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地板上,五个碗摔得粉碎。

我站在碎片中间,手里攥着一张纸,手在抖。

“我今天非去不可。”我说。

彭越泽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一动不动。

“你走就别回来。”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我把纸拍在茶几上——上面是写好的离婚协议,第五版了。

“咱们离吧,我不想过这种日子了。”我说完这话,等了一会儿,等他像以前一样低头认错。

可他没动。

他站起来,把脚边的行李箱踢到我面前,说了一个字:“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叫陈思妤,今年三十三岁,在广告公司当项目经理。

我老公彭越泽是县中学的语文老师,教了十五年书,还是个普通教师。不是他没能力,是他不想争。他说当老师就图个安稳。

可我不想要安稳。

我想要的生活,是能出去看看世界,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每天围着锅台转,听婆婆在电话里催生。

说起婆婆谢玉娥,我就头疼。

她每个星期固定打三个电话,内容都一样——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说工作忙,她说女人再忙也要生孩子。

我说想再等两年,她说再等就生不出来了。

彭越泽从来都是沉默。他坐在旁边听他妈说,一句话都不帮我说,等我挂了电话,他只会说一句“你忍忍就过去了”。

七年了,七个春节我都是在婆婆的白眼和催生中度过的。

说来也巧,我跟彭越泽是相亲认识的。

当时觉得这人老实可靠,话不多但做事踏实。

婚后头两年确实不错,他会在我加班时去接我,会记得我爱吃酸菜鱼。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2019年秋天那次流产。

那是我第一次怀孕,怀了两个多月。

有天晚上下班回家,肚子疼得厉害,去医院的路上血流了一腿。

彭越泽一路抱着我,手抖得不行。

孩子没保住,是个女孩。

婆婆陪我在医院,听医生说“胎儿性别女”时,她嘴里嘀咕了一句“可惜了”。

我当时躺在病床上,听得清清楚楚。

彭越泽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他低着头,手攥着床单,攥得关节发白。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晚上跟婆婆吵了一架。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天起,他越来越沉默了。回家就窝在书房,看书写字,很少跟我说话。

我以为他不爱我了。

现在想想,是我从来没真正了解过他。

这次公司去云南团建,我特别想去。

工作累了一年,同事们都报名了,连前台小姑娘都去了。

吕俊风是设计部总监,跟我合作了三年。

我们配合得不错,平时也会开玩笑聊天。

那天在茶水间,我说要报名云南团建,吕俊风凑过来说:“思妤姐,咱俩一组呗,保证把你拍得漂漂亮亮的。”

同事们起哄说“夫妻双双去云南”。

我笑着骂回去:“少扯淡,我是已婚妇女。”

可说实话,心里挺美的。哪个女人不喜欢被人夸?

晚上回家,我跟彭越泽说这事。他在备课,头都没抬。“公司组织去云南,我报名了,下周三走。”

“嗯。”他应了一声。

“你不说点什么?”我有点意外。

“说什么?”

“你就不怕我去了玩疯了不回来?”

他放下笔,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自己决定。”

就这态度。

我当时心里不是滋味。心想你倒是管管我啊,好歹紧张一下。可他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02

出发前三天,事情变了。

那天晚上彭越泽从学校回来,脸色不太好。我在客厅收拾行李,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你……能不能不去?”他突然说。

我愣住了。认识他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干涉过我出门。

“为什么?”

“那个男同事……吕俊风,不是也去吗?”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避开我的目光,“就是觉得不太好。”

哪里不好?

“你是已婚的人,跟别的男人出去旅游,传出去不好听。”

我当时就火了。“传出去?谁传?你妈吗?”

他没说话。

“七年了,你从来不关心我去哪,现在突然来管我?就因为有个男同事在?彭越泽你是不是有病?”

他还是不说话,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越想越气,把行李箱摔在地上。“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这云南我非去不可。你今天就是跪下来求我,我也要去。”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要是去了,就别回来。”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我冲进书房,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五张A4纸,每张都是一份离婚协议。

最早那份是半年前写的,铅笔打的草稿,涂改了好几遍。

我把最新版抽出来,走到客厅,使劲拍在茶几上。

“咱们离吧,我不想过这种日子了。”

彭越泽看着那张纸,手在抖。他伸手想拿起来,又缩回去了。

“你想好了?”他声音很哑。

“想好了。”

他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认错,说他错了,让我别闹了。

可他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我收拾好的行李箱踢到我脚边。

轮子撞到门框,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你去吧。”他说。

我拎着行李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我等着他叫我的名字,等他说“别走了”。

可他没有。

我出了门,身后传来“咔哒”一声——门锁上了。

那声“咔哒”在我耳朵里响了很久。我站在楼道里,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可我没回头。

第二天一早我走的。彭越泽没送我。他站在卧室窗边,窗帘拉了一半,我看见他站在那,看着楼下。

我拉着行李箱走过小区大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

我没挥手,他没摆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站在窗边,一直看到我的背影消失不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云南真美。

我从机场出来,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吕俊风帮我拎行李,跑前跑后地安排住宿。

同事们开玩笑说“你俩真像两口子”,我笑着骂他们嘴贱,心里却有点心虚。

我时不时看手机。

彭越泽一条消息都没发。

吃饭的时候我翻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啥都没发。我又翻我们的聊天记录,上一条还是三天前他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回的是“随便”。

他也回了个“好”。

我越想越气,索性把手机扔进包里,眼不见为净。

董诗涵给我打电话。她是我闺蜜,开了个美容院,日子过得比我潇洒多了。我接了电话,她第一句话就是:“彭越泽放你走了?”

“什么叫放我走?我又不是犯人。”

“我就觉得不对劲。他那人平时啥都不管,突然管你,肯定有事。”

“能有啥事?就是小心眼呗,不想让我跟男同事玩。”

“你确定?”

“确定什么?”

“算了,你好好玩吧。”她挂了电话。

我心里那块石头更重了。

吕俊风第二天晚上请我喝酒。

在丽江古城的一个小酒馆,有驻唱歌手弹吉他,唱的是《成都》。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说:“思妤姐,你看着不高兴。”

“有吗?”

“有。”他看着我,“是不是跟你老公吵架了?”

“算是吧。”

“因为你跟我出来?”

我没说话。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其实我……”他顿了顿,“我挺喜欢你的。”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我知道你有老公。但我也知道你过得不开心。你每次说起他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

“什么眼神?”

“不甘心的眼神。”

我没答话,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彭越泽的样子——他坐在沙发上的样子,他把我行李箱踢到脚边的样子,他站在窗边的样子。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不了解他。

04

在云南的第七天,我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我一个人在古城小巷子里拍的,穿着一条红色长裙,太阳照在脸上,笑得挺灿烂。配文是:“终于没人管我了。”

点赞一大片。

我翻了一遍,没有彭越泽的。

他从来不给我点赞。但以前他会评论,发个表情包,或者问我在哪。这次他什么都没发。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越看越刺眼。我把它删了。

董诗涵发私信来:“删了?”

“嗯。”

“你说你这是何必呢?明明想他,非要发这些气他。”

“谁想他了?”

“你不想他,你发什么朋友圈?你不就是等着他给你点个赞、说两句话吗?”

我没回她。

她接着发:“他不是那种会说软话的人。你越是这样,他越不说话。你们俩这事,迟早有人说软话,那个人不会是他。”

我看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第九天,吕俊风约我去玉龙雪山。

我说不去,他说票都买了。

我拗不过他,还是去了。

缆车上行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突然说:“那天晚上我说的话,你考虑过没有?”

“什么话?”

“我说我喜欢你。”

我看着他眼睛,认真地说:“我有老公。”

“你不是要离婚了吗?”

“那是气话。”

“气话?”他笑了,笑得有点苦,“思妤姐,你真逗。气话能连着写五份离婚协议?”

我愣住了。

你老公不知道,可我见过。”他说,“你桌上那个信封,我上次去你办公室拿文件的时候看见了。里面是离婚协议,写了改,改了写。

“你翻我抽屉?”

“不是故意的。”他转过头去,“我就在想,你得多不爱一个人,才会一遍遍写离婚协议。”

他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想起那五份离婚协议,最早那份是半年前写的。那时候我刚过了三十二岁生日,婆婆打来电话催生,我冲彭越泽发了一通火。

那晚他在书房批作业,我坐在客厅写离婚协议,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

我以为我不爱他了。

可写第一份协议的时候,我哭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十天晚上,吕俊风又在天台等我。

他知道我每天这个时候会出来透气。

“明天最后一天了,后天就该回去了。”他说。

“回去……你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离婚。”

我看着远处古城的灯火,慢慢说:“我不离了。”

“因为我根本不想离。”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发什么疯?”

“我也不知道。”我靠在栏杆上,“我就是……烦。烦他不管我,烦他什么都不说。我想让他急一急,想让他紧张我。可他根本不紧张,他让我走。”

“所以就写了离婚协议?”

“对,就想看看他会不会挽留我。”

他挽留了吗?

“没有。他把我行李箱踢到脚边,说了一个‘好’。”

吕俊风笑了,笑得很难看。“你们俩真有意思。一个拼命试探,一个拼命忍。你试探了七年,他忍了七年。”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在乎你。”

我转过头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你走那天,你老公来机场了。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看见了。我取完票转身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机场二楼的栏杆边,远远地看着我们过安检。他站在那,一动不动。”

“不可能……”

“可能不可能你自己回去问他。”他看着我,“我当时就想,这人得多爱他老婆,才会偷偷跑来送她,又不让她知道。”

我蹲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掏出手机,翻出彭越泽的电话。按下去,响了两声,我挂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回想起走之前的种种——他突然说不让我去,他把我锁在书房外面,他沉默地看着离婚协议……

他为什么突然不让我去?

他为什么不说理由?

他为什么跑到机场又不露面?

这些问题像苍蝇一样在我脑子里嗡嗡响。

第十二天一早,我订了提前的机票。我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打车去了机场。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的云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彭越泽,你千万别有事。

06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我打了辆车回去,一路上心跳得厉害。司机是个话多的人,一直在跟我聊天气。我嗯嗯啊啊地应付,手心里全是汗。

到了小区门口,我下了车。拖着行李箱走过熟悉的林荫道,桂花开了,满院子香。以前我喜欢这个味道,今天闻着却觉得腻。

电梯到了六楼,我站在门口,掏出钥匙。

手在抖。

钥匙插了几次都没插进去。

我终于打开了门。

客厅很干净,碗被收拾了,地面被拖过的痕迹还在。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已经凉了。

“彭越泽?”我叫了一声。

没人应。

我把行李箱放好,换鞋走进客厅。卧室的门半开着,窗帘拉着,光线有点暗。

“彭越泽?”

还是没人应。

我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彭越泽坐在床边,背对着我。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衬衫领子空荡荡的——他瘦了好多。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

“我以为你……以为你不回来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瘦得眼眶都凹下去了,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起皮。

“你怎么了?”我走过去,“这才十五天,你怎么瘦成这样?”

他笑了笑,笑得很勉强。“没事,这几天没好好吃饭。

“为什么不吃饭?你胃不好你不知道吗?”

没什么胃口。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突然低下头,没说话。

你看着我。”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

“彭越泽你少骗我。”我站起来,“你让我走,又偷偷来机场送我。你不让我去云南,又不跟我说原因。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急了,转身往外走。“你不说我去问妈。”

“别去!”他突然喊了一声。

我停住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我……”他张了张嘴,“我去年查出了病。”

“什么病?”

“慢性肾炎。”

我的心猛地一沉。“什么?”

“慢性肾小球肾炎,伴轻度肾衰竭。”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去年体检发现的,医生说还有救,但需要长期吃药控制。”

“那……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彭越泽,我是你老婆!”

“我不想拖累你。”他说,“我打听过了,慢性肾炎最终会发展成尿毒症,需要透析,换肾。我不想你跟着我受这个罪。”

我站在原地,死死攥着手。

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我蹲在彭越泽面前,看着他,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这几个月……一直偷偷吃药?”

“藏在哪?”

“办公室抽屉里。”他笑了笑,“我每天下班前偷偷吃一粒,回家不敢让你闻见药味。”

我用力抱住他。

脖子那里湿了。我不知道是他的眼泪,还是我的。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在云南……”我说不下去了。

“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他说,“挺好看的。”

“那是气你的。”

“我知道。”

“你都知道?”

“我知道你生气才发的。我也知道你删了。”

“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都翻你朋友圈。每天都翻。”他的声音很轻很低,“我会想你是不是玩得开心,是不是真的不想回来了。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打开你的朋友圈,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把头埋进他肩膀里,哭得浑身发抖。

你答应我一件事。”我抬起头,擦了一把眼泪,“往后什么事都得告诉我。不管多难的事,我们一起扛。

“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那你答应我。”

“好。”

我把他拉起来,说:“现在就去医院。”

“不用……”

“去。”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站起身,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了过去。

“彭越泽!”

我一把抱住他,扶他到床边坐好。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药……”他指了指床头柜。

我打开抽屉,里面全是药盒子。肾宝片、螺内酯、雷公藤多苷片……有些药名我听都没听过。

“吃哪个?”

“白色药瓶的。”

我把药瓶拿出来,倒了两粒,接了杯水喂他吞下去。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慢慢喘匀了呼吸。

“你去拿药的时候,人家问你什么病了吗?”我声音闷闷的。

“问不问了。我都背下来了。”

“背下来?”

“药房开药,医生问吃药啥目的,我就说慢性肾炎。跟人解释太多太累了,不如说我有病,他们就懂了。”

我听着,眼泪又止不住了。

那天下午我把他送到医院。

医生看了检查报告,皱起了眉头。“彭老师,你这情况不太乐观。蛋白尿增加了,肌酐也高了,再拖下去就要透析了。”

彭越泽低着头,不说话。

我这三个月,一定控制住。”他说。

不是控制的问题了,是要住院。”医生说。

“不住行吗?”

你不住,我就得让你老婆签名写保证书了。

我站出来说:“医生,他住。”

彭越泽看了看我,没再反驳。

那天晚上他住进了肾内科病房。我陪他办完住院手续,坐在病床边,拉着他的手,一直没松开。

“明天我回去给你收拾东西。”我说。

“明天我请假,这几天陪你。”

“你工作……”

“工作不要紧,你是要紧的。”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陈思妤。”

“嗯?”

“我对不起你。”

我握紧他的手。“别说傻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