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佟晓宇
编辑/宋建华
一个卫生间,被搬进了毕业展。
展厅里,有人戴上眼罩,拄着盲杖,沿着脚下的盲道慢慢向前。语音提示会告诉他们,垃圾桶在哪里,置物架在哪里,盲文地图放在什么位置。有人走得很顺利,也有人站在原地,不停低头确认脚下盲道的纹路。
卫生间里最特别的,是一个垃圾桶。
把擦拭后的卫生纸投入桶内,内置的AI模型会识别纸巾上是否有血迹,并通过语音播报结果,帮助视障女性判断自己是否来月经。这是今年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展上,城市设计学院本科毕业生李姝荣的毕业设计。
为了完成这个作品,她用了将近一年时间。她采访过妇科医生,查阅过医学文献,最终找到五位视障女性作为志愿者,参与调研和设计。童年接受弱视治疗的经历,让她比很多人更早意识到,失去视觉意味着什么。
这个设计,源于一个几乎没人认真讨论过的问题:一个视障女性,如何知道自己来月经了?过去,这个问题更多依赖身体感觉、家人帮助,或者一次次试错。李姝荣想,如果判断血迹这一步能够由一个垃圾桶完成,是不是就能让她们多一种选择。
展厅里的垃圾桶被喷成了醒目的蓝黄色。除了照顾色盲群体的辨识需求,她也希望,它足够显眼。"只有被更多人看到,它才更有可能真正走进公共空间。"
毕业展结束后,有人质疑这样的设计是否真的有必要,也有人主动联系她,希望把产品带进商场试点。对李姝荣来说,毕业设计只是开始。她更期待的是,有一天,人们会在商场、公园的卫生间里,自然地遇见它,而不再觉得它是一件特别的东西。
以下是李姝荣的讲述。
一个没人问过的问题
5月21号,我们本科毕业展开展了。为了让观众可以体验这个卫生间,我准备了眼罩,也配备了语音说明书,体验者戴上眼罩后,可以跟着语音提示,找到场景里每样东西的位置和功能:垃圾桶怎么使用,置物架在哪里,挂钩可以挂什么,都有对应的引导。
通往男女卫生间的盲道采用了不同的造型,希望视障者通过触感辨别不同的卫生间。展出时,有时我会在作品旁给观众讲解每一个装置的功能,以及我的设计思路。不过,人机交互产品对精密度要求很高,也需要足够的时间和资金投入,很多带有人机交互功能的作品可能会在展览上出现一些问题,我的产品也不例外,后来为了保证整体体验,我只能暂时关闭了交互功能。
来看展的人很多,不少人会戴上眼罩体验一下。有人第一次踩上盲道,发现盲道的纹路不够明显,有人甚至感受不到两种盲道的区别。这些反馈对我来说很重要,也会成为我后续迭代产品的参考依据,比如之后我会把两个盲道的造型区别做得更明显一点。
其实整个设计并不复杂。垃圾桶里内置了可以识别血迹的AI模型,其他适盲化设施则参考了现实中已经有的一些设计。比如盲文地图,在日本和香港都有应用;区分男、女卫生间的盲道,一些适盲化卫生间也有过类似尝试。我在这些已有设计的基础上做了一些调整和创新,但整个项目最核心的部分,还是那个垃圾桶。
决定做这个产品,和我小时候的一段经历有关。
我是先天性弱视,六七岁开始接受治疗。治疗期间,我一直使用一种叫阿托品的眼药水,它的副作用会让瞳孔扩散,看不清东西,畏光。
每到寒暑假,我都要经历这样一段时间:每天滴眼药水,看不了书,也写不了字,看不清电视……那段时间我生活特别不方便,陷在近乎失明的状态中,对小时候的我来说,那段日子很痛苦。
后来再回头看,我才意识到,正是那段经历让我开始理解,视障者的生活会遇到多少不便。后来我越来越关注无障碍设施,也越来越觉得,我们现在做的其实还远远不够。
2024年,我在社交平台上看到很多关于视障女性经期的讨论。有人分享,自己在外面时不知道该怎么判断月经是不是来了;也有人讨论,视障女性如何判断自己是否来月经,又如何通过经血颜色判断自己的身体情况。讨论很多,却一直没有一个能解决问题的办法。我当时就在想,既然我是学设计的,能不能试着做一点什么。
真正开始之后,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顺利。
最开始,我想设计一款产品,帮助视障女性通过经血颜色判断自己的健康状况,因为很多人都认为,经血颜色和状态会反映身体情况。在调研的过程中,我采访了一些妇科医生,也查阅了不少医学文献,最终发现这可能是一个误区。至少从现代临床医学来看,经血颜色本身并不能作为判断身体健康状况的代表性指标,它受到很多因素影响,不能简单对应某一种健康状态。
做到这里,相当于整个项目被推翻了。我只能重新回到最初的问题:到底什么才是真正能帮助视障女性的?重新梳理整个流程时,我发现,大多数女性意识到自己来月经,都是在卫生间里,通过卫生纸确认是否有血迹。既然这样,那是不是可以把垃圾桶变成判断过程的一部分?如果它能够检测卫生纸上有血迹,再通过语音进行提示,是不是就能够帮助视障女性更方便地确认自己是否来月经?
不想让她们被特殊对待
后来,我一共找到五位视障女性作为志愿者。访谈时,我们聊了很多内容,包括她们如何判断自己是否来月经、会不会关注经血颜色,以及她们对这个产品的想法。我会跟她们介绍我的设计构想,和市面上一些已有的适盲化产品,听她们的反馈。
有人告诉我,她一般会根据月经来临前一两天身体的变化判断,比如小腹疼,腰酸,感觉快来了,就提前垫上卫生巾。
但这种方式完全依赖身体感受,并不是每一次都准确。尤其对于月经不规律的人来说,有时候月经会突然到来,身体也没有明显征兆。也有人告诉我,她和家人一起生活时,会请家人帮忙确认有没有来月经;还有人会提前好几天就垫上卫生巾。
在家里,可以依靠家人,实在不行也可以给朋友打视频,但一旦出门,在商场或者其他公共场所,这件事就会变成一个很现实的困扰。
社交平台上,还有人提出能不能通过气味判断。但不管是哪一种方式,都很难做到既自主又准确。
找到这些志愿者,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开始,我在很多社交平台私信视障女性,希望能够访谈她们,但大多数人没有回复,也有人直接把我拉黑了。后来我只能不停翻看关于适盲化设计的帖子。有些帖子下面会有视障女性留言,我再一个个去联系,愿意回复的人依然很少。
后来我慢慢理解了她们的顾虑。月经本身是很私密的话题,作为残障人士,她们可能接受过很多采访,也回应过很多外界的关注。有时候,这种关注反而不断提醒她们,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一次次讲述自己的不便,也是一种消耗。没有人愿意反复把生活里的困难摊开,讲给陌生人听。
所以后来做设计的时候,我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要让产品把她们变成一个需要被特别区分的人。我的想法一直都是做一件符合通用设计原则的产品。它应该和原本的卫生间兼容,而不是重新建造一套只属于视障女性的设施。真正需要被替换的,其实只有垃圾桶。
在原有的卫生间里,把普通垃圾桶换成带检测功能的智能垃圾桶,再增加盲道引导,语音提示和盲文地图,就能够完成整个系统。我不希望为了使用这个产品,视障女性必须进入一个专门的卫生间,如果必须这样做,不仅意味着更高的建设和维护成本,也会给她们带来一种被特殊对待的感受。
从最初的设计概念,到最后展出的成品,我用了大概一年的时间。
第一代垃圾桶非常粗糙。我用瓦楞纸搭模型,反复尝试挡板的开启方式,比如旋转、上翻、下翻,再不断调整比例和结构。确定大致造型后,我在网上买了一个上下开盖的智能垃圾桶,在原来的基础上安装摄像头、开孔、连接电脑,实现最基础的检测功能。那个时候,它还是一个粗糙的实验模型。
后来,我有不断迭代造型和功能,重新建模,找厂家3D打印外壳,自己喷漆上色,请专业人员帮我组配,再一点点训练识别血迹的AI模型。最后做出来的垃圾桶分为上下两层。检测血迹的投入口在上面朝前,日常丢垃圾的投入口在下面朝上。完成检测后,不需要复杂的机械操作,只要顺手把卫生纸扔到下面朝上的投入口,就完成了整个流程。
我一直觉得,好的设计应该是克制的。它不应该让使用者重新学习一套新的操作方式,而是在原有习惯的基础上,尽可能少地增加负担。不管是普通使用,还是需要检测血迹,这个垃圾桶都可以被任何人正常使用。我一直相信,一个产品覆盖的人越多,它真正落地的可能性就越大,社会需要承担的帮扶成本也会越低。只有当它成为所有人都能自然使用的东西,它进入公共空间的可能性才会变大。
重要的是给她们选择的权利
在创作和展出过程中,也有人质疑过这个产品有没有必要。
有一个朋友就跟我说,这样的产品放在公共空间里根本不合理,不如做成家用产品,因为“视障者本来就不会出门”。
我当时就反问他,到底是视障者不会出门,还是因为无障碍设施还不够完善、适盲化产品太少,出门的成本太高,所以他们才越来越少出门?我觉得很多人把因果关系弄反了。
视障者只是看不见,并不是不能走路。如果公共空间能够提供更完善的无障碍设施,如果市面上有更多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产品,我相信他们会更愿意走出家门。
重要的是给他们选择的权利。
做这个项目以后,我越来越觉得,设计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它会把我和别人的生活连接起来。
最开始学美术时,其实只是因为喜欢,并没有想那么多。那时候家里并不支持,他们和一些老师一样,都觉得成绩不好的学生才去学美术,我爸妈觉得我学美术是想偷懒,也怕我坚持不下来。后来我跟家里僵持了整整一个学期,我一直想证明,学美术不是为了逃避学习,而是因为我真的喜欢。
到了大学,我选择了家居产品设计方向,我觉得这个专业离人的生活很近,不停留在图纸或者展厅里,而是能做一些实际的东西,进入人们的真实生活,解决实际存在的问题。我知道画画和学习都是一辈子的事,但我也希望,自己的创作能与更多人的生活建立起连结。
毕业展之后,我在网上看到很多关于这个作品的讨论。我知道大家会关注这样的设计,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参与讨论。几乎每一条评论,我都认真看了。很多网友觉得,这样的产品确实有存在的必要。也有一位长期从事无障碍设计的网友提醒我,我作品上的一处盲文有错误,读起来并不通顺。后来我才发现,那部分盲文是在设计过程中通过AI翻译生成的。因为无障碍相关的数据积累还不够充分,AI在这方面也存在不少漏洞。
也有很多网友针对这个作品,讲述了自己的故事。有人说,自己的家人是视障者,他们需要的适盲化设计远远不止这一件产品。
有一个女生讲,自己的爸爸是视障者,平时一直由妈妈照顾,有一次妈妈外出,回家后发现,爸爸已经便血了好几天了,但爸爸自己并不知道。还有人说,自己的妈妈也是视障者,即使在家里,来月经时也常常需要她帮忙确认。
也有人留言,如果妈妈年轻的时候就能遇到这样的产品,生活里很多细小却反复出现的麻烦,也许早就解决了。
我设计的或许只是一个垃圾桶,但大家讨论的,从来都不是垃圾桶本身。他们真正关心的是,那些一直没有被看见、也很少有人认真回应的需求,终于开始有人愿意去关注了。
希望有一天,它出现在展厅之外
受限于时间和经费,目前展出的产品还没有经过大规模的人机工程测试,也没办法邀请更多视障女性参与体验。
第一版模型做出来的时候,我和同学先蒙上眼睛试用了一遍。从功能上来说,它已经能够完成整个流程,使用起来也比较顺畅。但我知道,这和真实的使用场景还有很大的距离。
我知道这还只是一个很初级的设计,有很多问题等待解决和优化。但我还是希望,有一天它能真正落地。
展览上我把垃圾桶的颜色喷成了蓝色和黄色的渐变色,颜色很鲜艳,也很显眼,除了考虑色盲群体的辨识需求,我也希望更多人能够注意到它,愿意停下来看看,关注到这样的适盲化设施。如果被更多人看到,或许它落地的可能性就大一些。
我知道从毕业设计走向现实,会遇到很多问题,样品的制作很仓促,后续还要面临成本、量产、维护等问题。
毕业展后,南京有一家女性友好商场看到我的设计后联系我,希望跟我合作,在商场里尝试增加残障友好设施。我很开心,但是我的产品目前还不能正式投入使用。现在的产品最核心的识别模块训练样本还远远不够。面对不同颜色、不同形态的血迹,模型还有可能无法准确识别;产品的造型、人机工程和交互细节,也还有不少需要调整的地方。
我希望再给自己一点时间,把它继续完善。等它真正成熟之后,我也希望能有更多像商场、公园这样的公共场合愿意尝试使用,因为这些地方都是视障者会去的地方,这些地方应该属于每一个人。它应该让更多人能够像其他人一样,自然地生活,自然地出门,自然地使用公共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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