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唐书记被撤职那天,所有人都在划清界限。
当年他一手提起来的办公室主任,第一个走出会议室。
我没走。十二年前我刚考上凤凰县公务员,弄丢了一份机要件,他替我扛了处分,只跟我说了四个字:好好干。
我被边缘化的一年里,他给我打过唯一一个电话——「老徐,生日快乐。」
一年后,项目出事,调查组需要找他了解情况。
会议室里没人敢去。我站起来,说了两个字。走廊上我拿出手机,翻到他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01
通报会是在上午九点开的。
市里来了两个人,一个宣读文件,一个坐在旁边。文件措辞很模糊——「违反工作纪律」「造成不良影响」——没有具体事实。宣读完了,市里的人站起来就走了。主持会议的副局长老廖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大家要正确对待,把精力放在工作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散会了。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比平时都响。没有人说话。平时散会大家边走边聊,有人掏手机有人翻笔记本。今天所有人都在往外走,脚步很快。有人低着头看手机,动作很不自然——不是在找东西,是在躲眼神。
办公室主任小郭,第一个出的会议室。
他脚步很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跟一个人撞了一下肩膀,没停,直接出去了。旁边有人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我坐在位子上,没动。
笔记本摊在面前,什么都没记。桌上放着搪瓷茶缸,蓝边白底,局里统一发的,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茶缸里的水早就凉了。
旁边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小郭刚才发了条消息,说他跟唐书记是正常的工作关系——」
「他结婚的时候唐书记是证婚人。」
「别说了。」
我站起来。搪瓷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端着茶缸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院子里有人在扫落叶,扫帚擦过水泥地面,沙沙响。
02
食堂午饭。
我端着餐盘坐下。隔壁桌是财务科几个人,正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他老婆单位那边也——」
「别说了别说了,吃饭吃饭。」
看见我坐得近,他们换了话题。财务科老孙夹了口菜,嚼了半天,没往下咽。
办公室老马端盘子过来,坐我对面。他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
「你听说了没。」
我说什么。
「书记提的那几个人,今天都在撇清。」老马的声音压得很低,筷子搁在碗上。「小郭上午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是正常工作关系。」他顿了一下,「正常工作关系——亏他说得出口。」
我没接话。
老马又扒了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说这人——」
他没说完。筷子在碗里拨了拨米粒,没吃。
「小郭结婚的时候,唐书记是证婚人。」老马看着我,「他自己请的。书记在台上讲完话,他端了满满一杯酒,说唐书记是他恩人。」
我说:「嗯。」
老马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一上午憋着的东西全吐出来了。
03
下午,我在办公室坐着。
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看不进去。搪瓷茶缸里换了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窗外的天还是灰的。扫落叶的人已经走了,院子里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了。
我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本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纸很旧了,折痕的地方发黄,上面有钢笔字——是我自己写的,十二年前写的。一份检查。
十二年前,我刚考上公务员,分到县委办。
那天我值班。一份机要件送到我手上,涉及干部提拔。我签收了,放在桌上。窗户开着——夏天,没空调。我去隔壁复印东西,回来的时候,桌上的文件没了。
被风吹到窗外去了。
我跑下楼。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有。花坛里找了一圈,没有。垃圾箱旁边找了一圈,没有。手心全是汗。脑子是空的。
后来有人捡到交回来了。在花坛冬青丛里找到的,文件袋上沾了泥。但是调查已经启动了。机要件遗失,轻则处分,重则开除。
调查组找我谈话。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掐着裤腿。还没开口。
他在旁边说:「是我签收的。我没保管好。」
就这一句话。
我转头看他。他没看我。他拿起笔,在责任认定书上签了字。钢笔,蓝墨水。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落笔。签完他把笔搁在桌上,看了我一眼。
「没事。」
他被记了党内警告。那年他本应提拔为县委办主任——黄了。多等了三年。
走的时候他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今天是你生日吧。」
我说是。
「生日快乐。」
走了。
我把那张检查折好,放回笔记本。关上抽屉。
有人敲门。老马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拿着外套。
「干嘛去。」
「出去一趟。」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外套,又看了看我的脸。
「你该不是要去——」
「嗯。」
老马把办公室门关上。
「别去。」他压低声音,「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市里来人查他,你往他家跑,别人怎么看。」
「我没想别人怎么看。」
老马看着我。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他坐下来,没再说话。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停了。
我拿上外套往外走。
走廊上碰到小郭。他刚从外面回来,夹着公文包,看见我往外走。
「老徐,下班了。」
「出去一趟。」
「去哪。」
我没答。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该不是要去那吧。他没说出来。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快步走了。皮鞋跟磕在水磨石上,声音很急。
我去单位门口的水果店买了苹果和香蕉。水果店老板认识我。
「徐科长,今天有客人。」
我说嗯。
他称完苹果,多塞了两个橘子。
「送你的。」
他大概以为我是去串亲戚。
04
县委家属院。五号楼,四楼。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跺了一下脚,没亮。站在门口,门牌号402。门上没有对联,没有福字,只有一个猫眼。
敲门。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又敲了两下。
里面有脚步声,很慢。走到门后面,停了。猫眼暗了一下——里面的人在往外看。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毛衣,深灰色的,领口松了。头发白了很多。我记得去年他在台上讲话,头发还是黑的。现在白了大半。
他看见我,愣了。
大概十几秒。我们之间隔着一个门槛,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楼道里的风从楼梯口灌上来,塑料袋窸窸窣窣响。
「你——」他说了一个字,停了。「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
我把水果袋子提了提。
「不用换鞋。」
他让开身子。我进了门。
客厅不大,四室两厅的老房子,收拾得很干净。家具是十几年前的样式,沙发扶手磨得发亮。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屋里开着灯,不是热闹——是空。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黑着。以前这个时候,电话响个不停。现在一整天没响一声。
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跟我桌上那个一模一样。蓝边白底,「先进工作者」。茶缸口磕掉了一块瓷。水凉了。
茶几上还放着一份文件。抬头是《关于要求复核免职决定的申请》,下面只写了一行字,停了。笔搁在旁边。
他让我坐。沙发弹簧咯吱一声。他去厨房,把那个搪瓷茶缸里的凉水倒了,重新倒了热水,端过来放在我面前。手有点抖,水洒了一滴在茶几上,他没擦。坐下,看着我。
「最近——局里怎么样。」
「挺好的。」
他点了点头。茶缸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客厅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跳。窗外有汽车喇叭声,很远。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站起来。
「书记,您保重身体。」
「别叫书记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笑,是嘴角往上扯了扯。「叫老唐。」
我看着他。没接话。
「老领导,」我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端着茶缸的手停了一下。茶缸里水面晃了晃。他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感动,是某种比感动更重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走到门口,转过身。他站在客厅中间,搪瓷茶缸端在手里,茶缸上那块磕掉的瓷朝着我。
我下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走出楼栋,天全黑了。路灯亮着,光黄黄的,照着路边的垃圾桶。我站在楼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人影。那个影子站了很久。
05
接下来一两周,单位里开始有风言风语。
不是当着我的面说的。是别人转过来的。老马有一天在走廊上拦住我,左右看了一眼,把我拉到一边。
「有人在说你。」
「说什么。」
「说你跟唐——跟书记走得太近。」他压着嗓子,「小郭那边传出来的,说你去他家了。」
我说哦。
他等我说下一句。我没说。他叹了口气,拍了一下我胳膊,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自己小心。」
又过了一天。分管副局长老廖找我谈话。他办公室里,门关着。他给我倒了杯茶,比平时客气。茶杯放在我面前,他坐回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
「老徐,最近工作上——有什么想法。」
「没有。」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去看书记了。」
「是。」
「你跟他——以前也不是直属上下级。」
「我知道。」
他看着我。那个眼神不是生气,是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大概是觉得我傻,又不好直说。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徐,我不跟你兜圈子。现在这个形势,要讲政治。你去看他,别人会有看法。」
「什么看法。」
「站错队。不长眼。什么都有可能。」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开口,拿起茶杯又放下。
「你自己注意。」
接下来一个月,我的工作被调整了。原来分管的业务科室交给别人,我去管后勤和档案。一个科长去管档案——意思很清楚。
老马来我办公室,看着我在整理档案柜。
「你说你这——」他说了半句,没说下去。
他的意思我懂。
值吗。
我拿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茶缸里的水是热的,手心里那点热从掌心往上走,走到手肘就停了。
06
又过了一周。正式通知下来了:三个月腾退住房。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收拾东西。他老伴开的门,围着围裙,手上全是灰。客厅里堆着纸箱,一个一个贴着胶带,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字——「书籍」「文件」「私人物品」。他的字。每个箱子上都有。
他蹲在茶几旁边,用胶带封一个纸箱。封好,按了按,站起来,看见我。
「你怎么又来了。」
「搬家。来搭把手。」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不是感动,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不用。我自己能搬。」
我没接话。抱起门口那个最重的纸箱——上面写着「书籍」——下了楼。
四层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纸箱沉得坠手,手指勒得发白。身后有脚步声,他抱着另一个纸箱跟下来了。我们两个在楼道里上上下下,搬了七八趟。他老伴端了两杯水下来,放在楼门口的台阶上。
最后一趟,车上塞满了。他站在车旁边,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块。他看着我,把手里那个搪瓷茶缸递过来——里面是新倒的热水。
「喝口水。」
我接过来。搪瓷茶缸磕掉的那块瓷硌在虎口上。喝了口水,是热的。
「老领导,那边安顿好了,给我个地址。」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他老伴坐在副驾驶,他开车。车子拐出家属院大门的时候,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窗帘还拉着。然后车子开远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那个搪瓷茶缸——不是我的是他的。刚才喝水忘了还。
我拿着茶缸,站了很久。
07
搬家之后,我又去了一次。
他的新住处是女儿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我去的时候天快黑了。楼道里灯是好的,声控的,一跺脚就亮。门口没有门牌号,只有一张手写的纸条贴在门框上——402。他的字。
敲门。三下。
脚步声走到门后面,停了。猫眼暗了一下。然后没有声音了。
「老领导,是我。」
沉默。
大概十几秒。门没开。
「老徐,你别来了。」他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闷闷的。
「老领导——」
「对你自己不好。」他说,「你在单位里什么样,我知道。你再来,别人怎么说你。」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
我没说话。楼道里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又亮了。
门还是没开。
我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门口——一袋水果,一盒茶叶。铁观音。当兵以前他喝的就是这个。他跟我说过。
「东西放门口了。我走了。」
转身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听见上面门开了。轻轻的。然后又关上了。
我继续往下走。走出楼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人影,站了一下,走开了。
08
中秋节。
单位发月饼,每人两盒。我把自己的那两盒提回家,又在街上买了一盒单独包装的,没往单位拿。
他女儿开的门。客厅里很安静,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月饼,莲蓉的,蛋黄的,切得整整齐齐。没动几块。
他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旧衬衫,领子熨得很平。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你家人不用陪?」
「家里吃过饭了。」
他把那盒月饼接过去,放在茶几上。跟那盘没动的月饼挨着。他老伴从厨房出来,端了杯茶,放在我面前。杯子是普通的玻璃杯。他的那个搪瓷茶缸放在茶几角上,里面有水,还冒热气。
「单位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
他点了点头。我们坐了一会儿,电视里在放中秋晚会,歌声从屏幕里传出来,很响。他老伴把声音调低了。窗外有烟花,很远,砰砰几声。
我站起来告辞。他送我到门口。
「老领导,中秋快乐。」
「中秋快乐。」他说。
我下了楼。走出楼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他站在窗前,朝楼下看着。我挥了下手。他也挥了一下。然后窗帘拉上了。
09
过年。大年初三。
以前每年这时候,他家门口车停不下。拜年的人在楼道里排队,手里提着礼盒,见面互相说「书记过年好」。他站在门口,一个一个迎,笑着跟每个人握手。他老伴在厨房煮饺子,一锅接一锅。
今年我去了。楼道里安安静静。门上没有春联,没有福字,只有一个猫眼。
敲门。三下。
他开的门。穿着一件新的羊毛衫——大概是女儿买的。头发理过了,比之前精神了一点。但他看见我,眉头皱了一下。
「大过年的,你跑这干嘛。」
「拜年。」
他顿了很久,让开身子。我进了门。
客厅里只有他和他老伴。电视里在放春晚重播,小品的声音很响,观众笑声一阵一阵。茶几上放着水果和瓜子,摆得很整齐,不像有人动过。他老伴看见我,站起来,去厨房端了盘饺子。
「小徐,吃饺子。刚煮的。」
我坐下。饺子是三鲜馅的,热腾腾的。他坐在旁边,看着我吃,没说话。他老伴坐在另一边,手里捏着一张纸巾,来回折。
吃完饺子,我站起来。
「老领导,那我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开。他转过身看着我。
「老徐——」
「嗯。」
他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我说好。
下了楼。楼道里很安静。走出楼栋,门口的路上有小孩在放烟花,火星子溅开来,亮闪闪的。我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窗户亮着灯。他站在窗前。这次没挥手。只是站着。
10
开春后,我又去了一次。
这次他发了脾气。不是真的发脾气——是故意发的。他一开门,看见是我,脸色就变了。没让我进门,站在门口,声音很大。
「老徐,你能不能别来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每次来,我心里不好受。你懂不懂。」他声音越来越大,他老伴从厨房探出头来,又缩回去了。「你在单位什么处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来看我,谁去看你?你以后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他停了一下。眼睛红了。
「我不想欠你。我欠你的够多了。」
我站着。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袋子勒着手指。
「那我下个月再来。」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在抖。手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我走了。门没关。我走到楼梯口,听见里面他跟老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我听见了——
「除了他,谁来过年。」
我在楼梯上站了很久。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我再跺脚,没亮。
走出楼栋,天灰蒙蒙的。起风了,路边的树在晃,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抽。我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回单位。
回到办公室。老马退了之后,那个座位一直空着。我的搪瓷茶缸放在桌上,水凉了。我把水倒了,重新倒了热水。端着茶缸站在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枝干碰在窗玻璃上,轻轻一声。
11
那之后我没有再去。他让我别去,我就不去了。但我知道,他不是真的不想让我去。他是怕。
怕我因为去看他,在单位里更过不去。怕他欠我的更多。他这辈子没欠过别人。十二年前替我扛处分,他觉得那是他该做的。但他不习惯别人也这样对他。
老马打电话来,问了一句:「你还去书记那儿了没。」
我说最近没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搬家那天,全局就你一个人去了吧。」
「嗯。」
老马叹了口气。电话里传来他倒水的声音——他也在用搪瓷茶缸。老马退了之后,手里老端着那个茶缸,磕掉瓷的地方跟我那个一样。
「老徐,别人都说你傻。」他说,「我不说你傻。但你自己得撑住。」
「撑得住。」
挂了电话。
12
春天。食堂。老马坐我对面,扒着饭,忽然说了一句。
「你知道吗,新来那个林局长,把书记当年搞的几个项目都停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老马夹了口菜,嚼了两下。「人走了,项目就得停。老规矩。」
我没说话。
夏天。走廊上,几个人在说话,声音很低。我经过的时候,听到半句。
「当年那个村的事,其实——」
看见我,停了。说话的是财务科老孙。他跟我点了个头,话题换了。那个村。书记在任时最上心的那个村。我没追问。走过去。
秋天。我下班晚了,路过书记以前的办公室。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门口名牌早就换掉了,新牌子上写着别人的名字。我在门口站了两秒。保洁大姐从走廊那头推着清洁车过来,轮子咯吱咯吱响。她看见我,点了个头,继续推车。我走了。
冬天。年终考核,我又是中游。老马退了。临走之前他请我喝酒,在单位旁边的小饭馆。两杯酒下肚,他脸红红的,话多了。
「老徐,我在这干了三十多年。见过多少人往上爬,没见过你这样的。」
他顿了一下。
「你是对的。虽然我不知道你哪对了。」
我给他倒了一杯。
「马哥,退了以后干嘛。」
「种菜。」他端起酒杯,「萝卜好种,不挑地。」
我们碰了一杯。酒洒了一点在桌上,没擦。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那个号码。我接了。
「老徐。」
他的声音。沙哑了一点。
「老领导。」
「今天是你生日吧。」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生日快乐。」
四个字。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下去。窗外的路灯照着院子,光黄黄的。十二年前他在值班室门口回头跟我说「生日快乐」。十二年后,他被撤职一年,又打来这四个字。同样的话,同样的四个字。他记得。
我攥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13
又过了一阵子。局里气氛变了。
新来的林局长在任上搞了一年,最近脸色不太好。班子会越来越频繁,出来的时候个个脸色不好看。老马的继任者——新来的人事科长老周——有一天在走廊上跟我闲聊。
「听说上面在查一个什么项目。」
「什么项目。」
「就是当年书记走了之后林局长接手的那个——」他没说完。有人叫他了。
我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搜索县里最近的消息。一条新闻跳出来:某企业因违规用地被调查。那个企业——我知道这个名字。当年书记在的时候,这家企业想拿一个村的地,没拿到。书记挡着,不批。书记走后,地批了。企业就是那时候进来的。
我把新闻关了。坐在椅子上。搪瓷茶缸里的水凉了。茶缸口那块磕掉的瓷硌在虎口上,粗粝粝的。
14
局里开紧急会议。
林局长坐在台上,脸色很难看。市里调查组已经进驻了。那个项目——村里人集体上访,把事捅到了上面。企业违规用地,牵扯出审批环节的问题。
会议室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林局长在台上说——「这个项目是当初按程序批的」「局里当时是集体决策」。他说「集体决策」的时候,台下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翻了翻本子。
有人在底下小声说了句:「当年唐书记在的时候——」
话没说完。
林局长打断他:「不要说那些没用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种安静,跟一年前宣读书记被撤职文件的时候一模一样。所有人都在。但书记不在了。他当年挡着的事,现在炸了。
调查组需要找当年的当事人了解情况。林局长说:「唐——那边——」
没人接话。
当初围着书记转的那些人,个个低着头。小郭坐在我斜对面,手里转着笔,眼睛盯着桌面。笔转了两圈,掉了。他没捡。
我站起来。
「我去。」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转过来看我。林局长看着我,嘴张了一下。老周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我没看他。
我往外走。身后是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有人站了起来。没人叫住我。身后那扇门慢慢合上,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那种安静隔着门传出来,闷闷的。
走廊上。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往下划,停在一个名字上。这个号码通讯录上写着两个字。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面。
手机屏幕亮着。走廊上安静得只剩日光灯的嗡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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