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手电筒的光扫过河面时,沈德厚看见岸边泥地上有人用树枝写着字。
他蹲下来凑近一看:“老头,明天把位置让出来。”字歪歪扭扭,笔画却很深,像是用了很大力气。
沈德厚站起来,手电筒往河湾深处照了照,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他刚要转身,河中央突然“扑通”一声——像有人往水里扔了块石头。
沈德厚的手抖了一下,把渔网往地上一扔,拍拍手上的泥,转身回家了。
01
沈德厚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十六岁跟着他爹下河打鱼,风里来雨里去,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今天早上,他蹲在河边看了半天那张被剪了三道口子的渔网,心里头堵得慌。
网是新换的,花了八十块钱。
切口整齐,一看就是用那种新买的鱼线剪剪的。
沈德厚把网卷起来,抱在怀里,慢慢往家走。
天还没大亮,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就没动静了。
他路过村口牌桌时,看见地上散着几个烟头,有一只还冒着烟。
回到家,孙桂芳正在灶台前忙活。她看见沈德厚手里的网,愣了一下:“咋了?”
“没事。”
“网破了?”
“嗯。”
“又被人剪了?”孙桂芳声音高了八度。
沈德厚没吭声,把网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放,进屋去找针线。
孙桂芳跟在后面,嘴里不停:“这都第三回了,你是不是得罪谁了?我就说你别天天往河边跑,那河湾有啥稀罕的,你非去,非去……”
“行了。”沈德厚的声音不大,但孙桂芳闭嘴了。
他坐在院子里,一针一针地补网。
阳光照在他满是褶子的手上,针脚又密又匀。
他补了半个多小时,补到最后一针时,邻居老孙头从院门口探进头来:“老沈,听说你网又让人剪了?”
沈德厚抬了抬眼:“你听谁说的?”
“还能有谁,村里都传开了。”老孙头压低声音,“有人说看见刘大彪这两天老在河边转悠。”
沈德厚没接话。
“你小心点,那小子不是善茬。”老孙头摇摇头走了。
沈德厚把补好的网叠好,收进屋里。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躺着一把生锈的钥匙。他拿起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锁上抽屉。
“你说你这把破钥匙天天看,能看出花来?”孙桂芳端着碗走出来。
“吃饭。”
“我跟你说正经的。”孙桂芳把碗往桌上一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德厚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半天:“没有。”
“没有?你这几天晚上老往外跑,当我不知道?”
“睡不着,出去走走。”
“走走?大半夜的有什么好走的?”孙桂芳盯着他,“你别以为我老了不中用,我什么都知道。”
沈德厚放下筷子,看着她:“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孙桂芳眼圈有点红,“你憋着不说,我也不问。但你要记住,咱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你别一个人扛。”
沈德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吃饭吧。”
那天下午,沈德厚没去河边。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发呆。孙桂芳在屋里织毛衣,时不时探头看一眼。
傍晚时分,村支书贾定国来了。
“老沈,在家呢?”
“支书来了,坐。”沈德厚站起来,给贾定国搬了把椅子。
贾定国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沈德厚一支。沈德厚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
“听说你网又让人剪了?”贾定国问。
“小事。”
“什么小事,这都第三回了。”贾定国吐了口烟,“你知道村里有人说什么吗?”
“说什么?”
“说你老糊涂了,占了河道也不让给别人。”
沈德厚没说话。
“那个刘大彪,最近上蹿下跳的,到处说要承包老河湾。”贾定国看了沈德厚一眼,“他爹那事,他怕是还记在心上。”
沈德厚夹烟的手顿了顿:“他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可他不这么想啊。”贾定国叹了口气,“他爹当年在河里淹死,你就在岸上,这事村里人都知道。他总觉得你要是及时下水,他爹还能救。”
“我下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沈德厚的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你跟他说去。”贾定国站起来,“我看你这两天小心点,别跟他起冲突。他要是再找你麻烦,你跟我说,我找他谈谈。”
沈德厚点点头,送走了贾定国。
天黑下来,孙桂芳把院子里晾的衣服收了,对沈德厚说:“进屋吧,外面凉。”
沈德厚没动:“你先睡,我再坐会儿。”
“又坐?你天天坐院子里,屁股都坐出茧子了。”
“你去睡吧。”
孙桂芳没再劝,关上门进屋了。
沈德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
他听到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听见河边的水声。
那条河,他守了大半辈子,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让他走。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河湾方向看了看。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沈德厚眯起眼睛,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那黑影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他转身进屋,关上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孙桂芳翻了翻身,嘟囔了一句:“你别想了,明天我去找刘大彪说理。”
“你别掺和。”
“我不掺和?你老叫人欺负,我能不掺和?”
“睡觉。”
沈德厚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想起那个溺水的年轻人,想起那个沉在水底的铁箱子。
那些事,他谁都没说过。
他原本打算一直烂在肚子里。
现在看来,捂不住了。
02
第二天一早,沈德厚又去了河边。
他出门时,孙桂芳在后面喊:“你还去?你那网让人剪了三回了,还去?”
“不去心里不踏实。”
“你不踏实?你去了我才不踏实!”
沈德厚不听她的,拎着补好的渔网走了。
清晨的河边空气很好,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沈德厚走到老地方,放下渔网,蹲下来看了看河边的泥地。
有新鲜的脚印。比他的大两号。
他顺着脚印往前走,走了几十米,脚印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停住了。柳树下面有一片被踩倒的草,像是有人在那里蹲了很久。
沈德厚蹲下来,用手拨开草,看到地上有一个湿漉漉的烟头。他捡起来看了看,烟嘴上印着“大前门”,刘大彪抽的就是这个牌子。
他把烟头装进口袋,站起来看了看河面。
这棵歪脖子柳树,位置很特别。从这里看出去,河湾最深的地方就在正前方,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站在这里看得最清楚。
沈德厚盯着水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下网,而是直接回了家。
孙桂芳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回来,问:“这么快?”
“网呢?”
“没下。”
“没下?”孙桂芳放下鸡食,“你大早上跑出去,网都没下就回来了?”
沈德厚没理她,进屋去翻柜子。他从柜子最深处找出一卷旧绳子,又拿了一根竹竿。孙桂芳跟在后面:“你拿这些东西干什么?”
“有用。”
“什么用?”
沈德厚没回答,拎着绳子出去了。
他走到河湾的另一头,把绳子系在竹竿上,试了试结实程度,然后把绳子一圈一圈绕好,收进口袋里。
做完这些,他坐在岸边点了根烟。
烟气飘起来,混在晨雾里,很快就散了。
沈德厚抽完一根烟,站起来往回走。走到一半,碰上了刘大彪。
刘大彪骑着一辆摩托车,看见沈德厚就停下来了:“哟,沈大爷,这么早就去河边转悠了?”
沈德厚看了他一眼:“嗯。”
“听说你那网又让人剪了?”刘大彪笑嘻嘻的,“你说你这么大岁数了,别天天往河边跑了。万一哪天掉河里,没人捞你。”
沈德厚没接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哎,沈大爷,你别走啊。”刘大彪在后面喊,“我跟你说个事,我已经跟村里申请承包老河湾了,以后那地方就是我的了。你要是想打鱼,去别处吧。”
沈德厚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包老河湾?那地方鱼都没几条,你包它干什么?”
“我乐意。”刘大彪拍了拍摩托车,“我刘大彪想干的事,谁也拦不住。”
“随你。”
沈德厚说完就走了。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刘大彪在盯着他的背影看。
回到家里,孙桂芳正在洗衣服。看见他回来,问:“碰到刘大彪了?”
“他说什么了?”
“说要承包老河湾。”
“承包?”孙桂芳把手里的衣服一摔,“他凭什么承包?那河湾跟咱家的地挨着,他承包了咱家的地怎么办?”
“没怎么办。”
“没怎么办?你个老头子,就知道没怎么办。他都把刀架到你脖子上了,你还没怎么办?”
沈德厚坐在椅子上,不说话。
孙桂芳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怕他?”
“我不是怕他。”
“那你是什么?你天天让人剪网,一句话都不敢说。你在村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什么时候这么怂过?”
沈德厚抬头看着她:“我不是怂,我是有分寸。”
“分寸?”孙桂芳笑了,“你的分寸就是让人欺负到家门口?”
“这件事你别管了。”
“我不管?我不管你就让人欺负死了。”
“我说了不要你管!”
沈德厚的声音突然提高,把孙桂芳吓了一跳。他从来没这么大声过。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孙桂芳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吭声,转身进了屋,“砰”地关上门。
沈德厚坐在院子里,低着头,半天没动。
他心里难受,但他没法说。
那本账本的事,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孙桂芳。
三年前那个雨夜,那个年轻人从河里爬上来,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防水袋。
沈德厚把他拉上来时,他嘴里喊着:“大爷,藏好,藏好,别让任何人知道,他们会杀了我……”
年轻人说完这句话就死了。
沈德厚打开防水袋,里面是一本账本和一张借条。
账本上记录的,是刘大彪跟另一个村的人在老河湾做的那些事——偷偷往河里放药,把下游的鱼毒死,再低价收购卖给城里人。
几年下来,数量大的吓人。
借条上写的是他儿子的名字,十万块钱。借款人那一栏写的是刘大彪的名字。
沈德厚看着那张借条,手都在抖。
儿子在城里做生意赔了钱,欠了债,这事他知道。但他不知道儿子找刘大彪借过钱。
如果他把账本交出去,借条就会曝光。儿子就要吃官司。
如果把账本烧了,刘大彪做的事就没人知道。
沈德厚犹豫了一整夜。
最后,他把防水袋放进一个废铁箱子里,沉到了老河湾最深处。
他想等儿子把钱还了,再把账本拿出来。
谁知道这一等,就是三年。
03
沈德厚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院子里洒下一片橘红色的光。孙桂芳一下午都没出屋,饭也没做。
沈德厚饿得肚子咕咕叫,但他没动。
他在等天黑。
天黑了,他就能去做那件事了。
晚上八点多,孙桂芳终于开了门,站在门口:“吃饭了。”
沈德厚站起来,进了屋。桌上摆着两个菜,一碗粥。他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得直咧嘴。
孙桂芳坐在他对面,也不吃,就看着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
沈德厚放下碗,看着她:“我今晚要去河里捞点东西。”
“捞什么?”
“捞一个箱子。”
“箱子?”孙桂芳瞪大眼睛,“什么箱子?”
“你别问了,知道得太多不好。”
“不好?”孙桂芳急了,“你大半夜去河里捞箱子,你知道那河里有多深吗?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的?”孙桂芳的声音又高了,“你今年六十八了,不是十八!”
沈德厚不说话了。
他知道孙桂芳担心他,但他必须去。
那箱子在水底放了三年,再不放出来,事情就麻烦了。刘大彪要承包老河湾,肯定会清河道。到时候箱子被捞上来,什么都瞒不住了。
他得趁刘大彪还没动手,把箱子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吃完饭,沈德厚去院子里拿了竹竿和绳子。孙桂芳站在门口,看着他:“你真要去?”
“去。”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别去,在家等着。”
“我不放心。”
“你去了我更不放心。”
孙桂芳咬着嘴唇,眼泪又开始掉。沈德厚看着她,心里一软,说:“你放心,我有分寸。我年轻的时候下河捞东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那是年轻的时候,现在老了。”
“老了也是那个沈德厚。”
沈德厚说完,转身走了。
他走到河边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河面上黑漆漆的。他打开手电筒,照着河面,顺着记忆找到那棵歪脖子柳树。
就是这里。
他蹲下来,把手电筒往河里照了照。水有点浑,看不清水底。
沈德厚把竹竿伸进水里,探了探深度。竹竿伸下去一米多,才碰到底。他用手电照着水面,又往旁边探了探。
探了十几分钟,他终于在一个水草下面碰到了硬物。
就是那个铁箱子。
沈德厚心里一紧。他把竹竿收回来,换上绳子,在绳子一头系了个钩子。然后慢慢把绳子放下去,让钩子沉到箱子的位置。
他试了好几次,终于钩住了箱子。
刚要往上拉,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沈大爷,大半夜的,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沈德厚吓了一跳,手一抖,钩子脱了。他转过头,看见刘大彪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手电筒,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沈德厚问。
“我出来转转。”刘大彪走过来,“你呢?大半夜的不睡觉,来河边捞什么?”
“捞点东西。”
“捞什么东西?”刘大彪凑近了,“是不是捞什么宝贝?”
“没有?”刘大彪的手电筒往水里照了照,“我刚才看你拿着绳子往水里放,捞什么呢?”
“捞渔网。”
“渔网?”刘大彪笑了,“你的网不是让人剪了吗?还能捞?”
刘大彪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沈大爷,你别装了。我知道这河里有东西。”
沈德厚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你比我清楚。”刘大彪站起来,“我爹死在这条河里,他说过这河里有宝贝。我盯了你三年了,你每天晚上往河边跑,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德厚看着刘大彪,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原来刘大彪一直都在盯着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德厚问。
“我不想干什么。”刘大彪笑了笑,“我就是想知道,你藏在水底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没有什么。”
“那咱们就看看。”
刘大彪说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没过多一会儿,对面来了一辆面包车。车门一开,下来三个年轻人。
沈德厚认出来了,这是刘大彪在城里混的狐朋狗友。
“彪哥,什么事?”领头的人问。
“下水,帮我捞点东西。”刘大彪指了指河面,“那里有个铁箱子,给我捞上来。”
沈德厚急了:“刘大彪,你别乱来!”
“我怎么乱来了?这河马上就归我承包了,我想捞什么就捞什么。”
那几个年轻人已经开始脱衣服了。沈德厚挡在他们面前:“谁也别下去!”
“沈大爷,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刘大彪的脸沉下来了。
沈德厚没动。
刘大彪一挥手,两个年轻人上来就把沈德厚按住了。沈德厚挣扎了几下,但年纪大了,根本挣不开。
“把他带一边去,别影响我干活。”刘大彪说。
两个年轻人把沈德厚拽到一边,按在地上。沈德厚跪在地上,看着那几个年轻人跳进河里,心里急得不行。
那箱子里的东西,要是被捞上来,一切都完了。
04
几个年轻人下水后,河面上泛起一阵水花。
沈德厚跪在地上,听到刘大彪在岸边喊:“快点,水底有没有一个箱子?”
“有!”水里的人喊,“在下面卡着呢!”
“拉上来!”
沈德厚闭上眼,心想完了。
可就在这时,水面上突然传来一声喊:“彪哥,不对劲!”
“怎么了?”
“箱子底下好像有东西!”
“什么东西?拉上来再说!”
“拉不动!”
刘大彪急了,自己脱了衣服跳下河。沈德厚被按在地上,看不见水里的情况,只听到一阵水声和刘大彪的骂声。
过了一会儿,刘大彪浮出水面,满脸是水:“妈的,这箱子底下怎么还有一根绳子?”
绳子?
沈德厚愣了一下。
箱子底下不应该有绳子的。他沉下去的时候,没绑过绳子。
“彪哥,这绳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绑住了,拉不动。”
“找找源头!”
几个人在水里折腾了半天,最后刘大彪骂骂咧咧地上来了:“妈的,绳子通到河对岸去了,拽不动。”
沈德厚听着,心里突然明白了。
箱子上那根绳子,不是他绑的。
这三年里,有人动过那个箱子。
就在这时,河岸对面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刘大彪,你在干什么呢?”
声音传来,沈德厚听出来了,是贾定国。
贾定国打着手电筒,从河对岸走过来。他看到刘大彪和几个年轻人浑身湿透,又看到被按在地上的沈德厚,脸色变了:“怎么回事?”
“支书,没什么事。”刘大彪笑着,“我帮沈大爷捞渔网。”
“捞渔网?”贾定国看着沈德厚,“老沈,他说的是真的?”
贾定国走到那两个年轻人面前:“放开他。”
两个年轻人看了看刘大彪,刘大彪摆了摆手,他们才松开。
沈德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贾定国问他:“老沈,到底怎么回事?”
“他想捞河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沈德厚看了一眼刘大彪,没说话。
刘大彪讪笑着说:“支书,你别听他瞎说。我就是路过看见他在河边,以为他出事了,过来帮忙。”
“帮忙?”贾定国看着他,“帮忙帮到脱了衣服下河?”
“那不是怕他掉河里嘛。”
“行了行了,都回去。”贾定国摆摆手,“大半夜的,别在这里闹了。”
刘大彪哼了一声,带着那几个年轻人上了面包车。车子发动起来,开走了。
河边只剩下沈德厚和贾定国。
“老沈,你跟我说实话。”贾定国看着他,“你到底在河里藏了什么东西?”
沈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支书,你记得三年前有人在河里淹死的事吗?”
贾定国愣了一下:“记得。那是个外村人,不是报警了嘛,后来也没查出什么。”
“那个人死之前,交给我一样东西。”
“一本账本,还有一张借条。”
贾定国的脸色变了:“账本?什么账本?”
“刘大彪往河里放药的账本。”
贾定国的眼睛睁大了。沈德厚接着说:“东西在河底下,我刚才想去捞,被他撞上了。他自己也想捞,结果发现箱子被人动了手脚。”
“动了手脚?”
“箱子上绑了根绳子,不是我绑的。”
贾定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绳子是谁绑的?”
“我不知道。”
“箱子里还有东西吗?”
贾定国看着河面,那根绳子还挂在箱子上,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绳子的尽头。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明天白天,我和你一起来捞。”
沈德厚回到家时,已经是半夜。
孙桂芳没睡,坐在灯下等他。看见他进门,赶紧站起来:“回来了?没事吧?”
“我听说刘大彪也去了?”
“没什么。”
孙桂芳看着他,还想说什么,但沈德厚摆了摆手:“累了,睡觉。”
躺在床上,沈德厚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那根绳子。
三年前他沉箱子的时候,绝对没有绑绳子。后来这三年里,他也没再去动过箱子。那绳子是谁绑上去的?箱子里的东西还在不在?
第二天一早,沈德厚就起来了。
他推开院门,看见贾定国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和一捆绳子。
“走吧。”贾定国说。
两人来到河边。河水很清澈,能看见底下有水草。沈德厚指着歪脖子柳树下面:“就在那里。”
贾定国蹲下来看了看,看到了那根绳子。绳子一头系在柳树根上,另一头伸进水里。
“这绳子是新绑的。”贾定国摸了摸,“青草都没蔫。”
“那就是最近几天绑的。”
“你确定不是你绑的?”
“我确定。”
贾定国站起来,看着河面:“那会是谁?谁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把绳子绑上去?”
他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昨天刘大彪下水,那个箱子还在,证明东西没被人偷走。但多了一根绳子,说明有人动过那个箱子。是谁?为什么要动?
“先不管了,先把箱子捞上来再说。”贾定国说。
两人把绳子解下来,绑在竹竿上。贾定国脱下鞋,挽起裤腿下了河。
水不深,没到胸口。他探着步子走到箱子所在的位置,摸到了那个铁箱子。
“摸到了。”他说。
“能拉上来吗?”
“我试试。”
贾定国把绳子扣在箱子上,使劲往上拉。箱子沉得很,拉了好几把,才慢慢挪动。
“怪了,这箱子怎么这么沉?”他喘着气,“你当年往里面放什么东西了?”
“一个账本,一张借条。”沈德厚说,“没多少东西。”
贾定国又拉了两把,感觉不对劲:“不对,箱子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
沈德厚心里一紧。
贾定国终于把箱子拉上了岸。箱子锈迹斑斑,上面缠着水草和泥。贾定国喘着粗气,坐在岸边:“你来开。”
沈德厚走过去,手有些抖。他蹲下来,试着打开箱盖。盖子锈住了,费了好大劲才撬开。
箱子盖打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里面不是账本,不是借条。
是一沓一沓的红钞票。
满满一箱子的钱。
05
贾定国看着那一箱子钱,整个人都呆住了:“这……这是什么情况?”
沈德厚也傻了。他伸手摸了摸那些钱,真钱。不是假钞。
“老沈,你跟我说实话,这到底怎么回事?”贾定国盯着他,“你不是说放的是账本和借条吗?怎么变成钱了?”
“我也不知道。”沈德厚说,“我放的明明是账本,怎么变成钱了?”
他把箱子里的钱拿了一些出来,发现下面还有一层油纸包着的小包。他拆开一个,里面是一串玉珠子,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玉?”贾定国接过去看了看,“这玉好像很值钱。”
“这……”沈德厚的手开始发抖,“这这些东西哪来的?”
“我也想问你这问题呢。”
沈德厚蹲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他的账本和借条不见了,变成了钱和玉。这到底是谁掉包的?什么时候掉包的?
“老沈,你仔细想想。”贾定国说,“你最后一次见那个箱子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
“三年前?”贾定国皱起眉头,“你三年都没去看过箱子?”
“我怕被人发现,就一直没去。”
“那你昨天怎么会想到来捞?”
“刘大彪说要承包老河湾,我怕他清河道的时候发现箱子,就想转移地方。”
贾定国沉默了。他看了看箱子里的钱和玉,又看了看沈德厚:“老沈,你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
“至少几十万。”贾定国说,“这钱和玉,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
沈德厚蹲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想不通。
三年前他亲手把箱子沉下去,里面装的就是账本和借条。这三年来他从来没动过箱子,为什么里面的东西变成了钱和玉?
除非有人在他之前把箱子捞上来,把里面的东西换掉了。
可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换掉?又是什么时候换的?
“老沈,你老实告诉我。”贾定国看着他的眼睛,“这钱和玉,是不是跟你那个儿子有关系?”
沈德厚愣了一下:“我儿子?”
“你儿子不是在城里做生意吗?我听说他这两年做生意发了财,有没有这回事?”
“他做生意我知道,但发没发财我不清楚。他从来不跟我说。”
“那这些钱会不会是他放的?”
“他?”沈德厚想了想,“他为什么要放钱在这里?”
“也许……”贾定国欲言又止,“也许是为了还你的债。”
沈德厚沉默了。
他想起儿子前几年欠了刘大彪十万块钱的事。那笔账,他一直瞒着孙桂芳。儿子也没提过要还钱。
“不可能。”沈德厚摇摇头,“我儿子不可能有这么多钱。”
“那你说这钱是哪来的?”
沈德厚答不上来。
两人蹲在河边,看着那一箱子钱和玉,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这钱不能留在这里。”贾定国说,“得报警。”
“报警?”沈德厚急了,“这钱不是我的,报警怎么说?”
“你就说是捡到的。”
“捡到的?这箱子在我手里,我怎么说捡到的?”
贾定国想了想:“那你说怎么办?”
他看着那些钱,心里乱糟糟的。
如果报警,警察就会查箱子的来历,就会查到账本和借条,就会查到他儿子欠刘大彪钱的事。到时候,什么都瞒不住了。
如果不报警,这钱和玉怎么处理?放在这里,刘大彪肯定会再来找。到时候,麻烦更大。
贾定国看出了他的犹豫:“老沈,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儿子欠刘大彪钱的事,村里人都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我不说破。”贾定国叹了口气,“但你得想清楚,这钱和玉不是小数目,放在这里不是办法。”
沈德厚抬起头:“支书,你帮我拿个主意。”
贾定国想了很久,最后说:“这样吧,我们先把箱子搬回去,找个安全的地方放起来。然后再想办法查查这箱子的来历。”
“那刘大彪那边……”
“刘大彪那边,我来应付。他要是再敢乱来,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沈德厚点了点头。
两人把箱子抬起来,抬到沈德厚家的院子里,锁进储藏室。贾定国临走的时候,特意交代:“这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老伴。”
“我知道。”
贾定国走了。沈德厚锁上储藏室的门,把钥匙揣在口袋里。他走进屋,孙桂芳正在做饭,看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你脸怎么这么白?”
“没睡好。”
孙桂芳没再问,但眼神里满是担心。
沈德厚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他在想那个箱子,在想那些钱和玉。
突然,他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
那个箱子,会不会是儿子放的?
儿子这三年在城里做生意,赚了钱,知道他还欠刘大彪的钱,就偷偷把账本和借条拿走,换成钱和玉,让他拿去还债?
可如果真是这样,儿子为什么不直接还给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折,把东西沉到河里去?
沈德厚越想越不明白。
06
三天后,刘大彪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五六个村里的人。他站在沈德厚家门口,大声喊着:“沈老头,你出来!”
沈德厚正在院子里补网,听到喊声,站起来走到门口:“什么事?”
“什么事?”刘大彪走上来,“我问你,河里的箱子是不是你捞走了?”
“什么箱子?”
“别装了!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你捞箱子!”
“我没捞。”
“没捞?那箱子怎么不见了?”
沈德厚看着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刘大彪冷笑一声,“那咱们就搜一搜。”
“凭什么搜?”
“凭我怀疑你偷了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沈德厚盯着他,“河边的东西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我承包了老河湾,河里的一切都是我的!”
“你承包了?”沈德厚看着他,“什么时候的事?”
“村里已经批了,下个月就签合同。”
“那是下个月的事,现在河还不是你的。”
刘大彪被他噎住了,脸涨得通红:“你……”
“行了行了。”贾定国从后面走过来,他是接到消息赶来的,“刘大彪,你别在这里闹事。”
“支书,我不是闹事,我是来找我的东西。”
“一个铁箱子。”
“什么铁箱子?”
刘大彪看了看沈德厚,犹豫了一下:“就是……就是我爹当年沉在河里的东西。”
“你爹当年沉的东西?”贾定国眯起眼睛,“你爹什么时候往河里沉过东西?”
“我爹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刘大彪说,“他说他在河里沉了一个箱子,里面是他攒的钱。”
“那你爹怎么没自己去捞?”
“我爹还没来得及捞就淹死了。”
贾定国看着刘大彪,冷笑了一下:“你这借口找得不错。”
“不是借口,是真的。”
“真的?那你爹告诉你的箱子里有多少钱?”
刘大彪愣了一下:“这个……我爹没说具体数。”
“没说具体数?那你也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了?”
“知道,就是我爹攒的钱。”
“那你爹哪来这么多钱?”
刘大彪答不上来了。
贾定国看着他:“刘大彪,我告诉你,沈德厚家里没有你的箱子。你要是再闹事,别怪我不客气。”
刘大彪咬着牙,看了看沈德厚,又看了看贾定国,最后带着人走了。
沈德厚松了口气,回到院子里。贾定国跟进来,关上院门:“老沈,他说的是真的?他爹真的沉过箱子?”
“我不知道。”沈德厚摇摇头,“我第一次听说。”
“他爹在世的时候,真的是个老实人,不会干这种事。”
“那他为什么说箱子是他爹的?”
“也许……”贾定国想了想,“也许他真的知道箱子里有钱。”
刘大彪知道他爹淹死的事,知道河里有箱子,知道箱子里有钱。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刘大彪面前说了什么。
那个人会是谁?
“老沈,不能再等了。”贾定国说,“明天我就去镇上报警。”
“报警?”
“对,这箱子里面的钱和玉,来历不明,必须交给警方处理。”
他知道贾定国说得对,但那账本和借条的事,要是被查出来……
“你放心。”贾定国说,“我会跟警察解释清楚的。你是好心,想保护那个账本,不是想藏钱。”
沈德厚点点头:“好吧。”
那天晚上,沈德厚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各种念头转来转去。那些钱和玉,到底是谁放的?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刘大彪怎么知道箱子里有钱?
突然,他听到院子里有动静。
沈德厚翻身坐起来,披上衣服,悄悄走到窗边。月光下,他看见一个人影正站在储藏室门口,正在撬锁。
“谁?”他喊了一声。
人影听到声音,转身就跑。
沈德厚追出去,但那人跑得太快,翻过院墙就不见了。他跑到储藏室门口,锁已经被撬坏了,但门还没打开。
孙桂芳也被惊醒了,披着衣服跑出来:“怎么了?”
“有人撬锁。”
“偷什么?”
“还不知道。”
沈德厚打开储藏室的门,手电筒照了照,那个箱子还在,好好地放在角落里。他长出一口气,蹲下来摸了摸箱子。
凉凉的,上面还带着露水。
他又摸了摸箱盖,发现箱盖的缝隙里夹着一张纸条。
他抽出来,打开手电筒一看,纸条上写着一行字:“老爸,钱是我放的,别报警。”
沈德厚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儿子?
纸条是儿子写的?
“怎么了?”孙桂芳走过来,“谁写的?”
沈德厚把纸条递给她。孙桂芳看了,脸色也变了:“是咱儿子?”
“他……他哪来这么多钱?”
“我也不知道。”
“他为什么不直接给咱们,要放到河里去?”
沈德厚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
这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儿子为什么要把钱放到河里?又怎么知道那个铁箱子的存在?
沈德厚想了很久,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儿子肯定是发现了他跟刘大彪之间的事,知道刘大彪在盯着他。
所以儿子不敢直接把钱给他,怕刘大彪发现,就把钱放到河里的箱子里,让他自己去捞。
那账本和借条呢?儿子拿去干什么了?
沈德厚的心猛地一紧。
儿子拿了账本和借条,找了刘大彪,然后用那笔钱把账还了。至于账本,要么被销毁了,要么被儿子藏起来了。
那这些钱和玉,又是哪来的?
儿子在外面三年,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和玉?
沈德厚不敢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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