干了五年,业务底子好,过去就能上手。"
赵卫国攥着那份调令,手指有点抖。他想说谢谢,张开嘴,嗓子眼发干。钱厅长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干的活儿攒下的。去吧,明天报到。"
赵卫国从厅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嗡嗡的。他回到自己办公室,纸箱还搁在手推车上,他看了两眼,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收拾了。他给孙丽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他说:"丽,批下来了。编制。"
那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孙丽的声音变得尖起来:"真的?哪个单位?"
"省林业调查规划院。事业编,技术岗。"
电话里传来孙丽吸气的声音,然后是她捂着嘴的那种哽咽。赵卫国站在走廊里,窗户外面是十月底的太阳,不高不低地挂着,光照在脸上有温度。他忽然觉得这五年的委屈好像一下子都化了。
但没过多久,不对劲的地方就接二连三地冒出来了。
先是在办公室。赵卫国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想把自己的电脑文档整理一下,准备交接工作。他打开电脑,进了自己的工作文件夹,发现里面少了好几份文件。
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又翻了一遍。没有。最明显的是去年那份《生态公益林补偿资金管理办法》的修改稿——前后改了六遍,每一稿他都单独存了。现在只剩终稿,前面的五稿全没了。
他问了隔壁办公室的小李,问他有没有动过自己的电脑。小李摇头:"没有啊。昨天下午你出去开会,电脑开着,我看周主任在你屋待了一会儿,以为是你让他帮忙弄什么的。"
赵卫国没吭声。他回到座位上,把电脑又查了一遍,心里那种不踏实的感觉又冒出来了。比从前更重。
接着是同办公室的老马。老马是正式工,五十多了,平时跟赵卫国关系还行,中午一起吃过几次食堂。听说赵卫国要去规划院,老马的表情很复杂,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卫国问他:"马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老马往门口瞅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卫国,规划院那地方,你去之前最好打听清楚。"
"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太清。"老马摆摆手,"反正你多留个心眼。"
还有孙丽。晚上赵卫国回家——他在省城租了个单间,周末才回县里——给孙丽打了第二个电话,详细说了调令的事。孙丽高兴了一通之后,忽然问了一句:"卫国,五年都没动静,怎么突然就批了?你找厅长了?"
"没找,是厅长叫的我。"
"厅长叫你?他跟你熟吗?"
赵卫国想了想。他和钱厅长这五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除了年终汇报,钱厅长几乎不找他单独谈话。这个人一贯严肃,开会的时候话不多,但每句话都点到要害。处里的人都怕他,赵卫国也不怎么敢靠近。
"不算熟。"他说。
"那——"孙丽顿了一下,"卫国,你那个调令,没问题吧?"
"没问题,红头文件,盖了章的。"
孙丽没再说什么,但赵卫国挂了电话之后,自己也觉得哪里不太对。他说不上来,就是那个牛皮纸信封、那个编制名额、钱厅长那句"是你自己干的活儿攒下的"——听起来太顺了。五年都没动静,突然就有了,顺得像有人算好了一样。
第二天一早,赵卫国请了半天假,打算先去规划院认认门。
规划院在城西,距离林业厅隔了四条街,是个五层的老楼,外面刷了米黄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省林业调查规划院。
赵卫国到了门口,正要往里走,看见大门侧面蹲着一个老头。老头六十多岁,穿一件旧棉袄,脚边搁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他看见赵卫国打量门口的牌子,就开了口:"找人?"
"我来报到。"赵卫国说。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老头咧嘴笑了笑,那笑里有点别的意思,赵卫国看不太懂。
"从厅里调来的?"
"是。"
老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小伙子,你知道规划院上一批从厅里调来的人,现在都在哪儿吗?"
赵卫国愣住了:"上一批?"
老头点点头,朝着大楼努了努嘴:"三年前来了一批,四个。现在还剩一个在,剩下的全走了。"
"走了?调走了?"
"调走?"老头笑了一声,"处分的有,调林场的有,还有一个,直接回了原单位,连编制都没保住。"
赵卫国想追问,老头却把搪瓷缸子盖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门卫室里走。赵卫国跟上两步:"大爷,您说的上一批是什么人?怎么个情况?"
老头已经走到门卫室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去问问五年前那个姓方的。"
说完关上了门。
赵卫国站在规划院门口,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他抬头看了看那栋米黄色的老楼,窗户一扇一扇的,有些拉着窗帘。楼里有人走动,但他一个都不认识。他站了五六分钟,还是没进去,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句话——"上一批从厅里调来的人,现在都在哪儿"、"你去问问五年前那个姓方的"。
姓方的?五年前?
赵卫国心里一动。五年前——他来省厅那一年。
他回到林业厅,没急着上楼。他站在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前面,假装看通知,脑子里在过事儿。五年前他调到政策法规处的时候,处里有个老同志跟他说过一句:"你小子运气好,这位置空出来,上一个刚走。"
上一个是谁,他没问。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老同志好像提过一个姓。他想不起来了。
赵卫国决定查一查。
他先找了厅人事处的小吴。小吴跟他年纪差不多,是管档案的,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赵卫国中午在食堂堵住他,两个人打了饭坐到角落。
"吴哥,跟你打听个事儿。"
"你说。"
"五年前,政策法规处是不是有个借调人员,姓方的?"
小吴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我听说当年处里有个老人儿,后来走了。"
小吴把筷子放下,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你说的是方志鹏吧。对,有这么个人。借调了三年,跟你一样,写材料的。后来不知道怎么,调去了规划院。"
"然后呢?"
"然后出了事儿。"小吴的声音更低了,"去了规划院不到半年,因为工作失误被处分了,调去了下面的林场。好像是青山林场,离省城三百多公里。从那以后就再没回来过。"
"什么工作失误?"
"具体我不清楚,反正是跟一个项目有关。听说挺严重的,审计都来了。"
赵卫国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他又问:"方志鹏调去规划院的时候,是走的什么程序?"
小吴想了想:"也是厅里直接批的调令。具体谁批的,我就不知道了。人事处那时候是张处长管,张处长退休都两年了。"
赵卫国道了谢,端着盘子站起来。小吴在身后叫了他一声:"老赵,你问这个干啥?"
"没事,随便问问。"
但他心里一点都不随便。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把他这五年经手的文件底稿全倒出来,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天然林保护细则。公益林管理办法。跨市生态补偿机制调研报告。还有那份湿地保护条例征求意见稿。
他盯着这些文件看了很久,脑子里把这几年的零零碎碎拼在一起。方志鹏。规划院。三年前来的那批人。出事的项目。审计。
他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电话响了七八声,那边接起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点疲惫:"喂,哪位?"
"请问是方志鹏吗?"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说:"你是谁?"
"我叫赵卫国。我现在在政策法规处,借调的。"
又是沉默。然后方志鹏说:"你打错了。"电话挂了。
赵卫国再拨,那边不接了。他连着拨了五次,第六次的时候,方志鹏终于接了,语气比刚才更冷:"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卫国攥着话筒,手心出了汗:"方哥,我跟你一样。我在法规处干了五年借调,前两天厅长给了我一纸调令,让我去规划院。"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过了很久,久到赵卫国以为电话断了,方志鹏才开口,声音变了,变得很轻:"你……你去规划院?"
"调令已经给我了,让我明天报到。"
方志鹏那边又没动静了。赵卫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像是人在极力压着什么。最后方志鹏说了一句,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外吐:"你以为你是凭能力调过去的?钱厅长每年都有一个名额,专门给……专门给替他办事的人。"
"替他办什么事?"
"你去查查规划院三年前那个项目。全省林地资源清查。查完了你就明白了。"
方志鹏挂了电话。赵卫国再打,关机了。
赵卫国坐在椅子上,额头一层冷汗。全省林地资源清查。
他知道这个项目。
那是三年前省里的一个重点项目,要对全省所有林地的面积、权属、用途做一次全面核查。规划院是技术支撑单位,整个项目的核心数据都是规划院出的。最终报告提交上去之后,省审计厅在抽查中发现了一批数据有问题,存在明显造假。审计通报发下来,规划院承担了主要责任。那批从厅里调过去的人,全被牵连进去了,有的处分,有的调离,有的——
赵卫国忽然想起门卫老头说的"现在还剩一个在"。
他站起来,去了厅里的档案室。
档案室在二楼最里头,平时没什么人去。赵卫国跟管档案的刘大姐打了声招呼,说想查几份旧文件。刘大姐给了他钥匙,让他自己找。
他蹲在档案柜前面,翻了三年前的卷宗。规划院那批项目的归档材料不多,但他找到了一份很关键的东西——钱厅长当年对这个项目的一份批示意见。
批示是五年前写的,钱厅长刚上任不到三个月。文件中提到,他对规划院提交的林地资源清查方案中的部分技术路线有不同意见,认为数据采集口径存在偏差。但这份批示下面,附了一份副厅长的补充意见,说"技术问题由规划院自行把关,厅里不过多干预"。
那个副厅长,赵卫国认识,姓孟,两年前退休了。
而当年参与项目的、被处分的那批人,全是孟副厅长在任期间从厅里安排过去的。方志鹏也是那时候过去的。
赵卫国忽然间把所有线头串在了一起。五年前钱厅长想插手那个项目但没插进去,孟副厅长压了他一头。后来项目出了事,钱厅长没被牵连。现在钱厅长让他去规划院——一个技术岗,事业编——接手什么工作?他经手起草的那三份省级文件里,有一份涉及林地资源分类标准的内容,和那个清查项目的数据口径正好对应。
如果他去规划院,接手了相关后续工作。如果那批旧账被人翻出来。如果他手里的文件跟那个项目的数据产生关联。
赵卫国坐在档案室的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皮柜子。他明白了。
钱厅长给了他一个编制。但那不是恩惠,那是一根绳子。他只要去了规划院,接手了那些工作,一旦出事,他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的人。方志鹏就是前车之鉴。三年前那批人也是。
赵卫国把档案放回原处,锁好门,把钥匙还给刘大姐。他往办公室走,步子比来时慢了半拍。他心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楚——这个规划院,不能去。
但调令已经发了。钱厅长亲自给他的。
他回到办公室,把调令从抽屉里拿出来。红头文件,白纸黑字,盖了省林业厅人事处的公章。但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在意的地方——调令的接收单位写的是"省林业调查规划院",可落款盖章的单位却是"省林业厅人事处"。正常的人事调动,接收单位的章和发函单位的章应该是同一系统走流程,这里却对不上。
赵卫国拿着调令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把钱厅长叫住,当面问清楚。规划院他可以不去了,但这五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能稀里糊涂地走。
他把调令折好放进口袋,走出办公室,往电梯那边走。走到六楼,走廊很安静。钱厅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灯光。
赵卫国走到门口,抬手要敲门。
手还没碰到门板,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周主任的声音,带着点焦躁:"厅长,那个调令……他要是查出来怎么办?"
赵卫国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钱厅长的声音传了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查出来又怎样?他一个临时工,五年了连编制都没有。现在给他一个事业编,他还能不要?"
周主任笑了:"也是。不过方志鹏那事儿之后,我总觉得……"
"方志鹏是方志鹏。"钱厅长打断他,"赵卫国不一样。他手里那三份文件,哪一份跟规划院的项目对不上?他自己写的条例,自己挖的坑,自己跳下去,怨得了谁?"
赵卫国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调令在他手里,被他攥成了一团。门把手冰凉,冰得他手心疼。他想推门进去,腿却像钉在了地上。
然后钱厅长的下一句话,让他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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