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更,周俊民烧得浑身哆嗦,皮肤下面透出的金光像一把刀,要从里往外划开他。
锦觅死死按住儿子的手,眼泪砸在他脸上。
殿外的金光烧到了天,整座天界都在发亮。
那不是祥瑞,像在说“我来了”。
邓毅连夜带人堵死宫门,他脸色铁青,说这不是发热,是天魔核在苏醒。
月下仙人蔡德全掐着时辰赶来,一针下去,血光炸开。
玉盘里三色翻涌,他盯着看了足足十息。
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这个看遍了天界兴衰的老人,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嘴唇发抖:“旭凤啊旭凤,你当年到底瞒了多少事……”
01
后半夜的月光像水一样泼在天界宫殿的琉璃瓦上。锦觅从梦里惊醒,后背全是汗。
她梦到二十年前,旭凤站在忘川河边,回头对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她记了二十年,可每次梦到的细节都不一样。
这次梦里,旭凤的眼睛里没有光,像两口枯井。
她翻身坐起来,心里突突跳得厉害。
隔壁传来一声闷响。
锦觅赤脚下地,推开儿子的房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看,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周俊民蜷缩在床上,浑身抽搐,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金光。
她冲过去摸儿子的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俊民?俊民!”
周俊民没应她,牙关咬得咯咯响。
锦觅抬手掐了个诀,想用灵力替他降温。
可她的手刚碰到儿子的皮肤,一股灼热的气浪弹回来,把她整个人掀翻在地。
她爬起来,再试一次。
还是不行。
周俊民身上的金光越来越盛,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冲出来。那光穿透被子、穿透床帐、穿透屋顶的石瓦,直愣愣地射向天界上空。
锦觅慌了。她活了几百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这一刻她跟个普通母亲一样,只会死死抱着儿子发抖。
“娘……”周俊民迷迷糊糊睁开眼,瞳孔里映着金光,“疼。”
“娘在,娘在。”锦觅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事的,没事的……”
她说了二十遍“没事的”,可手心全是汗。
天界的夜被这道金光搅碎了。
先是巡逻的兵士看见锦觅宫殿的方向亮得像白天,接着几个睡得浅的散仙跑出来看热闹。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锦觅宫门口就围了一大圈人。
有人窃窃私语:“那是锦觅仙子的地方吧?”
“她儿子不是灵力平平吗?哪来这么大的动静?”
“你懂什么,那金光透着古怪,不像天界的仙气。”
“倒像是……像魔气。”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没人接话,空气忽然就沉了下来。
执法长老邓毅是第一个到场的。
他穿得整整齐齐,不像是被吵醒的,倒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他站在锦觅宫门口,没敲门,而是抬手让身后的执法队围住了整座宫殿。
“邓长老,这……”旁边的人想说什么。
邓毅抬了抬手,示意他闭嘴。
殿里,锦觅正在施法压制那道金光。
她的灵力在儿子体内走了一圈,发现他的经脉全乱了,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过。
可奇怪的是,那些乱了的经脉之间,有一股她从未见过的力量在游走,像是活的,会呼吸。
她认出那是天魔核的力量。
二十年了,她以为这个东西永远不会醒。
可它不但醒了,还在她儿子体内乱窜。
“娘……”周俊民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弱了。
锦觅低下头,额头贴着儿子的额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不敢让儿子看见她哭,可她忍不住。二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
殿外传来邓毅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听见:“锦觅仙子,天界出了异象,按规矩,老夫要进来看看。”
锦觅没应他。
邓毅等了片刻,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几分强硬:“锦觅仙子,事关天界安危,老夫不得不从命。”
锦觅擦了把眼泪,站起来走到门边。
她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看着门外站着的邓毅。
这个老东西她从来就不喜欢,固执、刻板、不讲情面。
旭凤活着的时候就和他不对付。
“邓长老,我儿子在发烧,不方便见客。”锦觅的语调尽量平静。
邓毅盯着她看了两秒:“他不是一般的发烧。”
“我知道。”
“那就让我进去看看。”
“不行。”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不肯让步。周围的散仙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退。执法队的人站在邓毅身后,面无表情。
邓毅往前逼了一步:“锦觅仙子,你儿子身上的金光已经惊动了整个天界。若是普通仙气,老夫不会多问。但那光里有天魔核的气息,你我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锦觅的手攥紧了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
她当然清楚天魔核意味着什么。
那是旭凤用命换来的东西。
02
天界有规矩,但凡弟子身上出现异象,执法长老有权入户核查。锦觅知道这条规矩,她拦不住邓毅,只能侧身让开。
邓毅带着三个执法弟子进了内殿。周俊民躺在床上,浑身金光逼人。邓毅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一个时辰前。”锦觅站在他身后,眼睛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以前有过类似症状吗?”
“没有。”
“你确定?”邓毅回头看她,“你确定真的一次都没有?”
锦觅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确定。”
邓毅没再说什么,抬手示意执法弟子上前取样。一个弟子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盘,另一个弟子拿出银针,准备取周俊民的血。
锦觅一步跨过去,挡在床前:“你们干什么?”
“测血统。”邓毅说得理所当然,“按规矩,异象弟子必须验血,以辨明血统是否纯正。这是天界铁律,任何人都不能例外。”
“我儿子半神半仙,有什么好验的?”
“你敢保证他没有混入别的血脉?”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锦觅心里。
邓毅话说得笃定,显然不只是猜测。
锦觅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二十年前旭凤将儿子托付给她时说过的那句话:“以后的路,你陪他走。我做的事,总有一天会有人来问。”
她当时以为旭凤说的是有人会来找他报仇。现在她才明白,旭凤说的不是报仇,是验血。
“邓长老,”锦觅缓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我儿子正发着烧,你等他好了再验行不行?”
“不行。”邓毅斩钉截铁,“金光越多拖一刻,天界就越危险。我必须知道这道光是哪里来的。”
锦觅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松动的余地。
可邓毅的眼睛跟两块石头似的,冷得没有温度。
她知道硬扛没用了,只好退后一步,让执法弟子过去。
银针刺进周俊民指尖的一瞬间,他疼得缩了一下。锦觅的心也跟着缩了一下,她别过头去,不敢看。
血滴在玉盘上,迅速渗进玉纹里。执法弟子端着玉盘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怎么了?”邓毅问。
“邓长老……这盘……”
邓毅一把夺过玉盘,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玉盘里的血没有像普通仙血那样散开,而是凝聚成一滴珠子,珠子表面有三层颜色:外层金色、中层赤红、最里层暗紫。
三种颜色来回翻涌,像三条蛇在打架。
邓毅盯着玉盘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抬头看着锦觅,声音压得很低:“他体内有别的力量。”
“你知道?”邓毅几乎吼出来,“你知道他体内有天魔核?”
锦觅没说话。
邓毅气急反笑:“锦觅啊锦觅,你知道天魔核是什么东西吗?那是天魔界首领的本命魔核,一旦觉醒,整个天界都得给它陪葬!”
“它不会觉醒。”
“你凭什么保证?”
锦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没办法解释旭凤用生命封印天魔核的事。她不能说,也不敢说。说了,旭凤的牺牲就全白费了。
“我没有保证。”她的声音很轻,“但我用命护着他。”
邓毅冷笑一声:“你的命,换不了天界的平安。”
两人僵持的时候,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小跑着进来,在邓毅耳边说了几句话。邓毅脸色变了,转身就往外走。
锦觅追上去:“出什么事了?”
“天魔界那边有动静,”邓毅头也不回,“你说你儿子的金光不关天魔核的事,可天魔界那边已经感应到了。”
锦觅站在殿门口,看着邓毅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回头望了一眼床上昏迷的儿子。那层金光还没有退,反而越来越亮,像是被什么力量召唤着。锦觅的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她不敢深想。
如果天魔界真的感应到了天魔核,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属于他们的平静日子,到头了。
03
天亮的时候,周俊民醒了。
金光从他身上退去,皮肤恢复正常的颜色。他睁开眼看着母亲,第一句话是:“娘,我梦到我爹了。”
锦觅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你梦到他什么了?”
“他站在一座黑色的祭坛前面,怀里抱着一个小孩,那小孩好像是我。”周俊民努力回忆着梦里的细节,“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说什么‘原谅我’。”
锦觅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住。她弯腰放在桌上,转过身去擦眼泪。
“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周俊民问。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锦觅深吸一口气,回头挤出一个笑容:“你这孩子,发烧烧糊涂了。来,把药喝了。”
周俊民没再追问,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
他从小就知道,娘有些事不愿意说。
他问过几次,娘总是岔开话题。
后来他不问了,娘不说,自然有她的道理。
可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十九年了,他从没见过父亲。
别人家的孩子有爹疼,他没有。
每次有人问起他爹,娘都说“在天上”。
他以为父亲是死了,可娘从来没带他去上过坟。
他问过一回,娘哭了。他再也没敢提。
“娘,”周俊民把碗递回去,“我昨晚发烧的事,外面是不是传开了?”
锦觅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长老们会不会来找麻烦?”
“会。”锦觅坐在床边,握住儿子的手,“但你放心,娘能摆平。”
周俊民看着她,眼里有些心疼。娘明明很累,却总爱逞强。他反手握住娘的手,说:“娘,你别怕。”
锦觅愣了一下,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别过头去,说:“你这孩子,快睡着养病。”
周俊民闭上眼,假装睡了。
锦觅等他呼吸均匀了,才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界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空气里有股焦灼的味道,像是有人在天边烧纸。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外来了个人。是肖文超,旭凤生前的至交,现在天界寻药长老。他瘦巴巴的,穿着一身旧袍,神色慌张。
锦觅把他让进来:“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俊民的事了。”肖文超压低声音,“邓毅那边怎么说?”
“他验了血。”
“验血结果……”
“你知道的,”锦觅说,“三色玉盘,他看到了三种颜色。”
肖文超的脸白了白:“那……那他知道天魔核的事了?”
“他猜到了。”
肖文超搓着手,来回踱步:“这下麻烦了,邓毅那性子,知道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再加上天魔界那边……”
“天魔界怎么了?”
肖文超停下脚步,看着锦觅,表情复杂:“天魔界那边传来消息,说首领何国强闭关二十年,昨天夜里突然醒了。”
锦觅心里一沉。
“不止这些,”肖文超又补了一句,“他还派了影卫潜入天界,谁也拦不住。我听说,他的人已经摸到天界边缘了。”
锦觅攥紧了拳头。
她当然知道何国强为什么要来。那个男人跟旭凤曾是生死之交,后来却成了死敌。二十年前他输了,这口气他憋了二十年。
“锦觅,”肖文超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旭凤当年留给你的那封信……还在吗?”
锦觅一愣:“什么信?”
“他临走前写给你的,说有一封遗信托我保管,”肖文超急得额头冒汗,“我上午翻遍了整个药房都没找到,那信被人偷了。”
锦觅心里“咯噔”一下:“你确定?”
“确定之极。那信我一直锁在暗格里的,今天打开一看,空的。暗格里被人动过,痕迹很新。”
锦觅脑子里飞速转着。信里写了什么她不知道,但能让肖文超急着来找她,一定很关键。那是旭凤留给她最后的线索。
“偷信的人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她问。
“不知道,”肖文超叹气,“但我怀疑,邓毅那边有人动了手脚。”
锦觅没有接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天色暗下来。天界的黄昏向来很美,可今天她觉得那晚霞像血,红得让人心慌。
她想起儿子刚才说的话:“娘,你别怕。”
可她现在怕得要命。
04
傍晚时分,天界来了一位稀客。
月下仙人蔡德全拄着拐杖走进锦觅宫时,满院子的执法弟子都愣住了。
这位老人家许多年不轻易露面,今日竟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檀木拐杖,颤颤巍巍来了。
“月下仙人!”锦觅赶紧迎上去,“您老怎么来了?”
蔡德全没接话,先走到床边看了看周俊民。他伸出枯瘦的手,按在周俊民脉搏上,闭着眼感受了很久。锦觅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这孩子体内的东西,”蔡德全睁眼,慢慢地说,“有两条。”
“两条?”锦觅愣住了,“不是只有天魔核吗?”
蔡德全摆摆手:“不止。还有一个别的,跟他爹的气息很像。双生天魔核,一正一邪,在他体内互相锁死了。”
锦觅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她问。
“就是说,这孩子体内心脏旁边有两颗核。一颗暴虐,一颗守护。暴虐的是何国强的,守护的,是旭凤的。”蔡德全顿了顿,“你丈夫临走前,把自己的命也封进去了。”
锦觅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旭凤啊旭凤,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那……那这双核会怎样?”她问。
“暴虐核一旦苏醒,守护核也会跟着醒。两核在你儿子体内争夺控制权,最后只会两败俱伤。”蔡德全叹气,“但这伤,是你儿子的命。”
锦觅的眼泪流下来:“那有没有办法……”
“有。”蔡德全看着她,“去忘川祭坛,取轮回印。”
锦觅抬起头:“轮回印?”
“旭凤留在地府的一样东西。那是他可以重生一次的钥匙。他自己封进了轮回道,轮回印是他留给人间唯一的凭证。只有轮回印,可以镇压天魔核。”
锦觅攥紧拳头:“那我去取。”
“你一个人去不了,”蔡德全摇头,“轮回祭坛在忘川深处,祭坛四周有天魔界的禁制。必须有懂天魔界阵法的人才打得开。”
“那我去找谁?”
“去找何国强。”
锦觅以为自己听错了:“找何国强?他不是要杀我儿子吗?”
“他暂时不会。”蔡德全的声音很笃定,“因为他跟我一样想知道旭凤当年到底瞒了什么。他要是真想杀你儿子,早就打上门了,不会派影卫来暗中调查。”
锦觅沉默了。
她知道月下仙人说的有道理。可她真能相信当年的仇人吗?
“锦觅,”蔡德全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你心里没底。但眼下,你只有这条路。”
锦觅咬着唇,没说话。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落下去,天界陷入一片深蓝。远处隐隐有雷声翻滚,那是天魔界方向传来的。
锦觅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烧退了一些,可脉搏依然紊乱。她闭上眼,做了决定。
“我去。”
蔡德全点点头:“我陪你去。”
“您老身子骨……”
“我活得够久了。”蔡德全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旭凤那小子,我当亲儿子疼了半辈子,他的债,该我来还。”
锦觅站在门口,看着月下仙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天风把他的白发吹得飘起来,像一面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床上睡着的儿子。
“俊民,”她在心里默念,“娘一定替你撑住。”
那声闷雷又响了一次,这次近了许多。
锦觅回过头,望向天魔界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等了二十年的男人,还有她丈夫留下的秘密。
她要去把它揭开。
05
第二天一早,锦觅托付薛依琳照顾儿子,自己换了一身青衣,跟着蔡德全往忘川方向走。
两人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蔡德全年纪大了,走路慢,锦觅就陪着他慢慢走。
路上碰见几个散仙,都没有太过留意。
两人混在人群里,跟过路的凡人没什么两样。
忘川在天界最边缘,再往外走就是天魔界的地盘。
两界交界处有一片黑色的水域,那是忘川河。
河上没有桥,只有一条铁索,铁索上挂着铃铛,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响。
锦觅站在河边,看着对岸黑色的土地:“祭坛在那边?”
“对。”
“怎么过去?”
蔡德全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古铜色的符:“用这个。这是旭凤留给我的,说只有用它才能进祭坛。”
他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符上,符纸瞬间烧起来,化作一道青烟飘向对岸。青烟散开后,铁索上出现了一道若隐若现的桥,桥面由黑雾凝成。
“走吧。”蔡德全先踏上桥,锦觅跟在后面。
脚下黑雾翻滚,像踏在云上。河里的水声呜呜的,像是在哭。锦觅低头看了一眼,水里浮着无数影子,都是亡魂。
过了河,眼前忽然开阔。
一座巨大的黑色祭坛立在荒地上,周围绕着九根石柱。
每根柱子上都刻着天魔界的咒文,锦觅看不懂,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压抑的力量。
祭坛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像一枚印章。
“轮回印就在这里?”她问。
蔡德全点头,但他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在祭坛周围转了一圈。他蹲下身,摸了摸其中一根石柱的裂缝,脸色变了。
“有人来过。”
锦觅心一紧:“谁?”
“不知道,”蔡德全站起来,“但痕迹很新,不超过三天。有人抢在我们前面来过。”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名字:萧妍。
“她……”
话还没说完,一道金光从祭坛中央爆开。
锦觅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可那光透过她的手掌,直直地射向她身后。
她回头一看,那金光一路延伸,越过忘川河,穿过天界上空,最后落在一个方向。
是她儿子的方向。
“糟了!”蔡德全脸色大变,“祭坛被人动了手脚,它把天魔核唤醒了。”
话音刚落,脚下的大地开始震动。祭坛底部的黑雾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爬出来。锦觅踉跄着后退几步,听见蔡德全大喊:“快走!”
她跑不掉了。
地下传来一声闷响,一只巨大的手从黑雾里伸出,五指张开,朝她抓来。锦觅抬手挡了一下,手臂被气浪震得发麻。
“丫头别怕!”蔡德全捡起一块碎石头,念了句咒,那石头瞬间爆开,把那巨手震退了一截。
锦觅借着机会转身就跑。可跑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她看见祭坛中央的凹槽里,嵌着一枚小小的印章。那印章通体银色,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那是轮回印,旭凤留给她的唯一凭证。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巨手,又看了一眼轮回印。
“拼了。”她一咬牙,转身往回冲。
“丫头!”蔡德全大喊。
锦觅不理会,侧身避开巨手的第二次攻击,扑到祭坛边上,伸手去够那枚印。指尖差了一寸,她拼尽全力往前一伸,握住了那枚冰冷的银印。
“拿到了!”
就在这时,巨手猛地拍击下来,力道大得能碎山。锦觅来不及躲,只能闭眼等死。
风声压顶——
忽然,一只金色的大鸟从天而降,撞开了那只巨手。大鸟落地化作一个虚影,半透明,看不清脸。但那身影,锦觅刻在骨头里。
“旭凤!”
那虚影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在她头上拍了拍。
然后,他化作一片金光,散在风中。
06
锦觅握着轮回印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虚影消失得太快,快到她不确认是不是真的看见。可那股暖意还在她头顶逗留,像是丈夫临走前最后摸了一下她的头。
“旭凤……”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蔡德全跑过来拉她:“快走,这祭坛要塌了。”
锦觅被迫站起来,被蔡德全拖着往外跑。身后轰隆巨响,九根石柱一根根断裂。黑雾翻涌,那个巨手在雾中渐渐缩小,最后缩回地下。
两人一路狂奔,跨过铁索桥回到忘川这一边。锦觅回头看去,对岸的祭坛已经彻底塌了,只剩一片废墟。
“那巨手是什么?”她喘着气问。
“祭坛的守护者,”蔡德全擦着额头上的汗,“有人提前在祭坛里布了陷阱,专门等我们上钩。”
“萧妍?”
“八九不离十。”
锦觅攥着手心里的轮回印,那张冰凉的银牌上刻满了她看不懂的文字。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仿佛能通过它感觉到旭凤的气息。
“回去吧,”蔡德全说,“这里不安全了。”
两人正要动身,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哨音。锦觅抬头,看见三道黑影从天际划过,直落在她面前。
三个黑衣人,身形魁梧,脸上戴着铁面具,周身散发着浓重的地界气息。
天魔界的影卫。
“锦觅仙子,”带头的人开口,声音嘶哑,“我们首领说了,只要你交出轮回印,他就不动你儿子。”
锦觅把轮回印攥得更紧:“他有本事自己来拿。”
影卫没多说,三人同时出手。锦觅身形一矮避过一击,回手就是一掌,打在其中一人胸口上。那人退了两步,身形稳住,又扑上来。
蔡德全拐杖一杵,一道金光震开另一个影卫。
双方在忘川河边战成一团。
锦觅虽然修为高,但她这些年一直待在天界教孩子,灵力并不在巅峰。
加上那条铁索桥狭窄,施展不开,打了十几个回合就落了下风。
影卫的首领看出了破绽,虚晃一招后突然抽出匕首,直刺锦觅胸口。
“当心!”蔡德全一拐杖挡开匕首,可那匕首划破了他的衣袖,鲜血渗出来。
“仙人!”锦觅急了。
“没事。”蔡德全捂住手腕,后退几步,“丫头,听着,等会儿我拖住他们,你带着轮回印先走。”
“不行!”
“听话!”蔡德全的声音忽然变严厉了,“你儿子还等着你回去。旭凤把命交给你,你不能让他失望。”
他转身迎着影卫的方向,那根檀木拐杖忽然炸开,化作无数道金丝。
金丝如雨,落在影卫周围,瞬间织成一张密网。
三个影卫被困在其中,一时挣脱不开。
“走!”蔡德全喊。
锦觅咬了咬牙,转身就跑。她没回头,但能听到身后那老人念咒的声音嘶哑而坚定。
她跑过铁索桥,跑过天界的边界线,跑过那些巡逻的兵士。
天渐渐黑了。
她一路跑回自己的宫殿,推开门,看见儿子坐在床上,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不再金光四射,恢复了正常的黑色。
但锦觅注意到,儿子胸口正中心的位置,多了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是胎记,又像是封印。
“娘,”周俊民说,“你拿的那是什么?”
锦觅低头看着手里的轮回印,手指发抖。
“是你爹留给你的。”
“我爹?”周俊民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他还活着吗?”
锦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远处传来一声尖啸,那是天界警钟响起的声音——来敌压境了。
锦觅抬头看向窗外,天界上空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
天魔界的军队,来要人了。
07
天界大乱。
锦觅把周俊民护在身后,自己站在殿门口,看着远方密密麻麻的黑色身影逼近。
那些身影越来越近,一边飞一边发出低低的嘶吼声,震得空气都在发抖。
“娘,是冲我来的吗?”周俊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平静。
“是冲我来的。”锦觅说。
“你别骗我了,”周俊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我知道,是我体内的东西。”
锦觅回头看他。
这孩子明明才十九岁,有些时候却比他爹还沉得住气。
“你不怕?”她问。
“怕。”周俊民笑了笑,“可是娘在,我就不怕。”
锦觅眼眶一热,没再说什么。
天界的兵士已经集结起来,在天界大门前排成了阵。
邓毅站在阵前,一身铁甲,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眼睛扫过锦觅宫殿的方向,最后落在天魔界大军领头的那个人身上。
何国强。
他穿着黑色的战袍,骑着一头三头黑蛟,威风凛凛。二十年没见,他老了些,头发白了一半,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样,像两头饿狼。
“邓毅,”何国强开了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的,“我不跟你废话。把我儿子的天魔核还给我,我立刻退兵。三天后我再来,那时候你们还没考虑清楚,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说什么?”邓毅愣了下,“什么你儿子?”
何国强嘴角一勾:“你们以为只有旭凤有血脉?那天魔核一半是我的,一半是我儿子何高畅的魂魄炼的。当年旭凤阴了我一把,把我儿子的魂锁进核里,说什么是为天下苍生。现在我儿子醒了,我要把他接回去。”
邓毅脸色白了。
不只他,站在后面的锦觅也愣住了。
什么何高畅?什么儿子?何国强什么时候有儿子了?
“何国强,”她走出来,站在最前面,“你说清楚。”
何国强看着锦觅,目光倒是柔和了一些:“锦觅,旭凤没告诉你?也对,他不会说。当年我跟他是过命的交情,你知道吧?我老婆难产死了,留下一个儿子,叫何高畅。这孩子生下来就先天孱弱,全靠天魔核续命。后来天魔界大乱,我为了镇住魔界动用了禁术,反噬了自己的魂魄,天魔核失控。我儿子当时只有三岁,靠着半颗核苟延残喘。”
“旭凤找到我,说要帮我。我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等事情结束,我发现我儿子的魂魄不见了,半颗天魔核也不见了。旭凤说,‘我把你儿子的魂封进天魔核里,等时机成熟,他会醒。’我等了二十年,等来一个屁!”
他说着说着,眼眶泛红。
锦觅听傻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知道所有真相,可何国强这番话,把她心里的墙全推倒了。
旭凤,你怎么什么都不说?你拿自己儿子的命去救别人的儿子,你问过谁?
“我现在再说一次,”何国强抬起手,指向周俊民的方向,“把孩子给我,我带他回去治,等两核合一,让他成仙成魔都行。我不杀他。”
锦觅握紧拳头:“做梦。”
“那我自己来取。”
他往前一挥手,天魔界大军压上。
天界的兵士也动了。两股力量在空中轰然撞在一起,法术爆炸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空。锦觅杀在最前面,掌心里金光迸出,将一排魔兵震出去。
她不知杀了多久,身上全是血。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她回头,看见周俊民站在宫殿门口,浑身金光再度燃起。
那金光比昨晚还要炽烈,他胸口的那道金色纹路正在慢慢扩散,像有一条龙要从他身体里钻出来。
“俊民!”她喊。
周俊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上金光流转,能感觉到里面有力量在躁动。他抬头看向何国强,忽然说了一句话。
“何叔叔,你可以带我走。”
“你说什么!”锦觅急了。
周俊民没有回答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何国强:“你带我走,放了我娘,放了天界这些人。我跟你走,但你要答应我,不许再伤一个人。”
何国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旭凤的儿子,有种。”
他点了点头:“成交。”
锦觅冲到儿子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俊民笑了笑,拍了拍母亲的手:“娘,我知道。但你和我爹欠别人的,该还了。”
锦觅刚要说什么,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周俊民轻轻扶住母亲,把她放在地上,然后站起来,走到何国强面前。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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