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手机在枕头底下震。
我摸出来一看:胡建强。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他。
“苏林!你赶紧过来!建伟开你那车撞死人了!一百八十万,一分跑不了!”
我翻身坐起来,媳妇韩玉琴也醒了,瞪着我看。
“建强,你弟开的是谁的车?”
“你、你那辆东风啊!你不记得了?就咱俩合伙买的——”
“建强,”我打断他,“那车一个月前过户给建伟了,你亲手签的字。八万块,现金,你数了两遍。”
电话那头传来“嘶”的一声,像被人抽了一耳光。
“苏林,你别跟哥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合同在我这儿,监控也调得出来。”
挂断电话,韩玉琴推了我一把:“他是不是想把锅甩给你?”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飞快转着。胡建强这人我太了解了——他能半夜打十七个电话,说明他真的慌了。他慌了,就说明他憋着什么没说。
01
半年前那个下午,胡建强来我家的时候,天还下着小雨。
我在院子里修三轮车的轮胎,满手都是机油。他拎着两瓶酒一条烟,笑呵呵地推门进来。
“苏林,忙啥呢?来,坐下说说话。”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胡建强比我大两岁,从小就是那种能说会道的人。
在村里,他算是个能人,在外头跑了多年生意,见过世面。
可这几年他的生意越做越差,前年开的那个小饭馆也倒闭了。
我洗了手,拉了两把凳子坐在屋檐下。
韩玉琴在厨房里炒菜,闻到烟味探出头来:“哟,建强来了?今天吹的什么风?”
“嫂子,我这不是想苏林兄弟了嘛!”胡建强掏出烟递给我,自己也点上一根。
我接过烟,没说话。我知道他肯定有事。
果然,没聊几句闲话,胡建强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苏林,我发现一条赚钱的门路。”
“啥门路?”
“省城那边有个水果批发市场,咱老家这边的苹果、柿子运过去,差价大得很。我算过了,一趟下来,除掉油钱过路费,能净赚三千。”
我摇摇头:“跑货车?我没车啊。”
“买啊!”胡建强拍着大腿,“我认识一个朋友,手里有辆二手的东风,九成新,才开了两年。要价十五万,咱们一人出一半,合伙买下来。你负责跑车,我负责找货源和销路。”
我有些心动。十五万,一人七万五,不算太多。这两年我开三轮帮人拉货,一个月也就赚三四千。要是能跑大货车,收入至少翻一倍。
“我回去跟你嫂子商量商量。”我说。
“还商量啥?咱们兄弟俩干一票,年底给你换辆小轿车!”胡建强哈哈大笑。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韩玉琴说了这事。
韩玉琴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半天:“苏林,你脑子进水了?”
“怎么了?这生意真能行。”
“行你个头!”韩玉琴声音一下子高了,“胡建强什么人你不知道?他那个饭馆怎么黄的?欠了一屁股债,到现在还欠着老刘家五千块钱没还。他找你合伙,那是把你当傻子耍!”
“咱们是发小,他总不至于坑我吧。”
“发小?发小值几个钱?”韩玉琴冷笑,“你出去打听打听,胡建强借过多少人的钱没还。你借钱给他就是往水里扔。”
我没吭声,心里却不服气。胡建强虽然爱吹牛,但至少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兄弟。他再坑人,也不至于坑到我头上。
韩玉琴见我这样,叹了口气:“反正我不同意。你要是敢往外掏钱,咱们就别过了。”
她说完端着碗进了厨房,留我一个人坐在桌边。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胡建强描绘的美好钱景。
三天后,胡建强又来了,这回带了一张车的照片。
“看看,这车漂亮不?我带着师傅去检查了,发动机没毛病,轮胎也是新的。你要是同意,明天就去过户。”
我犹豫了一下,咬着牙说:“行。”
我瞒着韩玉琴,把存折上的八万五取了出来。那是我们两口子攒了三年的钱,准备翻新房子用的。
胡建强自己也掏了钱,但他说是“先垫着”,等赚了钱再算。
过户那天,胡建强拉着我去车管所,把车主写成了我的名字。
“苏林,这样好办贷款。你现在有工作,好批。等我还完贷款了,再过户到咱俩名下。”胡建强笑呵呵地说。
我当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就这么着,车买下来了。
胡建强说他有事要去外地处理,让先我跑着。
我起早贪黑,每天凌晨四点出门,晚上九十点才到家。省城那条路我跑了不下五十趟,车厢里装满了苹果、柿子和梨子,回来拉的是城里的小家电。
头两个月,我瘦了十斤。韩玉琴看我这样,嘴上骂我傻,但每天给我做好饭,半夜起来热一遍等我回来吃。
她问过我好几次:“建强那边啥时候分钱?”
我给她打岔,说“快了快了”。
其实我也在等。每次跑完一趟,我都在本子上记着:这趟赚了多少,花了多少,纯利润多少。三个月下来,我算了一笔账——至少净赚了三万块钱。
可胡建强一分没给我。
我打电话问他,他总说“别急,等凑个大数再算”
“年底一次结清,省事”。
有一次我直接去他租的房子里找他,他正跟人打麻将,桌上放着一摞现金。
见我来了,他赶紧把钱收起来,笑着说:“苏林,正好你来了,回头我把账本整理一下给你看。”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打完一圈,心里越等越凉。
那天下着雨,我开着货车回来,韩玉琴在门口等我。她的脸被雨淋湿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苏林,你要是再跟着他干,这家就别要了。”
我蹲在屋檐下,点了根烟,烟雾被雨水打散。我没说话,但心里已经开始动摇了。
到了第四个月,我实在撑不下去了。
那天我开车去修车铺换轮胎,修车的是老刘,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镇上修了二十年车。
老刘一边给我换轮胎,一边随口说道:“苏林,你这车跑得挺勤啊。”
“没办法,得还贷款。”
“贷款?老胡不是说这车全是你的吗?”
我心里一紧:“他这么说的?”
“可不嘛!前两天他在镇上喝酒,跟人吹牛,说这辆车全是你苏林的名字,跟他没半毛钱关系。他还说你赚了不少钱,准备再买一辆。”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扳手“咣当”掉在地上。
老刘吓了一跳:“咋了?”
“没事。”
我捡起扳手,手在发抖。
老刘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被他耍了。
当天下午,我骑着摩托车去了车管所。工作人员查了半天,递给我一张单子:“车主是苏林,贷款也是苏林的。”
“那胡建强呢?他的名字在不在?”
“没有,从头到尾没有胡建强这个人。”
我拿着那张单子,站在车管所门口,手抖得像筛糠。
我掏出手机,拨了胡建强的号码。通了,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我连着打了七八个,他一个都没接。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凉了。
回到家,我把单子拍在桌上,一句话没说。
韩玉琴拿起来看了看,脸一下子白了:“苏林,你让他坑了。”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跟韩玉琴算了一笔账:八万五首付,四个月月供一共一万六,保险费一万二,修车杂费五六千——总共砸进去了将近十二万。
胡建强一分没出。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韩玉琴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打算怎么办?”
“找他。”
“然后呢?”
“把钱要回来。”
韩玉琴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小录音笔走出来。
“这是啥?”
“录音笔。明天去找他的时候,带上。”
我愣住了,看着她手里的录音笔,心里头五味杂陈。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胡建强。
他在镇上一个麻将馆里打牌,叼着烟,面前堆着一摞零钱。见我来了,他笑着摆摆手:“苏林,来得正好,帮我倒杯水。”
我没动。
“胡建强,我有话跟你说。”
“啥话?就在这儿说吧。”他头也不抬。
“我说的是咱们合伙买车的事。”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哈哈笑道:“行行行,你等我把这圈打完。”
我在旁边等了一个小时,他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我们走到麻将馆后面的小巷子里。巷子又窄又暗,两边的墙上长满了青苔。胡建强靠墙点了一根烟,眯着眼看我:“说吧,啥事?”
“车管所我去了。”我说得很平静,“车是我一个人的名字,贷款也是我的。你一分钱没出。”
胡建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嘬了一口烟,沉默了半天。
“苏林,你这话说的——我当初说了,钱先垫着,等赚了再算。”
“垫着?你垫了什么?”
“我垫了货源!我垫了销路!没有我,你帮你赚钱?”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眼神闪躲,不敢看我。
“好,就算你垫了货源和销路。那四个月的利润呢?三万块钱,你一分没给我。”
“利润还没到账呢,人家欠着。”
“那你把欠条给我。”
“我、我找找……”
“胡建强,你别跟我打哈哈。”我声音开始发抖,“我老婆说得对,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钱。你让我一个人背贷款,一个人跑车,一个人扛风险。你就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用出,等着收钱。”
胡建强把烟头狠狠往地上一碾:“苏林,你这话就伤兄弟心了!”
“兄弟?我跟你做生意做了四个月,你连账本都不给我看。这是兄弟?”
他沉默了。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拉住我的胳膊:“苏林,再给我一个月,我一定把钱给你。”
我的手握成了拳,指甲嵌进肉里。
“不用了。”我甩开他的手,“我要卖车。”
“卖车?你疯了?”
“我没疯。车是我一个人的名字,我想卖就卖。”
他脸色变了:“苏林,你别冲动。卖了车你亏大了。”
“继续跟你干,我才亏大了。”
我走出巷子,韩玉琴骑着电动车在路口等我。
她看见我脸色不对,没多问,只是把头盔递给我:“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韩玉琴也没睡。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苏林,你要是真想卖车,就别心软。”
我没吭声。
“胡建强那样的朋友,不要也罢。”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胡建强小时候的样子。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掏鸟窝,一起偷邻居家的西瓜。那时候他对我挺好的,有什么吃的都分我一半。
可人都会变。
我跟韩玉琴说:“明天我去网上发布卖车信息。”
第二天,我真的把车挂到了网上。
消息放出去不到三天,就有几个人来看车。有人说给六万,有人说给七万,我都觉得低了,没卖。
车跑了四个月,虽然里程数上去了,但保养得不错,发动机还是好的。我心里价位是八万以上。
可买家都给不到这个价。
这事被胡建强知道了。
他是从修车铺老刘那里听说的。当天晚上他就往我家跑,一进门就拉着我进了厨房。
“苏林,你真要卖车?”
“对。”
“卖给谁?”
“谁出价高卖谁。”
他搓着手,犹豫了半天:“苏林,要不……你卖给我弟?”
“建伟?”
“对。建伟你也知道,他老实,干活实在。他正好想买个车跑货,你卖给他,咱们也算没便宜外人。”
我愣了一下。胡建强弟弟建伟,我知道那个人。他比胡建强小了七岁,人憨厚得很,见谁都是笑呵呵的。在村里开了几年拖拉机,攒了点儿钱。
“建伟能拿出八万?”
“他手里有五六万,剩下的我帮他凑。”
我沉默了一会儿。韩玉琴在客厅听见了,走进来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着胡建强:“行啊,那你让建伟来谈。”
胡建强眼睛一亮:“明天,明天我就带他过来!”
他走后,韩玉琴拉住我:“苏林,你真要卖给他?”
“建伟人还行,应该不会坑我。”
“你不知道他哥是什么人?”
“他哥是他哥,他是他。”
韩玉琴叹了口气:“你呀,心太软。”
第二天下午,胡建强果然带着建伟来了。
建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一直攥着裤腿,看到我时有些紧张地笑了一下:“林哥。”
“建伟来了,坐吧。”
我倒了茶,韩玉琴坐在一旁没动,眼睛盯着建伟看。
建伟支支吾吾地说:“林哥,我、我想买你那辆车。”
“我知道,你哥跟我说了。”
“我是真的需要车,家里两个孩子都在上学,我一个人种地赚不了多少……”
“建伟,这是我写的合同你看看。”
我把一份简单的合同递过去。上面写着:东风货车,成交价八万,钱款一次性付清,车辆过户后一切责任归买主所有。
建伟看了看,点点头:“好。”
韩玉琴突然开口:“建伟,这钱是你自己的吗?”
建伟愣了一下,看了胡建强一眼。
胡建强赶紧说:“嫂子,这钱是建伟自己的,我从旁边帮他凑了一点儿,没问题。”
韩玉琴没说话,起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看了看建伟,又看了看胡建强,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说不上来。
“签吧。”我说。
建伟签了字,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林哥,钱在这个卡里,八万。”
我把卡收好,带着建伟去车管所办了过户。
一切很顺利。
拿到新的行驶证时,我看着上面建伟的名字,心里说不上来是轻松还是难过。
韩玉琴说得对,这辆车是我四个月的汗水和十二万块钱换来的。到头来,我亏了四万。
但至少,我跟胡建强没关系了。
我这样想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一个月后的那通电话——和那一百八十万的赔偿。
03
卖车之后那半个月,我过得很平静。
我重新开起了三轮车,帮镇上的人拉货。一天能赚个百来块,虽然不多,但踏实。
韩玉琴也没再提那件事,只是偶尔在吃饭的时候会说一句:“你总算长点记性了。”
我看她一眼,笑笑不说话。
那段时间建伟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他开始跑活了,第一趟拉了满满一车苹果去省城,赚了两千块。他语气很兴奋,说林哥你的车真好使。
我说好好干,别跟你哥学。
他沉默了,然后说了声“嗯”,挂了电话。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出事那天是星期二。我在镇上帮一个卖家具的拉沙发,手机装在上衣口袋里,震个不停。
我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苏林先生吗?”
“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交警大队的。胡建伟你认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认识,他是我……我认识他。”
“胡建伟今天早上在G312国道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一名行人死亡。我们在他手机上看到你的号码,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手机差点滑出去。
“他、他怎么了?”
“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他目前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你先来一趟交警队吧。”
挂断电话,我坐在三轮车上,浑身发抖。
建伟撞死人了。
怎么会这样?他不是才跑了几趟吗?
我正准备发动车子去交警队,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胡建强。
我刚接通,他就喊起来了:“苏林!你赶紧过来!建伟出事了!他撞死人了!要赔一百八十万!”
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
“我知道,刚才交警给我打电话了。”
“你先过来行不行?我在交警队门口等你。”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骑着三轮车就往交警队赶。
路上我给韩玉琴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问了一句:“车是谁的名字?”
我说:“建伟的,已经过户了。”
她那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我骑着车,脑子里乱成一团。一百八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胸口。
建伟一个种地的,去哪儿弄一百八十万?
他哥胡建强,能帮得上忙吗?
我到了交警队门口,胡建强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红,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看见我,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苏林,你得帮帮我!建伟不能坐牢!他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你先别急,把事情说清楚。”
胡建强哆嗦着说:“建伟今天早上拉了货去省城,走到半路那个坡道,一个人突然从路边窜出来……建伟踩刹车,刹不住!那个人当场就没了……”
“交警怎么说?”
“他们说建伟全责,最少要赔一百八十万。”
我沉默了一会儿:“建伟买的保险呢?”
“保险……”胡建强的声音突然小了,“他只买了交强险。”
我的脑袋嗡一声又炸了。
交强险最多赔十一万。剩下的将近一百七十万,都得自己掏。
“你们家拿得出这个钱吗?”
胡建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苏林,你知道我家的情况……我哪儿有这么多钱……”
“那建伟呢?”
“他也拿不出啊!”
我看着蹲在地上的胡建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街上车来车往,路边卖早餐的摊子上冒着热气。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建伟的天塌了。
我正要说话,胡建强突然抬起头,眼神怪怪的:“苏林,那车……之前是你的……”
我心里一紧:“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你是车主以前,能不能……”
“胡建强!”我打断他,“车现在已经不是你弟的了,是你的名字,你说话算数。”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摆手,“我就是想说,你能不能帮帮忙,跟建伟一起凑点钱?”
“我哪有钱?我跟你合伙那四个月,跑了那么多趟,一分钱没拿到。我自己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胡建强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韩玉琴打来的。
“你在交警队?”
“嗯。”
“胡建强是不是想让你帮忙出钱?”
我看了胡建强一眼,压低声音:“他还没明说。”
“我跟你说,别犯傻。车已经过户了,写的是建伟的名字。就算以前是你的车,那也是从前的事了。责任是建伟的,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走向胡建强:“建强,我帮不上忙。我跟你说实话,这车卖给你们之后,我跟它就没关系了。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胡建强脸色一白:“苏林,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建强,你当初不是跟人说,那车全是我的,跟你没关系吗?”
他愣住了,嘴巴张了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的手机又响了。还是胡建强。
我看了看,没接。
他又打了过来。
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打过来的时候,我心里烦了,接起来就说:“建强,我说了帮不了。你别再打了。”
“苏林,不是……我是想跟你说……”
“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到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声音。
“林哥……是我……建伟。”
我愣住了。
“建伟?你怎么打你哥的电话?”
“我求了他半天……”
建伟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一样。
“林哥,能不能……帮我个忙?”
04
“你说。”我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手有点抖。
“我家里……我老婆还不知道这事儿。我想让你跟她说一声……”
我心里一酸:“行,我帮你跟她说。”
他大概犹豫了五六秒,又说:“林哥,那车……真的是好车。那天早上我检查过了,刹车没问题。”
我心里一跳:“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为啥那天就刹不住了……我也想不通。”
“他们说可能是我的问题,没保持安全距离。可我明明……”
他没说完,但我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甘和委屈。
“建伟,你现在什么都别想了。先配合交警工作,该说说该认认。你家里那边,我去跟你媳妇说。”
“谢谢林哥……”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把头埋进胳膊里。
建伟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从小就老实,不爱说话,干活却总是不含糊。
他结婚的时候,我还随了两百块份子钱。
那会儿他还拉着我的手说“林哥你真好”。
可现在,他在那里面了。
我骑着三轮车去了建伟家。
他媳妇叫刘玉华,人瘦瘦小小的,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我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洗菜。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林哥?你咋来了?”
“玉华,建伟出事了。”
她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他、他咋了?”
“他跑车的时候撞死人了。”
刘玉华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后退一步,扶住了墙:“人呢?他现在在哪儿?”
“在交警队那边。”
“要……要赔多少?”
“一百八十万。”
听到这个数字,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我赶紧扶住她,把她搀到屋里的椅子上坐下。
她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看着前面,嘴唇哆嗦着。
“玉华,你跟孩子……”
“孩子……”她突然惊醒过来,跑到屋里,抱出来两个孩子。
一个男孩,八九岁的样子;一个女孩,才五六岁。两个孩子都没哭,睁着大眼睛看着妈妈。
“妈,我爸呢?”男孩问。
刘玉华搂着两个孩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男孩又问我:“叔叔,我爸去哪儿了?”
“你爸……出差了。”
我转过身,走出院子,眼泪也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在建伟家门口抽了三根烟,鼓足勇气给韩玉琴打了电话,说了建伟媳妇的事。
韩玉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你看着办吧。但是,钱的事,咱们一分不拿。”
“你回来吧。”
我骑上三轮车,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经过修车铺,老刘正在给一辆面包车换轮胎。看见我,他招呼了一声:“苏林,忙啥呢?”
我停下车,想了想,走了过去:“老刘,我问你个事。”
“说。”
“我卖车之前,那辆东风你检查过没?”
“检查过啊,刹车没事,轮胎打了补丁,发动机还行。”
“刹车没问题?”
“没问题。”老刘肯定地说,“我检查刹车片的时候,还给你换了两个新的制动分泵。”
我心里一沉。
“那卖车之后,建伟有没有来修过车?”
老刘想了想:“来过一次,换了个灯泡。”
“没修过刹车?”
“没有。”
我坐在三轮车上,点了一根烟。
刹车没问题,那建伟怎么会刹不住?
我又想起建伟在电话里说的话——“那天早上我检查过了,刹车没问题。”
一个开了多年拖拉机的人,知道怎么检查刹车。他说没问题,那就是真的没问题。
可为什么到了事发的时候,刹车就失灵了?
我越想越不对劲。
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事跟韩玉琴说了。
韩玉琴正在炒菜,手没停:“你觉得是谁动了车?”
“我不知道。”
“胡建强呢?”
“他有必要动自己弟弟的车?”
韩玉琴关了火,转过身看着我:“你想想,谁最不想让建伟安安稳稳跑车?”
“你啊,别钻牛角尖了。没证据的事,想也没用。”韩玉琴端起菜往客厅走,“吃饭吧。”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如果刹车没问题,那建伟的事故就可能是意外。可如果是意外,为什么偏偏是建伟?
我想到一个可能性。
建伟开车跑货的钱,是要还他哥借给他的高利贷的。
我记得签合同那天,建伟拿出那张银行卡时,手在微微发抖。我当时以为他是紧张,现在想想,那可能是心疼。
那八万块钱,是他借的高利贷。
也就是说,建伟还没开始赚钱,就已经欠了一屁股债。
而建强呢?他拿到了八万现金,正好可以还他自己的债。
我越想越清晰,越想越心惊。
可我没有任何证据。
天亮之后,我去了交警队,补充了一些材料。办案民警给我看了现场的照片和记录。
出事的地方是一个下坡路段,弯不急,路面也不算窄。建伟在那里的车速大概在六十左右。
一个行人突然横穿马路,建伟踩了刹车,但没刹住。
交警说,根据痕迹判断,刹车确实有失灵的可能性,但建伟没有及时采取其他措施,比如挂低速挡或者靠边滑行。
“我们鉴定过那辆车的刹车系统,发现制动分泵有渗油的情况。”民警说,“但这个渗油不是一次性的,是慢慢漏的。建伟可能没发现。”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这个渗油是人为的还是老化的?”
“目前看不出人为破坏的痕迹。有可能是老化的。”
我回到家,把老刘叫了出来,问他制动分泵的事。
老刘想了半天:“你说制动分泵渗油?我给换的那两个是新的啊,不可能这么快就老化。”
“会不会是有人动了手脚?”
老刘看着我,脸色变了:“苏林,你这话可不能乱说。你能确定是人为的?”
“我不能确定。”
“那你别瞎猜。这事儿大了,搞不好要坐牢的。”
我点点头,没再往下说。
但我知道,我心里已经认定了——这件事一定跟胡建强有关系。
他弟弟是他的工具,我也是他的工具。我们都被他算计了。
可我没办法证明。
05
建伟的事在村里传开了。
有人说他活该,有人说他倒霉,也有人骂他。被撞死的那户人家,也是个普通农民。
家里就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还有一个正在上大学的女儿。那被撞死的,是老太太的儿子,女孩的父亲。
听说那女孩在学校接到电话,当场就昏过去了。
第三天,死者家属找到村里来了。
来的是那老太太,还有她女儿。
老太太六十多岁,满头白发,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
她女儿二十出头,瘦瘦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她们站在建伟家门口,老太太拎着一个小布包,女儿搀着她。
建伟媳妇刘玉华抱着两个孩子,跪在院子里,哭得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弯下腰,想扶她起来,可自己也站不稳,两只手抖得厉害。
“起来吧,跪着也没用。”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儿子没了,你男人进去了。这事……”
她说不下去了。
她女儿扑通一声跪在刘玉华面前,哭着说:“我妹妹还在上初中,我妈身体也不好……我们家以后怎么办……”
两个女人面对面跪着,一起哭。旁边站着两个孩子,吓得大气不敢出。
我站在人群里,心里堵得慌。
这件事,没有赢家。
胡建强没来。他没去交警队,也没去建伟家。
我到处找他,打他电话,没人接。去他租的房子,锁着门。
韩玉琴说:“别找了,他肯定是躲起来了。”
“他躲起来有什么用?建伟是他亲弟弟!”
“正因为是他亲弟弟,他才不敢面对。”
我气得直跺脚,但也没办法。
又过了一天,我去镇上买菜,经过修车铺。老刘看见我,招手叫我过去。
“苏林,有个事我必须跟你说。”
“啥事?”
“昨天有个女的来找我,说是胡建强的老婆。”
我心里一紧。
“她来做什么?”
“她让我别乱说话,说‘那车的事你别掺和’。”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问她为啥?”
“她说……那车之前是你开的,后来卖给了建伟。如果建伟的事故能跟车扯上关系,那你也要负责。”
“什么跟什么?”
老刘压低了声音:“她说,要是我说那刹车有问题,交警就会查到你头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真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她还说,要是我敢乱说,她就找人收拾我。”
我站在修车铺门口,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想把责任往我身上推。
车是我开过的,如果有人动了刹车,也是我卖车之前动的。只要刹车的问题按到我头上,那赔偿对象就从建伟变成了我。
我当即去了交警队,把我们原来的合同、过户材料全拿了出来。办案民警看了看,说:“从法律上讲,车辆过户后的一切责任归新车主。”
“那如果刹车是被人动了手脚呢?”
“你有证据吗?”
我被问住了。
“没有证据的话,这起事故就是单纯的交通事故,责任在新车主胡建伟身上。”
“那如果我能找出证据呢?”
民警看了我一眼:“如果你有证据证明刹车是被人故意破坏的,那性质就不一样了。那是蓄意杀人。”
我心里一颤。
“你找到证据了吗?”民警问。
“暂时没有。”
“那你回去查,查到了再过来。”
我走出交警队,站在路口点了一根烟。
胡建强不见了,他老婆又来威胁老刘——这一切都说明,有人在害怕。
怕什么?
怕我知道真相。
我回到修车铺,问老刘:“那天你帮我换制动分泵的时候,有没有其他人在场?”
老刘想了想:“那天你来找我之前,胡建强来了一趟。”
“他来做什么?”
“他说他也要换轮胎,让我先帮他的面包车看看。我给他看了,他说回去开车来,结果人就没影了。”
我心里一跳:“他什么时候走的?”
“你来了之后,他就走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老刘皱着眉头想了想:“他就说了一句——‘苏林那辆车的制动分泵是不是该换了?’”
我眼睛一亮:“他主动问的?”
“对。我当时还奇怪,他怎么会知道你的车制动分泵的问题。”
“那你当时有没有跟他说,你准备给我换?”
“我说了。我说苏林约了我明天来换。”
“然后他说什么?”
老刘摇摇头:“他说知道了,就走了。”
我心里翻江倒海。
胡建强知道我的车要换制动分泵。他知道我是第二天换。
那如果他趁当天晚上或者第二天上午,提前在刹车上做了手脚呢?
他不需要破坏得很明显,只要把制动分泵拧松一点,漏一点油,过几天自然就失效了。
我越想越觉得可能。
可我没证据。
这时候,韩玉琴打来电话:“苏林,胡建强回来了。”
“在哪儿?”
“在他家。他家门口围了好多人。”
我骑着三轮车,一路飞奔到胡建强家门口。
那里确实围了不少人在看热闹。胡建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包,他老婆站在他身后,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胡建强!”我跳下车,“你躲哪儿去了?”
“我、我去筹钱了。”他声音发虚。
“筹钱?你替建伟筹钱?”
“那是当然。”
我盯着他看,眼睛一眨不眨:“你筹到多少了?”
他支支吾吾:“不、不多……一万来块。”
“一万来块?一百八十万的赔偿,你筹了一万来块来?”
“我、我也是没办法……”
我没说话,而是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一直在闪,避开我。
“胡建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我弟出事了,我心里难受啊!”
“那你老婆去修车铺找老刘做什么?”
胡建强愣了一下,扭头看他老婆。那个女人脸色一白,没说话。
“让老刘别乱说话,说‘别掺和’——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越来越不足。
“胡建强,你告诉我,你找老刘的时候,是不是知道我那辆车的制动分泵要换?”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听谁说的?”
“老刘告诉我的。那天你去修车铺,问过他。”
“我、我只是随口一问……”
“你随口一问就知道我的车哪里有问题?”
胡建强不说话了,手在发抖。
他老婆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不要说了。
可他已经说不出来了。
“胡建强,如果让我查出你对那辆车做了手脚——咱们法庭见。”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06
接下来几天,我天天往修车铺跑。
我跟老刘一起,把建伟那辆车从交警队弄了出来。车停在老刘的修车铺。
我们检查了制动分泵。两个分泵都是我在卖车之前换的,名牌新货,按理说用个三五年没问题。
可其中一个,有个很细微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
老刘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这痕迹不像是自然的。你看这儿,有螺纹被拧花的痕迹。”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用工具拧过它。不是拆,而是拧松了一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能确定吗?”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有八成的把握。如果是老化,那个痕迹是均匀的。但这个明显是外力造成的。”
我身体里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我想起那次修车的前一天,胡建强去老刘那里的事。
他知道我要换分泵,他知道我第二天会开过去换。
当天晚上,他偷偷跑到我家车库,拧松了那个分泵。
只需要拧松一点点,让它慢慢渗油。
等建伟开出去跑几天,刹车自然就失灵了。
就那么巧,建伟在刹车开始失灵的那天出了事。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手心。
“老刘,你能出个书面证明吗?”
“能。但这个证明只能说明分泵有外力损坏的痕迹,不能说明是谁干的。”
“那也够了。至少能证明,这辆车的刹车不是自然老化。”
我把情况告诉了交警,他们立案调查。
胡建强被叫去问话。
那几天我不停地给交警打电话,问他们进展。可他们每次都说“调查中”。
我等得心焦,韩玉琴劝我:“急啥,事情总会弄清楚的。”
“可我怕他们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胡建强就没事,建伟就得背锅。
我不能让建伟背锅。
又过了一周,交警给我打来电话。
“苏先生,我们查了胡建强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有些新情况。”
“什么情况?”
“建伟买车的那八万块钱,是从一个叫‘李明’的人那里借的。”
“李明是谁?”
“一个放高利贷的。我们查过,胡建强本人跟李明的借贷关系更密切。他半年前就借了十万,利息很高,一直没还清。”
我心里一跳:“那他借的十万,是不是用那辆货车抵押的?”
“对。他伪造了你的签名,把车抵押给了李明。”
我后背一阵发凉。原来我背了半年债务,他不止没付我一分钱,还让我替他背了一笔高利贷。
“那个伪造的签名,能看出来吗?”
“能。我们做了笔迹鉴定,跟你的签名完全不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堵着的那块石头终于松了一点。
“那刹车的事,你们查到了什么吗?”
“技术科还在鉴定。”
我等了一周,鉴定结果出来了。
“苏先生,鉴定结果显示,制动分泵上的螺丝确实有外力拧动过的痕迹。痕迹的纹路,与胡建强车上的工具箱里的一把活动扳手完全吻合。”
我的心脏剧烈跳起来。
“能确定是他做的?”
“这个扳手上有他的指纹,而且螺纹上提取到的微量金属粉末,跟扳手上的一样。我们可以确认,胡建强在那天晚上或第二天早上,拧松了制动分泵。”
我眼眶湿了。
建伟不是肇事者,他是受害者。
他是被他亲哥害的。
我没等警察去找胡建强,我自己去了他家。
他家门开着,胡建强正坐在客厅里抽烟,手在发抖。
看见我,他愣住了:“苏林,你、你咋来了?”
我走进门,站在他对面:“我去交警队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干啥去交警队……”
“他们查到了,你拧松了那个分泵。”
胡建强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僵住了。
“胡建强,你害了建伟。”
“我没有……”他的声音很小,小到自己都听不见。
“你为了还你自己的高利贷,做了那么多局。你坑我也就罢了,你还坑你亲弟弟。”
“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我一下子吼了出来,“你拧松了刹车,你还说你不是故意的?你知道建伟现在在里面过着什么日子吗?你知道他老婆和孩子怎么办吗?你知道被撞死的那家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女孩,以后怎么活?”
胡建强哭了,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
“我对不起建伟……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让他出点小事故,把车弄坏一点,这样那个放高利贷的就不要我的钱了……谁知道会撞死人……”
我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胡建强,你毁了两个家!”
胡建强捂着脸,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苏林,你让警察别抓我……”
我看着他,心里只有恨。
你错?你错在哪了?
这一切,都是你算计出来的。
我转身走出胡建强家,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满天晚霞,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我掏出手机,给建伟媳妇刘玉华打了个电话。
“玉华,我找到证据了。”
“什么证据?”
“那辆车的刹车,是你哥做了手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刘玉华压抑的哭声。
“他怎么忍心……”
“他会付出代价的。”
我挂了电话,骑上三轮车,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经过交警队,我停下来,把情况跟办案民警说了。
民警点点头:“我们已经掌握了全部证据,准备拘留胡建强。”
“他弟弟建伟呢?”
“我们正在重新调查这个案子。如果确认刹车失灵是人为造成的,那建伟的交通事故责任会减轻,但依然有一定责任。不过至少,不是全责了。”
我松了口气。
至少能减轻一点。
那天晚上,韩玉琴做了几个菜,摆了一桌。
我没什么胃口,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
韩玉琴给我倒了杯酒:“喝点吧。”
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建伟的事,总算有了结果。”
“是啊。”
“可那被撞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韩玉琴没说话,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
我回握住她的手,看着窗外的夜色,心情无比沉重。
两个家,毁了。
一个无辜的人,没了命。
而始作俑者,是我曾经的兄弟,是建伟的亲哥哥。
这一切的根源,都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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