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我被压在变形的驾驶座里,左腿完全失去知觉,胸口像压了一块烧红的铁板。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鲜血顺着指尖淌在屏幕上,我翻到通讯录里“老婆”两个字,按下去。

嘟——嘟——两声之后,被挂断。

再打,关机。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我出车祸了,你能来吗?”

消息前面多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我被拉黑了。

那辆闯红灯的大货车侧翻在路边,司机满头是血地被路人拖出来。而我被困在自己的车里,听着外面有人在喊“油箱漏了”“快打119”,感受着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走。

那一刻我想的不是恨,也不是委屈。我想的是一个很具体的画面她此刻应该正陪着周凯喝酒,安慰他失恋的痛苦,而她不知道,她的丈夫正在几公里外的地方,等着被人用电锯切开胸腔才能活命。

两天后,我从ICU醒来,接到了她的电话。

她没有问我伤得重不重,没有问我疼不疼,开口第一句是:“陈远你是不是有病?你凭什么让人到处找我?你知道我今天有多丢人吗?”

我平静地听她骂完,挂断电话,然后让护士帮我把离婚协议打印出来。

我妈红着眼眶问我:“儿子,你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其实早在很多年前就该想清楚的,只是我一直不敢承认罢了。

第一章 深夜的车祸

那天是周四,十一月十四号。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午我刚跟甲方开完一个长达四个小时的方案评审会,对方提了二十三处修改意见,每一条都要重新建模。项目经理老刘散会后拍着我的肩膀说:“辛苦了兄弟,这个月奖金少不了你的。”

我苦笑着收拾电脑,看了眼手机,苏敏三点多发来一条消息:“今晚周凯心情不好,他女朋友跟他分手了,我陪他去喝点酒,你晚饭自己解决。”

我回了个“嗯”,继续干活。

在公司加班到十点半,终于把修改意见梳理完,发给下面的设计团队让他们连夜改。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十一月的北方城市已经很冷了,我走出办公楼的时候被风吹得一激灵,裹紧了外套钻进车里。车子发动之后,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给苏敏打个电话问问她在哪儿,但想了想还是算了。以前每次她跟周凯在一起的时候我打电话,她都会很不耐烦,觉得我不信任她。

“你能不能别老是查岗?我跟朋友在一起你也要管?”

这样的话我听了很多遍,后来就尽量不打了。

车开出地下车库,沿着滨河路往家的方向走。这条路我每天上下班都走,闭着眼睛都能开。那天路上的车不多,我开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绿灯正常通行,余光瞥见左边有一道刺眼的灯光高速逼近。

那是一辆满载沙土的重型自卸货车,闯着红灯冲了过来。

我本能地猛打方向盘,但已经来不及了。

撞击发生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慢动作。我听见金属扭曲的尖锐声响,安全气囊弹出来打在脸上的闷响,玻璃碎裂如冰雹般落下的哗啦声。车身在旋转,我的身体被安全带死死勒住,左腿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地方,一阵钻心的剧痛之后就没有知觉了。

等一切停下来,我发现自己头朝下倒悬着,车翻了。

安全气囊已经瘪了,上面沾着血。我的额头破了,血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视野一片通红。左腿完全动不了,被卡在变形的仪表台和中控台之间,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味和火药味,我听见外面有人在喊:“里面的人还清醒吗?!”

我用尽全力喊了一声:“救……救命……”

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外面的人应该是听到了,有人在敲车窗:“坚持住兄弟!已经打120了!消防马上就到!”

我费力地去摸手机。手机掉在了副驾驶座的下面,我侧着身子够了好几次才摸到。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手指上全是血,滑得按不准键盘,我试了好几次才解锁屏幕,翻到通讯录。

第一个是苏敏。

电话拨出去,嘟了一声,被挂断了。

我愣了一下,又打了一次。

这一次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打开微信,给她发了那条消息:“我出车祸了,你能来吗?”

消息发出去,前面多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我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久到外面的救援人员开始用工具撬车门。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就好像你一直在追一部电视剧,追了好几年,剧情反反复复,你总觉得下一集会变好。结果今天晚上大结局了,编剧给了你一个耳光,告诉你:别做梦了,从一开始就是你自作多情。

我靠在座椅上,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浸湿了衬衫领子。胸口越来越疼,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用刀片刮喉咙。

外面有人在喊:“油箱漏了!快!先把人弄出来!”

有人从破碎的后车窗伸手进来,试图解开我的安全带。但那根带子卡住了,怎么都按不开。有人递了一把剪刀进来,咔嚓剪断了安全带,我的身体往下坠了一点,又被卡住的腿拽住。

“腿卡住了!需要扩张器!”

“快点!这边闻到汽油味越来越重了!”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脑子里想的却是苏敏此刻在做什么。

她应该在某家烧烤店或者酒吧里,跟周凯面对面坐着,面前摆着几瓶啤酒。周凯在诉苦,说他女朋友多么不理解他,说他付出了多少却被辜负了。苏敏在安慰他,说“你值得更好的”“那个女人配不上你”。

她可能会拍拍他的肩膀,或者握住他的手。

她绝对不会想到,她的丈夫此刻正被卡在一辆快要爆炸的车里,浑身是血,连动都动不了。

外面响起了消防车的警笛声,紧接着是金属切割机的轰鸣声。有人往我身上盖了一层防火布,有人在旁边喊着“坚持住兄弟马上就能出来了”。

我闭上眼睛,心想,要是就这么死了,也挺好。

至少不用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切割机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七八分钟,然后我感觉到车身一震,有人在大喊:“车门开了!快!把人往外拖!”

几双手同时伸进来,托住我的头和肩膀,小心翼翼地把我往外挪。卡住的那条腿被拽出来的时候,我疼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被拖出车厢的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哆嗦,睁开眼睛看见了漫天的星星。

原来城市的夜空也能看到星星。

我被人抬上担架,推进救护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急救员急促的声音和仪器的滴滴声。

“血压70/40,心率130,建立静脉通道,快速补液!”

“脾脏区域有压痛,可能有内脏出血,通知医院准备急诊手术!”

急救员一边操作一边跟我说话:“兄弟,别睡啊,跟我说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陈……远。”

“家里人有联系方式吗?我们帮你通知一下。”

我说了我妈的号码,又说了苏敏的。急救员先打了我妈的,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听见我妈在那头哭了出来。然后又打苏敏的,还是关机。

“你老婆电话打不通,”急救员皱着眉头说,“还有别的联系人吗?”

我摇了摇头。

急救员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处理我的伤口。他用剪刀剪开我的衬衫,露出胸口一大片青紫色的淤血,然后用纱布按压住出血点。

“疼……”我吸了一口凉气。

“忍一忍,马上到医院了。”

救护车一路鸣笛飞驰,我躺在担架上,看着头顶不断晃动的输液袋,感觉意识一点一点在模糊。

就在快要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苏敏知道我出车祸了,她会是什么反应?

会后悔吗?会心疼吗?还是会像往常一样,觉得我在小题大做?

我不知道答案。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第二章 ICU里的日日夜夜

手术做了六个半小时。

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被推进手术室之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睁开眼睛的第一感觉是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尤其是胸口和左腿,像是被人用锤子反复敲打过。喉咙里插着一根管子,呼吸要靠旁边的呼吸机辅助,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股塑料和消毒水的味道。

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我转动眼球打量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单间里,床边堆满了各种监护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和波浪线。

我妈趴在床边的柜子上睡着了,头发白了大半边,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许多。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袖口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在医院守了一整夜没换衣服。

我爸坐在另一边的折叠椅上,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看见我睁眼了,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摔倒。

“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的管子让我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别说话别说话,”我爸赶紧按了呼叫铃,“我去叫医生。”

医生来得很快,带着两个住院医和一个护士。他们围着我做了一系列检查,翻眼皮看瞳孔,听心肺,按压腹部问我疼不疼。我疼得直冒冷汗,但没法说话,只能用眨眼表示。

“恢复得不错,”主治医生对我爸说,“手术很成功,脾脏切除,左腿胫骨骨折打了髓内钉,右侧第3、4、5、7肋骨骨折,其中第4根差点刺破心包。好在没有脑外伤,肝肾功能也还好。接下来就是慢慢恢复了。”

我爸连连点头,眼眶红红的:“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医生走后,护士过来给我调整输液速度,顺便告诉我一些基本情况。她说我昨天夜里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处于失血性休克状态,腹腔里积了将近两千毫升的血,脾脏碎成了几块。如果再晚来十分钟,大概率救不回来了。

“你儿子命大,”护士对我妈说,“手术过程中输血输了四千毫升,相当于全身的血换了一遍。”

我妈这时候醒了,听见这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攥着我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掉眼泪。

我心里也不好受,但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下午的时候,护士给我拔了气管插管。那根管子从喉咙里抽出来的时候,我感觉整个呼吸道都被刮了一遍,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能说话之后,我问的第一句话是:“苏敏呢?”

我妈和我爸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她是不是还没来?”我又问。

我爸叹了口气:“联系不上,一直关机。”

我没再问了。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了,她要开机早就开了。以她的性格,如果知道我在医院,就算不着急赶过来,至少也会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但她什么都没做。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她还在关机状态,或者看到了我的消息但选择了无视。

不管是哪一种,结果都一样。

傍晚的时候,护士把我的手机拿过来了,说是事故现场的交警送过来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正常使用。我充上电打开,微信里炸了锅。

同事群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都在问我怎么样了。老刘单独给我发了语音,声音急得快哭了:“兄弟你吓死我了,早上听说你出事了,打你电话打不通,去交警队打听才知道你在哪个医院。你好好养着,公司这边我给你顶着。”

大学室友群里也在问,说要组团来看我。

还有一些平时不怎么联系的朋友,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也都发了问候。

我一条一条地看完,心里暖暖的。原来这个世界上关心我的人还挺多的。

然后我点开了苏敏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那个“我出车祸了,你能来吗”,前面依然挂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还是没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我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当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我妈跟我爸在走廊里小声说话。

“你说小敏这孩子是怎么回事?自己老公出了这么大的事,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这叫什么事儿啊?”

“唉,别说了,等她自己知道了再说吧。”

“我就是心疼儿子,你看他今天那个样子,问都不愿意多问一句,肯定是心里难受。”

“他心里难受也不会跟咱们说的,这孩子从小就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要不我明天去小敏公司找找她?”

“别去了,让她自己发现吧。这种事情,外人掺和反而不好。”

“可是……”

“行了行了,你进去看着儿子,我去买点粥。”

脚步声渐远,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其实我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苏敏的笑脸,一会儿想起那个红色的感叹号,一会儿又想起切割机切开车门时的刺耳噪音。

我试着去想一些开心的事,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这些年跟苏敏之间那些不愉快的片段。

去年冬天我发高烧到四十度,一个人躺在家里浑身发抖,给她打电话让她回来送我去医院。她说周凯喝多了,她要送他回家,让我自己打个车去医院。我硬撑着爬起来,打了辆车,在医院急诊室里挂着吊瓶睡着了。第二天她回来,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哎呀我不知道你烧那么厉害嘛”,然后就翻篇了。

前年我生日,提前一个星期订好了餐厅,告诉她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饭。结果到了那天,她忘了,因为周凯临时约她去唱歌。我一个人在餐厅坐到九点多,给她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最后自己吃了那份双人套餐,结账回家。到家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桌上留了张纸条:“蛋糕在冰箱里,生日快乐。”

还有无数次的争吵,每一次都是因为周凯。她跟周凯看电影,跟周凯逛街,跟周凯吃饭,跟周凯聊到凌晨两三点。我稍微表现出一点不满,她就说我小心眼、不信任她、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周凯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能让我为了结婚就不要朋友了吧?”

这句话我听了不下五十遍。

到后来我干脆不说了,懒得说,说了也没用。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红色的感叹号。

它在嘲笑我。

第三章 电话里的怒吼

在ICU里住了三天,我的情况逐渐稳定下来,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单人病房,窗户朝南,阳光很好。我妈在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说是能净化空气。我爸每天早晚各来一趟,带饭带汤,风雨无阻。

同事们轮番来看我,病房里堆满了水果和鲜花。老刘代表公司送了一个大果篮和一封慰问信,说让我安心养病,工作的事不用操心。

一切都挺好的,除了苏敏依然没有出现。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喝我妈炖的排骨汤,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苏敏”。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钟,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

陈远你是不是有病?你凭什么让人到处找我?你知道我今天有多丢人吗?!”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那股怒气。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说完。

“周凯他妈今天一大早给我打电话,问我说怎么回事,派出所的人到处找我,说是我老公出了车祸联系不上家属。她说得特别难听,说什么‘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大半夜在外面陪别的男人,自己老公出事都不知道’,你知道我有多尴尬吗?!”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出车祸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也不会关机啊!你非要搞得满城风雨,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老公查我定位,你满意了?!”

我静静地听着,等她全部说完,才开口:“我没有查你定位。”

“那派出所的人怎么会找到周凯他妈那里去?”

“交警通过车辆登记信息找到了我们的家庭住址,物业提供了备用联系人的电话,那个备用联系人写的是周凯他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什么备用联系人?我怎么不知道?”

“买房的时候填的,你当时说周凯他妈跟你家关系好,万一有什么事方便联系。你自己填的,你忘了?”

她又安静了几秒,语气稍微软了一点:“那……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打我电话?”

“我打了,”我说,“打了两次,第一次你挂了,第二次关机。微信也发了,你把我拉黑了。”

“我……”

“你关机了两天,今天刚开机就看到一堆未接来电和短信,对吧?”

她不说话了。

“你看到那些未接来电和短信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我问她,“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多人同时找你?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你老公出了什么事?”

“我……”

“你没有,”我说,“你第一反应是我在查你的岗,是我在让你丢人。你甚至没有问一句我伤得重不重,没有问一句我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

“陈远,我……”

“我脾脏切了,左腿打了钢钉,肋骨断了三根,在ICU躺了两天,输血输了四千毫升。医生说再晚十分钟送来,我现在已经在殡仪馆了。”

我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你现在在哪个医院?”她的声音变小了,带着明显的慌乱,“我马上过来。”

“不用了,”我说,“你先忙你的吧。周凯不是心情不好吗?等他好了再说。”

“陈远你别这样……”

“我没怎么样,”我说,“我只是觉得,既然你选择了关机陪他,那就陪到底吧。我这里不需要你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挂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继续喝汤。

我妈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是小敏?”

“嗯。”

“她……要过来?”

“我说不用了。”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低头削苹果,削得很慢,一圈一圈的皮连着不断,削完之后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我的手边。

“吃点水果。”

“嗯。”

我叉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很甜,但我尝不出味道。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苏敏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看起来精心打扮过。她的眼眶有点红,像是哭过,但整体状态并不差。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慢慢地走了进来。

我妈看到她,站起来说:“我去洗点水果。”然后端着盆出去了,把空间留给我们。

苏敏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靠在床上刷手机。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她先开口了:“你……瘦了好多。”

“住院嘛,正常。”

“疼不疼?”

“还行。”

“医生怎么说?要住多久?”

“再观察两周,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后面还要做康复训练。”

“腿……能恢复好吗?”

“医生说问题不大,就是以后阴雨天可能会疼。”

她点了点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对不起。”

我没接话。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但是我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你出了那么大的事,如果我知道的话,我肯定不会……”

“你会吗?”我打断她。

她愣住了:“什么?”

“如果你知道,你会放下周凯来医院吗?”

“我当然会!”

“上次我发烧四十度,给你打电话让你送我去医院,你说周凯喝多了你要送他回家。那次你知道我发烧了,你还是没来。”

她的脸色变了变:“那次不一样……”

“哪次不一样?”我看着她的眼睛,“苏敏,咱们结婚五年了,你自己数数,有多少次你因为周凯放了我鸽子?有多少次我需要的你时候你不在,而他需要你的时候你随叫随到?”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不是要跟你翻旧账,”我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在你心里,我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我可以改……”

“你改不了的,”我说,“因为你根本就没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你今天打电话来,第一句话是质问我为什么要让人查你定位,而不是问我伤得重不重。这说明在你心里,你自己的面子比我的命重要。”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陈远你别这样说我……”

“我没说你什么,”我平静地说,“我只是陈述事实。”

她捂着脸哭了好一会儿,哭完之后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我:“那你想要我怎么样?离婚吗?”

“嗯,”我说,“离婚。”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又重复了一遍,“我已经让律师拟好协议了,你看一眼,有什么条件可以谈。”

“你疯了?!”她猛地站起来,“就因为这一件事你就要跟我离婚?我们五年的婚姻,就值这一件事?”

“不是因为这一件事,”我说,“是因为这一件事让我终于想明白了。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再忍一忍,再多包容一点,你就会改变。但我想错了。你不是不会改,你是不想改。因为你觉得我对你的好是理所当然的,而周凯对你的需求才是重要的。”

“我没有……”

“你有,”我说,“你一直都有。从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就有。我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你迟到了四十分钟,因为周凯临时叫你帮他修电脑。我坐在电影院门口等了四十分钟,你来了之后连句道歉都没有,还说‘朋友有事我当然要先帮忙’。”

她不说话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苏敏,我不是圣人,”我说,“我也会累。五年了,我累了。”

她站在那里,哭了好一会儿,最后低声说了一句:“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可以,”我说,“但结果不会变的。”

她转身走出了病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我靠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心里空落落的,但并不难过。

就像是把一个长了五年的脓包终于挤掉了,虽然疼,但舒服多了。

第四章 离婚谈判

苏敏考虑了两天。

这两天里她每天都会来医院一趟,待半个小时左右。她不怎么说话,就坐在那里玩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也不主动跟她说话,该吃吃该喝喝,该做检查做检查。我妈和我爸看出了气氛不对,也不多问,默默地照顾着我。

第三天下午,苏敏带着一个文件袋来了。

她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咨询过律师了。”

“嗯。”

“律师说,按照法律规定,夫妻共同财产应该平分。房子是我们婚后买的,属于共同财产。车子也是。存款也是。”

“嗯。”

“但是律师也说,如果一方存在重大过错,另一方可以要求多分财产。”

我看着她:“你觉得你有重大过错吗?”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我不知道……但是律师说,我关机不接电话导致你差点错过最佳治疗时机,这种情况在法律上可能会被认定为过错。”

“那你想怎么分?”

她咬了咬嘴唇:“房子归我,车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

我笑了:“苏敏,你这算盘打得挺精的。房子值两百多万,车子才十几万,这叫一人一半?”

“那你说怎么分?”

“房子卖了,钱按出资比例分。首付我家出了三十万,你家出了二十万,剩下的贷款大部分是我还的。按比例算,我拿六成,你拿四成。车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

“不行,”她立刻反对,“房子卖了我在哪儿住?”

“你可以租房,或者拿钱自己去买一套小的。”

“我不想租房。”

“那你就拿钱去买一套。”

“现在的房价那么贵,四成的钱根本买不到什么好房子。”

“那就加点钱呗,”我说,“你又不是没钱。”

她瞪着我:“陈远,你一定要这么绝吗?”

“绝?”我看着她,“苏敏,我在ICU里躺了两天,你连个电话都没打。我差点死了,你知道吗?你现在跟我谈房子,你觉得谁绝?”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那……三七分?你七我三?”

“行,”我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把你手机给我。”

她警惕地看着我:“干嘛?”

“不干嘛,就是想看看你跟周凯的聊天记录。”

“你凭什么看我手机?”

“凭你差点害死我,”我说,“凭我怀疑你们之间的关系不只是普通朋友。你要是不心虚,给我看看怎么了?”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手机解锁了递给我。

我打开微信,翻到她跟周凯的聊天记录。

往前翻了大概三个月,越看越心寒。

他们的聊天频率很高,几乎每天都聊,有时候从早聊到晚。内容看起来很正常,无非是日常琐事、工作吐槽、互相分享搞笑视频之类的。但问题在于,有些话明显越界了。

比如周凯会说:“今天路过一家店,看到一条裙子特别适合你,下次一起去看看。”

苏敏回:“好啊,你眼光一向不错。”

比如苏敏会说:“今天又被陈远气到了,他什么都不懂还瞎指挥。”

周凯回:“他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

比如周凯会在深夜发:“睡不着,想你。”

苏敏回:“我也想你。”

我看到这里,把手机放下了。

“你跟周凯到底是什么关系?”我问她。

她低着头不说话。

“你喜欢他,对吧?”

她还是不说话。

“你喜欢他,但他家里不同意你们在一起,所以他娶了别人,你嫁给了我。你们做不成夫妻,就退而求其次做‘最好的朋友’。我说的对吗?”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点了点头。

“所以你嫁给我,是因为我是个备胎?”

“不是的……”她哭着说,“我是真心想跟你好好过的,但是周凯他……他总是出现在我生活里,我控制不住自己……”

“你控制不住自己,所以就伤害我?”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协议按三七分签吧,”我说,“我七你三。但是有一个附加条件——从今以后,你跟周凯断绝所有联系。如果你做不到,我会拿着这些聊天记录去法院起诉,要求你净身出户。”

她猛地抬起头:“你不能这样!”

“我能,”我说,“出轨的证据虽然没有,但这些聊天记录足够证明你们之间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法官不是傻子,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她咬着嘴唇,脸色苍白。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我说,“三天之后,要么签协议,要么法庭见。”

她站起来,抓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

我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这些年,我一直活在一个谎言里。

我以为我们是相爱的,以为她是真心想跟我共度余生的。结果我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可笑的是,我居然还傻乎乎地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够包容,她总有一天会爱上我。

现在想来,真的是太天真了。

第五章 过去的碎片

苏敏走后,我一个人在病房里待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过去的画面。

八年前,我第一次见到苏敏。

那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周围的人,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感。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眼就被她吸引了。

后来我托朋友要到了她的联系方式,开始追求她。她很被动,从来不主动找我,但我约她她一般都会出来。我们吃饭、看电影、逛公园,相处得很愉快,但我总感觉她心里装着什么事,有时候会突然走神,看着远方发呆。

我问过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总是笑着说没事。

谈了两年恋爱之后,我向她求婚了。她答应了,但我看得出来,她并没有很兴奋。我以为她只是性格内敛,不善于表达情感,也就没多想。

婚礼那天,她穿婚纱的样子很美。我站在红毯的另一端,看着她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心里充满了幸福和期待。

交换戒指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目光飘向了台下某个方向。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微笑着看着我们。

那就是周凯。

后来我才知道,周凯是苏敏的初恋,两个人从高中就开始交往,谈了六年。周凯的父母嫌弃苏敏家境普通、学历不高,强烈反对这门婚事。周凯扛不住家里的压力,跟苏敏分了手。

分手之后,苏敏消沉了很久。然后她遇到了我。

她选择嫁给我,不是因为爱我,而是因为我是个“合适”的人——有稳定的工作,不错的收入,性格温和,对她也好。她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来填补生活的空白,来证明她也可以过得很好。

而周凯,则成了她心里永远的朱砂痣。

结婚后的第一年,我们过得还算甜蜜。她虽然偶尔会提起周凯,但次数不多,我也没太在意。我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会慢慢放下过去,真正投入到我们的婚姻中来。

但从第二年开始,周凯又重新出现在了我们的生活里。

他跟他的前女友复合了,两个人感情不错,经常约苏敏一起吃饭。苏敏很高兴,说她最好的朋友又回来了。我虽然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不好说什么,总不能拦着自己老婆跟朋友见面吧?

渐渐地,周凯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他开始单独约苏敏,看电影、吃饭、逛街,有时候还会在深夜打电话聊天。苏敏对此毫不避讳,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你别多想。”

每次我表现出不满,她都用这句话来堵我。

我开始变得敏感、多疑、患得患失。我查她的手机,跟踪她的行踪,问她去了哪里见了谁。我知道这样做很low,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因为我不确定她到底还爱不爱我,我害怕失去她。

而她对此的反应是更加反感,觉得我不信任她,限制她的自由。

“你能不能别这样?你这样让我觉得很窒息!”

“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里。”

“我在哪里关你什么事?我又不是你的附属品!”

争吵越来越多,感情越来越淡。我们从一个星期吵一次,到一个星期吵三次,到最后几乎每天都在冷战。

我曾经想过离婚,但每次都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说不定她会改变的。

直到那天晚上的车祸。

那一撞,不仅撞碎了我的骨头,也撞碎了我所有的幻想。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突然觉得它很像我和苏敏的婚姻——表面上看起来还算完整,实际上早就裂了,只是一直没有人愿意去正视而已。

现在,裂缝终于大到无法修补了。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明天帮我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家里的户口本找出来,我要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儿子,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那行,妈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翻到通讯录里王律师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王律师,协议准备好了吗?”

那边很快回了:“准备好了,明天带给你看。”

“好。”

我放下手机,关了灯,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六章 摊牌

三天后,苏敏来了。

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红肿,没有化妆,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整个人缩在里面,显得格外瘦小。

她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签。”

她从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已经有了她的签名。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确认无误,然后也在上面签了字。

一式两份,一人一份。

签完之后,我们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房子我已经联系中介挂牌了,估计一个月之内能卖掉。到时候钱打到你的卡上。”

“好。”

“你的东西我都打包好了,放在储藏室里,你什么时候方便去拿?”

“等我出院了再说吧。”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最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陈远,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其实……我跟周凯之间,不只是暧昧。”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去年夏天有一次,他跟他女朋友吵架了,喝了很多酒,跑到我家楼下找我。我下楼去看他,他说他不想活了,我吓坏了,就把他带回了我家……”

“然后呢?”

“然后……他抱着我哭,说他后悔了,说他当初不应该放弃我。我也哭了,我说我也后悔了。然后我们就……”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我靠在床上,感觉胸口那个已经愈合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就那一次,”她急忙补充道,“之后就再也没有了。我一直想告诉你,但是我不敢。我怕你知道了会更生气……”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是想让我更痛苦一点吗?”

“不是的,我是想坦白。我不想带着秘密离婚,那样对你不公平。”

“公平?”我笑了,“苏敏,你现在跟我谈公平?”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知道我错了,错得很离谱。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我当初没有遇到周凯,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同学或者朋友,我们会不会过得很幸福?”

“没有如果,”我说,“事实就是,你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走吧,”我说,“协议签了,咱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陈远,不管你怎么想,我还是想说一句——谢谢你这些年对我的好。是我辜负了你。”

“嗯,”我说,“以后好好过吧。”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我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虽然过程很痛苦,但结果是好的。

我终于自由了。

第七章 一个人的康复

离婚协议签完之后,苏敏再也没有来过医院。

我妈和我爸也察觉到了什么,但谁都没有多问。他们只是默默地照顾着我,给我做好吃的,陪我聊天解闷,尽量让我保持好心情。

两周之后,我出院了。

腿上的石膏还没拆,走路要拄双拐。公司给我批了两个月的病假,让我在家安心休养。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一居室的小公寓,月租两千五,押一付三。房子不大,四十平米左右,但采光很好,有一个朝南的阳台,能看到远处的一片绿地。

搬进去的第一天,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四面白墙,突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就是我以后的家了。

没有苏敏,没有争吵,没有冷战,没有那个永远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周凯。

只有我一个人。

我扶着墙慢慢地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掏出手机,给老刘打了个电话:“老刘,我出院了。”

“太好了!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还得两个月,腿还没好利索。”

“不急不急,你好好养着,公司这边有我顶着。”

“谢了兄弟。”

“客气啥,对了,晚上哥几个去看看你?带点烧烤和啤酒?”

“行啊,来吧。”

挂了电话,我慢慢地走回屋里,坐在那张唯一的小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房间,温暖而明亮。

我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晚上七点多,老刘带着几个同事来了。他们提了两大袋烧烤、一箱啤酒,还有一个蛋糕。

“庆祝你重获新生!”老刘举着啤酒罐,大声宣布。

“我腿还打着石膏呢,不能喝酒。”

“那你喝水,我们喝。”

几个人围着茶几坐下,一边吃烧烤一边聊天。他们说公司最近的八卦,说甲方的奇葩要求,说谁谁谁又升职了。我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感觉像是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轨道。

“对了,”老刘突然压低声音,“听说你离婚了?”

“嗯。”

“为啥呀?之前不是挺好的吗?”

“不好,”我说,“一直都不好,只是我一直忍着。”

“那现在不忍了?”

“不忍了。”

老刘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我佩服你。这年头能果断离婚的人不多,大多数人都是凑合着过。”

“凑合没意思,”我说,“人生就那么几十年,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说得好!”老刘举起啤酒罐,“敬你!”

“敬我。”

那天晚上,大家喝到很晚才散。我送走他们之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很平静。

离婚这件事,对我来说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一个新的开始。

第八章 意外的重逢

在家休养的日子过得很快。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然后拄着拐杖去楼下早餐店吃一碗豆浆油条。回来之后看看书、刷刷剧、打打游戏,下午睡个午觉,傍晚去小区花园里慢慢溜达一圈。

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虽然有点无聊,但胜在轻松自在。

没有人在耳边唠叨,没有人跟我吵架,没有人让我心烦意乱。

我一个人,挺好。

腿上的石膏在第六周的时候拆掉了,换成了一个轻便的支具。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两周就可以开始做康复训练了。

拆掉石膏那天,我心情很好,决定去附近的商场逛逛,给自己买几件新衣服。

自从结婚之后,我的衣服基本都是苏敏买的。她喜欢给我买深色系的衣服,说显瘦。但其实我喜欢浅色系,喜欢亮一点的颜色。只是以前懒得跟她争,她买什么我就穿什么。

现在没人管我了,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我在商场里逛了一圈,买了两件浅蓝色的衬衫、一件米白色的夹克、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试衣服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整个人都年轻了好几岁。

买完衣服,我去楼下的咖啡厅喝了一杯拿铁,坐在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一个女孩。

她坐在离我不远的另一张桌子上,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正在低头看书。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侧脸的线条很柔和。

她看起来很专注,时不时在书上划几笔,偶尔抬头喝一口咖啡。

我看了她几眼,没有多想,继续喝自己的咖啡。

喝完咖啡,我站起来准备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她的杯子,咖啡洒了一桌子,溅到了她的书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赶紧道歉,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帮她擦。

“没关系没关系,”她笑着说,“是我把杯子放得太靠边了。”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净清爽的脸。五官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很舒服,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给人一种亲切感。

我帮她擦干净桌子,又看了看那本书:“书没事吧?”

她翻了翻:“没事,就是封面沾了一点,不影响阅读。”

“那就好,”我松了一口气,“实在不好意思,要不我赔你一杯咖啡吧?”

“不用不用,真的没事。”

“那……加个微信吧?万一书有问题你可以找我。”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吧。”

我们加了微信,她的名字叫许佳宁。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着她的朋友圈,发现她是一个设计师,喜欢画画、摄影、旅行,还养了一只金毛,叫豆包。

她的朋友圈里有很多豆包的照片,金黄色的毛发,圆溜溜的眼睛,笑起来特别可爱。

我忍不住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豆包真可爱。”

她很快回了:“是吧?它是我捡的流浪狗,养了三年了。”

“真有爱心。”

“哈哈,主要是它太乖了,舍不得让它继续流浪。”

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从狗聊到设计,从设计聊到旅行,从旅行聊到生活。不知不觉聊到了深夜,我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

“这么晚了,打扰你休息了吧?”我打字。

“没有没有,我也刚忙完工作,正准备睡觉。”

“那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好久没有跟一个人聊得这么开心了。

第九章 康复之路

两周之后,我开始做康复训练。

医生给我安排了一个康复计划,每周三次,每次两个小时。内容包括肌肉力量训练、关节活动度训练、平衡训练等等。

第一次去康复中心的时候,我还有点紧张,怕疼。但康复师很有耐心,一步一步地引导我,告诉我不要急,慢慢来。

“你这个情况算是恢复得不错的了,”康复师说,“很多人术后半年都达不到你现在的状态。”

“那是因为我底子好,”我开玩笑说,“我以前经常运动的。”

“那就继续保持,争取三个月之内恢复正常行走。”

“好嘞。”

康复训练的过程确实很痛苦。每次做完训练,腿都疼得抬不起来,回到家倒在床上就不想动了。但我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忍一忍就过去了。

每次训练完之后,我都会去那家咖啡厅坐一会儿,点一杯拿铁,看看书或者刷刷手机。

说来也巧,我经常在那里碰到许佳宁

她似乎也很喜欢那家咖啡厅,每周至少去三四次。有时候是一个人,带着电脑或者书;有时候是跟朋友一起,说说笑笑。

我们每次碰到都会打个招呼,聊几句。渐渐地,我们从“点头之交”变成了“能坐下来聊半小时的朋友”。

有一次,她看到我拄着拐杖走进咖啡厅,好奇地问:“你的腿怎么了?”

“出过一场车祸,在做康复训练。”

“严重吗?”

“挺严重的,差点没命。”

她露出担心的表情:“那你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还不错,再过一个月应该就能扔掉拐杖了。”

“那就好,”她笑了笑,“加油。”

“谢谢。”

还有一次,她带着豆包来咖啡厅。那只金毛一看到我就扑了上来,摇着尾巴往我身上蹭。

“它好像很喜欢你,”许佳宁笑着说。

“可能是因为我身上有烤肉味,”我摸了摸豆包的脑袋,“今天中午吃了烤肉。”

豆包舔了舔我的手,然后乖乖地趴在我脚边。

“你看,它都不想走了,”许佳宁说,“要不你收养它吧?”

“我也想啊,但是我现在住的地方太小了,养不了狗。”

“那就常来看看它,它肯定会很高兴的。”

“好,一言为定。”

从那以后,我每次去咖啡厅都会给豆包带一根火腿肠。它看到我就会兴奋地摇尾巴,绕着我的腿转圈圈。

许佳宁每次都笑着说:“你把它惯坏了。”

“没事,它开心就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平淡而充实。

我的腿一天比一天好,跟许佳宁的关系也越来越近。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我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才刚离婚没多久,怎么能这么快就对另一个人产生好感?

但转念一想,我跟苏敏的感情早就名存实亡了。在离婚之前,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的交流和互动了。与其说我是“刚离婚”,不如说我是“刚办完手续”。

我的心,其实早就空了。

而现在,有一个人正在慢慢走进来。

我不知道这是对是错,但我知道,这种感觉很好。

第十章 新的开始

三个月后,我终于扔掉了拐杖。

那一天,我特意去了一趟康复中心,当着康复师的面,从门口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全程没有借助任何辅助工具。

“恭喜你,”康复师笑着说,“你毕业了。”

“谢谢,”我激动得差点想拥抱他,“谢谢你这几个月的帮助。”

“不客气,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走出康复中心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阳光特别明媚,天空特别蓝,路边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我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着,感受着双腿重新支撑起身体的踏实感。虽然走路的姿势还有点不太自然,虽然走快了还是会有点疼,但比起几个月前躺在ICU里动弹不得的状态,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我掏出手机,给许佳宁发了一条消息:“我扔掉拐杖了!”

她很快回了:“真的吗?太好了!晚上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好,我请客。”

“不行,我请,这是大事。”

“那好吧,你请客我买单。”

“成交。”

晚上六点,我们在那家咖啡厅门口碰面。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更漂亮了一些。

“走吧,我订了一家火锅店,就在前面不远。”

“火锅?我的腿能吃辣的吗?”

“少吃点就行,主要吃清汤锅。”

我们并肩走在街上,晚风轻轻地吹着,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偷偷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也在看我。我们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你今天很好看,”我说。

她脸红了:“你今天也很好看。”

“那当然,毕竟扔掉拐杖了,整个人都挺拔了。”

“臭美。”

我们说说笑笑地走到了火锅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点了鸳鸯锅,一半麻辣一半菌汤,又点了一大堆菜。

“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反正不能浪费。”

火锅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香气四溢。我们一边涮肉一边聊天,聊了很多很多。

她跟我说了她的故事。她老家在湖南一个小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她大学学的是平面设计,毕业后留在北方这座城市打拼,到现在已经五年了。她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小房子里,工资不高但够用,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很开心。

“你呢?”她问我,“你还没跟我说过你的故事呢。”

我想了想,简单地说了说我的情况:“我之前有一段失败的婚姻,刚离了没多久。原因比较复杂,总之就是两个人不合适。”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感觉像是重新活了一次。”

“那就好,”她举起杯子,“敬重生。”

“敬重生。”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完饭之后,我们沿着河边散步。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光,远处的桥上灯火通明。

走到一座小桥上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她也停了下来,看着我:“怎么了?”

“许佳宁,”我叫了她的全名,“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灯光:“你说。”

“我……我很喜欢你,”我说,“我知道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我也知道我刚刚结束一段婚姻,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但是我不想错过你。”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我也喜欢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真的?”

“真的,”她说,“从你第一次给豆包喂火腿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那……我们可以试试吗?”

她点了点头:“试试就试试。”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软,有点凉,我紧紧地握着,想把温度传给她。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陈远,你要对我好一点。”

“我会的,”我说,“我发誓。”

我们站在桥上,看着河水静静地流淌,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大概是豆包在家里等急了。

“回去吧,”她说,“豆包该想我了。”

“好,我送你。”

我们手牵着手往回走,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

第十一章 旧伤

和许佳宁在一起的日子,像一杯温水泡开的蜂蜜茶,甜得不腻,暖得不烫。

我们每周见两三次面,有时候一起吃顿饭,有时候一起遛豆包,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窝在她那间小出租屋里看电影。她喜欢看文艺片,我喜欢看动作片,最后我们折中看喜剧片,笑得前仰后合,豆包在旁边跟着汪汪叫。

有一次,她窝在沙发上看我手机里的照片,翻到一张我住院时的自拍——那是ICU转普通病房那天拍的,我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身上插满了管子,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虚弱的大拇指。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问我:“那时候疼吗?”

“疼,”我说,“疼得想死的心都有。”

“那你怎么熬过来的?”

“熬着熬着就过来了,”我说,“人就是这样,再难的事,熬过去回头看,也就那么回事。”

她把手机放下,握住我的手,没说话,但握得很紧。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

但我没有告诉她的是,那段日子留下的伤痕,远比她看到的要多。

身体的伤会好,但心里的伤,没那么容易痊愈。

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惊醒,梦见那辆大货车雪亮的灯光朝我撞过来,然后在剧烈的颠簸中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后背全是冷汗。

有时候会下意识地摸手机,想给谁发条消息,然后才想起来,已经没有需要我报备的人了。

有时候走在路上听到身后有车靠近,会本能地往路边闪,身体绷紧,直到那辆车超过我远去,才慢慢放松下来。

这些都是车祸留给我的后遗症。

还有一个后遗症,是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的——我开始害怕承诺。

不是因为不相信爱情了,而是因为害怕再一次被排在别人后面。

许佳宁对我很好,我能感觉到她的真心。但我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提醒我:上一次你也以为那个人是真心的,结果呢?

这个声音很讨厌,但它总是在某些时刻冒出来。

比如许佳宁说周末要跟大学同学聚会,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嘴上说好,心里却开始想:她会不会也有一个“周凯”?她会不会也在某个深夜为了别人关机?

我知道这样想很蠢,很幼稚,但我控制不住。

有一次,我们去超市买东西,她接了一个电话,是她一个男同事打来的,问她工作上的事。她讲了大概十分钟,挂了之后跟我解释说那个同事刚入职,很多东西不懂,经常打电话问她。

我笑着说没事,但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不舒服。

她大概看出了我的异样,放下购物车,认真地看着我:“陈远,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啊。”

“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她说,“你现在就在跳。”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我只是……有点不太习惯,”我说,“上一段婚姻里,我老婆也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异性朋友,后来事实证明他们的关系不止是朋友。”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不是她。”

“我知道。”

“我不会做那种事。”

“我知道。”

“那你相信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而坦诚,没有任何躲闪。

“我相信你,”我说。

我是真的相信她。但我也知道,信任这种东西,就像一面摔碎的镜子,即使粘回去了,裂纹也还在。

我需要时间来修复那些裂纹。

她大概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没有再追问,只是挽住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没关系,慢慢来。”

第十二章 苏敏的电话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流淌着,一直到那个周五的下午。

那天我提前下班,去菜市场买了些菜,打算晚上给许佳宁做一顿饭。我的厨艺还算可以,虽然比不上饭店大厨,但家常菜还是拿得出手的。

正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你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陈远,是我。”

我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

是苏敏。

距离我们离婚已经过去四个多月了,这期间她从来没有联系过我。我以为我们的人生从此再无交集,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

“有事吗?”我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我……我想见你一面,”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没有了以前的张扬和锐气,“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电话里不能说吗?”

“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你有空吗?”

我本来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既然她主动找我了,肯定是有事。不管是什么事,当面说清楚也好,免得以后再有牵扯。

“行,明天下午三点,我家楼下的咖啡厅。”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案板上切了一半的西红柿,突然没了做饭的心情。

我把菜刀放下,洗了洗手,走到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

四个月了,我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段往事翻篇了。但苏敏的一个电话,又把那些记忆拉了回来。

我不是还爱她,我只是想起了那些年受过的委屈和伤害。

一支烟抽完,我给许佳宁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有点事,晚上再去找你。”

她很快回了:“好,忙你的,注意休息。”

我没有告诉她是什么事。不是想隐瞒,而是不想让她担心。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我提前到了楼下的咖啡厅。

这家咖啡厅不大,装修偏复古风,墙上挂满了黑白照片,角落里放着一架老旧的钢琴。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等着苏敏的到来。

三点整,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

苏敏走了进来。

她变了很多。

头发剪短了,齐肩的长度,染回了黑色。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和牛仔裤,素面朝天,没有化妆。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角的细纹比之前明显了,眼神也没有了以前的那种光彩。

她看到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好久不见,”她说。

“嗯,好久不见。”

服务员走过来,她点了一杯热牛奶。等服务员走开后,我们之间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了:“你找我有事?”

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杯沿,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我说:“我跟周凯断了。”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是真的断了,”她继续说,“不是嘴上说说那种,是彻底断了。我把他的电话、微信全都拉黑了,也跟所有共同朋友说了,以后有他的场合不要叫我。”

“为什么?”我问。

她苦笑了一下:“因为他让我看清楚了一件事——他从来没有真正在乎过我。”

我没有说话,等她继续说。

“离婚之后,我跟他在了一起,”她说,“我以为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跟我在一起了。刚开始那段时间确实挺好的,他对我很体贴,带我出去玩,给我买礼物,说以后要跟我结婚。”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他跟他前女友还有联系,”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哑,“一开始他说只是普通朋友,后来被我发现了聊天记录,才发现他们一直在偷偷见面。我去质问他,他说他放不下她,说我跟她不一样,她是他真正爱的人,我只是……只是一个过渡。”

她说到这里,眼眶红了,但忍住了没哭。

“你知道吗?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她看着我,“我想起你躺在医院里,我打电话骂你的那个下午。你当时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人耍了还替人数钱。”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活该,”她说,“真的,我活该。我对不起你,老天爷现在替我惩罚我了。”

“你不用这样说自己,”我说,“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关键是能不能从中吸取教训。”

“那你呢?”她看着我,“你原谅我了吗?”

我想了想,说:“谈不上原谅不原谅,我只是把那段经历放下了。人总要往前看,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现在……有对象了吗?”

我没有回答。

但她从我的沉默中读出了答案,笑了笑:“那就好,你值得一个好的。”

“你也会遇到适合你的人,”我说,“但要先学会珍惜。”

她点点头,眼眶终于红了:“陈远,谢谢你没有恨我。”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说,“我不想活得那么累。”

牛奶端上来了,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的面前。

“这是什么?”

“上次房子卖了的钱,三七分,你的那一份我已经转到你卡上了。这个是额外的,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没有打开,直接把信封推了回去:“不用了,协议上怎么写就怎么算,多的我不要。”

“你拿着吧,”她说,“就当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我说,“感情的事,没有谁欠谁的。我们只是不合适而已。”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没有递纸巾给她,也没有安慰她。不是冷漠,而是觉得,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有些路,必须自己走完。

她哭了一会儿,自己擦干了眼泪,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嗯。”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陈远,祝你幸福。”

“你也是。”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秋天的阳光照在她的背影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坐在位置上,把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喝完,然后起身结了账,走出了咖啡厅。

外面的阳光很好,风有点凉。

我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给许佳宁发了条消息:“忙完了,晚上一起吃饭?”

她秒回了一个笑脸:“好,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安排。”

我收起手机,朝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有些人的故事结束了,有些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十三章 疤痕

晚上在许佳宁家做饭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忙活,突然说了一句:“你今天有心事。”

我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锅里的排骨:“没有啊。”

“你炒菜的时候哼歌,今天没哼。”

我被她逗笑了:“你这观察力也太细致了。”

“那当然,我可是设计师,细节控,”她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说吧,出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今天下午,我前妻来找我了。”

她抱着我的手没有松开,但也没有说话。

“她跟我说了一些事,说她跟那个男的分手了,说她后悔了,说对不起我。”

“那你呢?”她问,“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我说,“就是觉得,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回头。”

她绕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真的?”

“真的。”

她盯了我几秒钟,然后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你就不怕我吃回头草?”

“不怕,”她说,“你要是想吃回头草,就不会告诉我她来找你了。你愿意跟我说,说明你心里坦荡。”

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倒是挺自信。”

“那当然,”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是许佳宁。”

锅里的排骨滋滋地冒着香气,我翻了两下,然后盖上盖子焖煮。

她靠在灶台边上,歪着头看我:“陈远,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以后啊,”她说,“你总不可能一直住那个小公寓吧?我也不能一直租这个城中村的房子。我们要不要一起买个房子?或者一起换个更大的地方住?”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愣了一下:“你这是在跟我规划未来?”

“对啊,”她说,“谈恋爱不就是为了有个未来吗?不然谈着玩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我看得出来,她是认真的。

我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她:“佳宁,你确定要跟我这样的人共度余生吗?我离过婚,受过伤,心里还有很多没有愈合的疤。跟我在一起,你可能要承受很多不必要的负担。”

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谁心里没点疤呢?”

“你也有?”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卷起了左手的袖子,露出手腕内侧一道大约五厘米长的疤痕。

我愣住了。

“十八岁的时候,我割腕自杀过,”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高考失利,家里穷供不起复读,觉得自己的人生完了。割了之后又怕了,自己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后来去了大专,学了设计,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她放下袖子,看着我:“所以你说心里有疤,我也有。你说受过伤,我也受过。但这不代表我们不配拥有新的生活,对吧?”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痕,只是有些人选择藏起来,有些人选择露出来。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对不起,”我说,“我不该说那些话。”

“没关系,”她的声音闷在我的胸口,“我知道你是怕我受伤。但我不怕,因为我认定你了。”

我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锅里的排骨发出了焦香的味道。

“糊了!”她从我怀里挣脱出来,赶紧去翻锅。

我笑着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锅铲:“我来吧,你去摆碗筷。”

“好嘞。”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有点糊的红烧排骨,但她说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排骨。

吃完饭之后,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她靠在我怀里,豆包趴在我们脚边,画面温馨得像一幅画。

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说:“陈远,我们结婚吧。”

我愣住了,低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不是现在,是以后。等你觉得准备好了,等我也准备好了,我们就结婚。”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几个月前,我还躺在ICU里,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完了。几个月后,有一个女孩窝在我怀里,说要跟我结婚。

命运这东西,真是捉摸不透。

“好,”我说,“等我准备好了,我们就结婚。”

她笑了,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继续看电影。

我搂着她,看着电视屏幕上闪烁的画面,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让我重新相信爱情。

第十四章 豆包丢了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年底。

十二月末的北方城市,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几度,街上的人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缩着脖子匆匆赶路。我每天上下班都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但还是冻得直哆嗦。

许佳宁倒是抗冻,大冬天也只穿一件薄羽绒服,里面搭一件毛衣,说是“时尚的代价”。我说你这是要风度不要温度,她说你懂什么这叫穿搭。

我们拌嘴的次数越来越多,但从来没有真正吵过架。每次眼看要吵起来了,总有一个人先服软,然后另一个人就顺着台阶下了。

有一次我问她:“我们是不是太好说话了?正常的恋爱不都应该大吵几架吗?”

她说:“吵架是为了解决问题,我们又没什么大问题,吵什么?”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元旦前一天,我下班后去她家,准备一起跨年。

我买了一瓶红酒、一盒草莓、一袋火锅底料和一堆食材,打算晚上在家煮火锅看电视。到了她家门口,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掏出钥匙自己开了门。

屋里空荡荡的,豆包也不在。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带着哭腔。

“你怎么了?在哪呢?”

“豆包……豆包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回事?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我在小区后面的公园……它今天下午趁我开门取快递的时候跑出去了,我以为它会在楼下等我,结果我下去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

“你别急,我马上过来。”

我放下东西,快步往小区后面的公园跑去。

到了公园,远远地就看到许佳宁站在一棵树下,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泪痕。

她看到我,一下子就扑了过来,抱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怪我……我不该让它自己跑出去的……它从来没跑丢过……”

我拍着她的背安慰她:“没事的没事的,豆包那么聪明,肯定能找到回家的路。我们分头找,你把它的照片发给我,我发朋友圈问问。”

她点点头,擦了擦眼泪,把豆包的照片发给了我。我编辑了一条寻狗启事发到朋友圈和几个本地宠物群,然后开始在公园里四处寻找。

冬天的天黑得很快,不到六点就已经全黑了。气温越来越低,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我打着手电筒,在公园的每一个角落仔细搜寻,一边找一边喊豆包的名字。

嗓子喊哑了,腿也走得酸痛,但我不敢停下来。

我知道豆包对许佳宁意味着什么。那是她在这个城市唯一的家人,是她从路边捡回来的流浪狗,陪伴了她三年。

如果豆包丢了,她会崩溃的。

找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你好,请问你是丢狗的那个吗?”

“是的是的!您看到它了?”

“我在东边的建材市场这边,有一只金毛趴在路边,脖子上有项圈,我看着跟你朋友圈发的照片有点像。”

“我马上过来!”

我挂了电话,给许佳宁发了条消息:“东边建材市场,有人看到一只金毛,我过去看看。”

然后我拔腿就往东边跑。

建材市场距离公园大概两公里,我跑了十多分钟才到。到了之后,远远地就看到一只金黄色的身影蜷缩在一家五金店门口的台阶上。

“豆包!”

那只金毛抬起头,看到我,尾巴立刻摇了起来,站起来朝我扑过来。

我蹲下来抱住它,浑身上下摸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个傻狗,乱跑什么,”我揉着它的脑袋,“你妈都快急哭了。”

豆包舔了舔我的手,呜呜地叫着,像是在道歉。

我给许佳宁打了电话:“找到了,在东边建材市场,完好无损。”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抽泣:“太好了……太好了……”

“我带它回去,你在家等着。”

“好。”

我牵着豆包往回走,一路上它乖乖地跟在我脚边,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没有生气。

回到许佳宁家的时候,她已经等在楼下了。看到豆包的那一刻,她冲过来一把抱住它,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再乱跑我就不管你了,”她一边哭一边说,“听到没有?”

豆包舔了舔她的脸,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等她哭够了,我揽住她的肩膀:“走吧,上楼,跨年火锅还吃不吃了?”

“吃,”她吸了吸鼻子,“当然要吃。”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不对,两个人加一条狗——一起吃了跨年火锅。豆包得到了一大块牛肉作为奖励,吃得心满意足。

零点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烟花声。我走到阳台上,看着夜空中绽放的五彩斑斓的光芒,许佳宁从背后抱住了我。

“新年快乐,陈远。”

“新年快乐,佳宁。”

“新的一年,我们都要好好的。”

“嗯,”我握住她环在我腰间的手,“一定会的。”

烟花在头顶炸开,照亮了整个夜空。

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十五章 旧伤复发

元旦过后,生活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我回公司上班已经两个多月了,工作上的事情逐渐上手,腿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走路基本看不出异常,只是跑步的时候还会有点不适。

许佳宁的工作也越来越忙,她们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经常加班到九十点钟。我有时候会去她公司楼下等她,然后一起吃点夜宵再送她回家。

日子平淡而充实,我以为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是周三,我一个人在家,洗完澡正准备睡觉,突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起初我没在意,以为是白天吃多了不消化。但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我的胸腔里来回锯。我开始冒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视线也开始模糊。

我扶着墙走到床边,想躺下来缓一缓,但刚一躺下,疼痛就更厉害了。

我挣扎着拿起手机,拨了120。

接线员问我的地址和症状,我断断续续地回答了,然后按照她的指示平躺下来,尽量不要动。

等待救护车的那十几分钟,是我这辈子第二漫长的十几分钟。

第一漫长的是车祸那天晚上,被困在车里等着被救出来的那二十多分钟。

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的裂缝,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该不会是内出血了吧?

车祸之后,医生跟我说过,脾脏切除之后,免疫力会下降,其他器官的代偿功能也会受到影响。虽然大部分人术后都能正常生活,但少数人会出现并发症。

我该不会就是那少数人吧?

救护车来了,两个急救员把我抬上担架,推进车里。一个急救员给我量血压、测血氧,另一个给我建立静脉通道。

“血压偏低,心率偏快,腹部有压痛,可能是腹腔内出血,”急救员通过对讲机跟医院汇报,“准备急诊CT和手术室。”

我躺在担架上,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一阵发凉。

又要手术?

上一次手术的疼痛我还记忆犹新,那种术后醒来浑身插满管子的感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到了医院,我被直接推进了CT室。做完CT之后,医生拿着片子看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

“腹腔内有积液,高度怀疑是迟发性出血。需要马上手术探查。”

“又要开刀?”我问。

“不一定,先做腹腔镜探查,如果出血量不大,可以用介入方式止血。但如果出血量大,就得开腹。”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签字吧。”

我颤抖着手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然后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灯还是那么亮,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酒精的味道。麻醉师把面罩扣在我脸上,让我深呼吸。

“别紧张,睡一觉就好了。”

我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有人在叫我。

“陈远?陈远?醒醒,手术结束了。”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戴着口罩的脸。

“手术很成功,是脾切除术后常见的迟发性出血,出血量不大,我们用介入方式止住了血。不用二次开腹,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松了一口气,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护士给我喂了一点水,我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我女朋友呢?”

“在外面等着呢,她比你男朋友还着急,”护士笑着说,“从你进手术室就一直站在门口,怎么劝都不肯坐下。”

我心里一暖。

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我看到了许佳宁。

她站在走廊里,脸色苍白,眼眶红肿,一看就是哭过了。看到我被推出来,她快步迎上来,握住我的手。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一直不接,我打到你公司去,你同事说你今天没去上班,我又打120查,才知道你被送到了这个医院……”

“对不起,”我虚弱地说,“让你担心了。”

“你别说对不起,”她紧紧攥着我的手,“只要你没事就好。”

我被推进了病房,护士给我挂上输液,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离开了。

许佳宁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一句话都不说。

“你怎么不说话了?”我问她。

“我怕我一说话就会哭,”她说,“我不想在你面前哭。”

“哭吧,”我说,“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哭。”

她瞪了我一眼,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哭了好一会儿,哭完之后擦了擦眼泪,认真地看着我:“陈远,我们结婚吧。”

我愣住了:“现在?”

“不是现在,是等你出院之后,”她说,“我不想再等了。今天接到医院电话说你被送进急诊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我在来医院的路上一直在想,如果你有什么事,我该怎么办。然后我就想明白了——我不想再等了,我想跟你在一起,每一天都想。”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但更多的是坚定。

“好,”我说,“等我出院,我们就去领证。”

她破涕为笑,俯下身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和伤痛,我终于等到了那个对的人。

第十六章 领证

住院观察了五天,确认没有再次出血的风险之后,我出院了。

出院那天,许佳宁来接我。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说是为了“喜庆”,还带了一束向日葵,说是“祝你重获新生”。

“向日葵的花语是忠诚和希望,”她说,“我觉得很适合你。”

我接过花,笑着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我一直都很文艺,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我们手牵手走出医院,阳光很好,风里带着初春的气息。

“走吧,”她说,“先去你家把你的户口本拿上,然后去民政局。”

“今天就去?”

“今天就去,”她斩钉截铁地说,“免得你又反悔。”

“我没说要反悔……”

“那就走。”

我们回家拿了户口本,然后打车去了民政局。

民政局里的人不多,我们取了号,坐在长椅上等着。她靠在我肩膀上,玩着手机,看起来很轻松,但我注意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紧张?”我问。

“有一点,”她说,“你呢?”

“我也有一点。”

“那你装得挺好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一脸淡定。”

“装的,”我说,“其实心里慌得很。”

她笑了,捏了捏我的手:“别慌,有我呢。”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核对了材料,让我们填表、拍照、签字、按手印。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我们就拿到了那两个红本本。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她举着结婚证,对着天空拍了张照片,然后发了个朋友圈:“已婚。”

配图是两本结婚证和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机很快就炸了,评论和点赞蜂拥而至。她一边走一边回消息,笑得合不拢嘴。

“你爸妈知道了吗?”我问。

“还没告诉他们,”她说,“等晚上再打电话。”

“他们会同意吗?”

“会同意的,”她说,“我找的人,他们肯定喜欢。”

“这么有信心?”

“那当然,”她挽住我的胳膊,“我眼光一向很好。”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家小餐馆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算是庆祝。没有大操大办,没有豪华宴席,只有两个人,一桌菜,和满满的幸福感。

吃完饭之后,我们沿着河边散步。春天的河水已经开始解冻,岸边的柳树冒出了嫩芽,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陈远,”她突然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的,对吧?”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河边的灯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会的,”我说,“我保证。”

她踮起脚尖,在我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河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我搂着她的腰,看着远处灯火阑珊的城市,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兜兜转转这么久,我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第十七章 告别的仪式

结婚之后,我们搬到了一起住。

她退了城中村的出租屋,搬到了我的小公寓。四十平米的空间塞进了两个人的行李和一条狗,显得有些拥挤,但我们都不介意。

“挤一挤暖和,”她说,“等攒够了钱,我们再换个大一点的。”

我们把阳台改造成了她的工作区,放了一张书桌和一台电脑。客厅的角落里堆满了我的健身器材。豆包占据了沙发,俨然把自己当成了主人。

日子就这样在拥挤和热闹中一天天过去。

有一天,我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一个纸箱。里面装的全是跟苏敏有关的东西——合照、纪念品、她写给我的卡片、我们一起旅行时买的纪念品。

我看着这些东西,犹豫了一下,然后全部倒进了垃圾袋里。

许佳宁从阳台探出头来:“你在干嘛?”

“清理旧物,”我说,“这些东西该扔了。”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垃圾袋里的东西,没有说话,只是从背后抱了我一下。

“要不要来个告别仪式?”她提议。

“什么告别仪式?”

“就是把它们烧掉,”她说,“象征着过去的彻底结束。”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那天傍晚,我们带着那袋旧物和一瓶啤酒,去了河边的一个空旷地带。我用打火机点燃了那些照片和卡片,看着火焰把它们一点点吞噬。

火光映在我们的脸上,暖洋洋的。

许佳宁递给我那瓶啤酒:“喝一口,敬过去。”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洒在了地上。

“敬过去,”我说,“敬那个曾经傻乎乎的自己。”

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风吹过来,把灰烬吹散,飘向远方。

许佳宁挽住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结束了?”

“结束了。”

“那我们回家吧,豆包还在家等着呢。”

“好,回家。”

我们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身后,最后一点火星在暮色中熄灭。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第十八章 尾声

一年后。

我和许佳宁搬了新家,一个两室一厅的小户型,比之前的公寓大了不少。豆包终于有了自己的专属角落,每天趴在新买的狗窝里,惬意得不行。

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定期复查的结果都显示正常。医生说我是个奇迹,脾切除术后没有出现严重的并发症,恢复得比大多数人都好。

我知道这不是奇迹,这是许佳宁的功劳。

是她每天督促我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是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营养餐,是她在我半夜惊醒的时候紧紧抱住我,说“没事的,我在”。

是她让我重新学会了如何被爱,也重新学会了如何去爱。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新家的阳台上乘凉。夏天的晚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远处的天际线上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

她靠在我怀里,突然问了一句:“陈远,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结婚。”

“不后悔,”我说,“这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她笑了,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也是。”

我搂着她,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消失,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佳宁。”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我说,“谢谢你没有嫌弃一个离过婚、受过伤的男人,谢谢你愿意陪我一起走下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傻瓜,我也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晚风吹过,栀子花的香气更浓了。

我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远处的城市灯火辉煌,近处的她在我怀里安然无恙。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短信,显示有一笔五万元的转账,备注写着“迟到的祝福”。

转账人:苏敏。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没有回复。

有些人,有些事,就让它们留在过去吧。

现在的我,只想好好珍惜身边的人。

我搂紧了怀里的许佳宁,闭上了眼睛。

夜色温柔,岁月静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