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我捏着那个绿色小本,指尖都在发抖。

前妻杨玉媛站在台阶下,背上背着那个用了十年的帆布包。她没回头。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了一辈子。不是恨,不是怨,是累。

“建国,你保重。”

车门关上,尾灯消失在街角。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烟还没吸两口,手机响了。

妹妹赵雅琳的声音跟刀子一样扎过来:“哥,你那退休金一个月万把块吧?你现在一个人,也用不了那么多,打给我吧。”

“你说什么?”

“我说,你把工资卡给我,我帮你管。咱妈说了,男人手里不能有钱,有钱就变坏。”

我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第一份工资交给爸妈时,他们脸上的笑。

想起我结婚时,妹妹嫌我给的红包太少,当场摔门。

想起去年我生病住院,她连个电话都没打。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挂断键。

烟在指尖烧完了,烫了一下。我甩掉烟蒂,站起来,往街对面走。

手机又响了。我没接。又响。还是没接。

走到十字路口,绿灯亮了,我过了马路。

对面的小旅馆招牌一闪一闪的,“住宿二十元”几个字歪歪扭扭。

我走进去,老板娘头也不抬:“住几天?”

“先住一晚。”

“三十。”

“不是二十吗?”

“二十的是地下室,没窗户。”

那就地下室。

老板娘递给我一把钥匙。我顺着楼梯往下走,越走越暗。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

地下室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老电视。墙上贴着发黄的墙纸,墙角有块水渍,像一张地图。

我坐在床上,床垫吱嘎响了一声。

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这三十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

爸妈有什么事,第一个找我。

妹妹有什么事,也是找我。

房贷、车贷、妹妹的嫁妆、外甥的学费,哪一样不是从我手里出去的?

我妈总说:“你是你妹妹的依靠,你不管她谁管她?”

可谁是我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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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婚的头三天,我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白天在小旅馆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夜里睡不着,爬起来坐在床边抽烟。地下室没有窗户,烟散不出去,整个屋子灰蒙蒙的。

老板娘上来敲过两次门:“别在屋里抽烟,警报器会响。”

我说好。关了门接着抽。

手机一直在响。微信群里炸了锅。

大伯在群里发语音:“建国这孩子,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他爸住院了,他连个面都不露。”

三叔跟着附和:“听说他把婚离了?那女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离就离了吧。”

二姨发了条文字:“建国,你妹妹给你打电话你咋不接?她也是为了你好。你一个男人家,把钱攥手里干啥?”

我一条一条看完,一条没回。

后来母亲打来电话。

“建国啊,你爸住院了,你过来看看。”

“什么病?”

“就是……感冒。他说胸口闷,非得住几天。”

“大伯让我去的?”

“你大伯是好意。他怕你爸生气,气出毛病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妈,我爸住院,谁出钱?”

“你爸有医保……”

“押金呢?谁交的?”

母亲不说话了。

“又是妹妹没出,对不对?”

“你妹妹她……”

“她换车有钱,交押金没钱?”

母亲叹了口气:“建国,你别这么说你妹妹。她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她一个月工资五六千,老公也挣钱,房子车子全是我帮她买的。她有什么不容易?

母亲沉默了好一会儿:“你过来吧。你爸想见你。”

我挂了电话。

在床上躺了十分钟,还是爬起来,洗了把脸,出了门。

小旅馆外面,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往公交站走。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到了县医院。

医院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我顺着指示牌走到三楼内科病房,还没进门,就听见父亲的声音——嗓门很大,底气十足。

“我跟你说,那小子要是敢不来,我就不认他这个儿子!”

是大伯的声音:“哥,你别生气。建国这孩子就是倔,回头我教训他。”

我推门进去。

父亲靠在病床上,脸色红润,看不出半点病容。床头柜上搁着半个削好的苹果,还有一袋旺旺雪饼。

大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见我进来,脸拉了下来。

你还知道来?

我没理他,看着父亲:“您哪儿不舒服?”

父亲瞪了我一眼:“你管我哪儿不舒服?你心里还有我这个爸?”

“我问您哪儿不舒服。”

“我胸口闷!气闷!被你气的!”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观察观察。”

观察什么?观察您吃苹果还是吃雪饼?

父亲被我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大伯腾地站起来:“赵建国!你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我实话实说。他要真病了,我砸锅卖铁也给他治。可您看看他,苹果啃得比我还利索,这叫生病?”

父亲气得把床头柜上的苹果扫到地上:“你给我滚!”

我没滚。

我走到护士站,问护士:“三床的病人什么情况?”

护士翻了一下病历:“就是普通感冒,有点咳嗽。他自己非要住院,我们也没办法。”

“押金交了多少?”

三千。

“谁交的?”

“一个女同志,说是他女儿。”

妹妹交的?

我愣了一下。

回到病房,父亲还在气头上,脸扭到一边不看我。大伯在旁边念叨:“你爸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小时候发烧,他背着你跑了几里地去医院……”

我没接话。

站了一会儿,我说:“爸,押金是雅琳交的?”

父亲哼了一声:“你妹妹比你孝顺多了。

“那她人呢?怎么不来照顾您?”

“她忙。”

“她忙什么?上班?”

“她……”

父亲说不下去了。

我笑了笑。

“爸,我离了。”

“我知道。”

“我把房子留给她了。”

“你……你把房子给她了?”父亲腾地坐起来,“你个败家子!那房子是你妈的!”

“我住哪儿都行。她一个女人,没房子不行。”

父亲气得直喘粗气:“你……你是不是傻?那女人有什么好?你为了她连家都不要了?”

“我没不要家。是家里不要我了。”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走出病房那一刻,听见父亲在屋里骂:“畜生!我就是养条狗,它还知道摇尾巴!”

我没回头。

02

出了医院,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天阴沉沉的,要下雨。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开过,溅起一摊积水。

我掏出手机,翻到杨玉媛的号码。想打过去,又不知道说什么。

离都离了,还打什么电话?

正犹豫着,电话响了。小舅子杨磊。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杨磊这人,平时不找我,一找我就是借钱。

我接起来:“什么事?”

“姐夫……你在哪儿?”

“县医院门口。怎么了?”

“我……我出了点事。”

“又赌了?”

“不是……是……”

“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姐夫,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多少?”

“五万。”

我笑了:“杨磊,你姐夫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让我借你五万?”

“我知道……我知道你跟我姐离了。可是……我没办法了姐夫。那些人说了,再不还钱,就要卸我一条腿。”

我沉默了很久。

杨磊这人,怎么说呢。

不坏,就是没出息。

从小就游手好闲,长大了也没正经工作。

他爸妈惯他,惯得什么都不会。

后来他爸妈不在了,就靠他姐撑着。

杨玉媛对他,跟我对我妹妹差不多。

我叹了口气:“你在哪儿?”

“我在城东的出租屋里。他们堵在门口,我不敢出去。”

“等着,我过去。”

挂了电话,我到路边拦了一辆三轮车,去了城东。

出租屋在一条巷子深处。我到了门口,就看见几个纹身大汉站在那儿,嘴里叼着烟,盯着门口。

我走过去,一个光头拦住我:“你谁啊?”

“我是他姐夫。”

“姐夫?他欠我们十五万,你替他还?”

“十五万?”我愣了一下,“他不是说五万吗?”

光头笑了:“五万是本金。利息滚了半年,十五万。”

我心里一沉。

“他人呢?”

“在里面。你要见他?先把钱拿来。”

我没带钱。你们让他出来一下,我跟他说几句话。

光头打量了我几眼,朝门里喊了一声:“杨磊!你姐夫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杨磊探出半个脑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姐夫……

“你出来。”

他磨磨蹭蹭走出来,光头的几个兄弟让开一条路。我把他拉到墙角:“你到底欠了多少?”

“十五万……姐夫,我也没想到利息那么高。”

“你赌了多少?”

“就……就玩了几把。”

“玩了几把就欠十五万?你当我三岁小孩?”

杨磊低着脑袋,不敢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你姐知道吗?”

“不知道。我不敢告诉她。”

“你不敢告诉她,你就敢告诉我?”

“姐夫,你是我最后的希望了。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完了。”

我看他那副窝囊样,心里又气又恨。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给你凑。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许再赌。”

“我发誓!姐夫,我发誓!我再赌我就……”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你先回去,别让那些人再打了。”

杨磊连连点头,缩回屋里。

我从巷子里出来,站在街上,点了一根烟。

十五万。

我手里就剩六万块。还有一套房子,是我妈名下的,写了我的名字。但那是老房子,不值钱,顶多卖个二十万。

我心一横,给中介打了个电话。

“喂,张姐吗?我那套老房子,帮我挂出去。”

“建国?你想好了?”

“想好了。卖。”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掐灭。抬头看了看天,雨终于下了。

我没带伞,就那么站在雨里,浑身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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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卖了房的第二天,我去了杨玉媛家。

她住在城北一个老旧小区里。我爬上五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她。她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随便扎着,脸色不太好。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你弟的事,我知道了。”

她脸色变了:“他又找你了?”

“不是我找他。是他们找上我了。”

杨玉媛低下头,侧过身让我进门。

屋子里很小,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茶几上摆着一碗没吃完的方便面,已经凉了。

“你还没吃饭?”

“吃不下。”

“你弟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什么办法?我手里就三万块。”

“我把房子卖了。”

她猛地抬起头:“你疯了?那是你妈留给你的!”

我妈留给我的,就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置都行。

“你……”

“钱我凑到了。你弟的债,我帮他还。”

杨玉媛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建国,你别这样。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了又怎么样?你儿子管我叫爸。你弟管我叫姐夫。”

她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了。钱的事交给我,你别操心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我儿子的妈。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她没说话。

我转身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我:“建国,晚上留下吃饭吧。”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她。

“好。”

那顿饭吃得很简单。她炒了两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清炒小白菜。米饭有点硬,但我吃得很香。

吃完饭我帮她洗碗,她说不用,我说没事。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谁也没说话。

洗到一半,她忽然开口:“建国,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说这些干嘛?

“我想说。你妹妹找你借钱,你爸妈让你交工资,你从来没说过不。可你也是个人啊。你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没说话。

“我以前总怨你,说你没脾气。后来我才明白,你不是没脾气,你是把脾气都憋心里了。”

她说得没错。

我从小就知道,在这个家里,我不配发脾气。父亲说一不二,妹妹要什么有什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忍。

忍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04

卖房手续办完那天,我去了一趟父母家。

农村的自建房,两层小楼。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是我小时候栽的,现在比我还高。

我妈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建国?你怎么回来了?”

“妈,我把房子卖了。”

她手一松,一把菜掉进水盆里。

“卖了?那房子不是你爸留给你的吗?”

“妈,我需要钱。”

“你需要钱,妈给你想办法。那房子不能卖啊……”

“妈,我已经卖了。”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建国,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杨玉媛那边的弟弟出了点事,我帮他还债。”

“你们不是离婚了吗?”

“离婚了,我也不能看着她被逼死。”

母亲低下头,没说话。

她转身走进里屋,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存折,蓝皮,已经磨得发白了。

“建国,这个你拿着。”

“什么?”

“你从上班那天起,每个月工资,妈偷偷给你攒了一份。”

我接过存折,翻开。

第一页,手写的。

“一九九一年三月,十二块五毛。”

后面是一笔一笔的记录:“一九九一年四月,十八块。”

“一九九一年五月,二十块。”

“一九九二年一月,五十块。”

“一九九三年春节,一百块。”

每一笔都不大,但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三十二页。

最后一笔是上个月:“三千块。”

总共,十二万三千八百。

我的手开始抖。

“妈……你什么时候开始攒的?”

“你上班头一个月。那天你把工资交给你爸,剩了三块钱。你爸说‘男人手里不能有钱’,就把那三块也要走了。我看你眼睛红红的,心里难受。后来每次你交完工资,我就想办法扣一点,存起来。”

我爸不知道?

不知道。这存折我一直锁在柜子里,钥匙随身带着。

“你就不怕被爸发现?”

“怕。但我更怕你以后没着落。”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手里。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母亲没有哭,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建国,妈这辈子,对不起你。

我抬起头:“妈,您说什么呢?”

“妈知道,你跟雅琳不一样。”

我愣住了:“什么不一样?”

“雅琳……她不是你爸亲生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妈,您说什么?”

“你爸有个战友,三十多年前牺牲在战场上。他老婆也在那年走了,留下一个刚出生的女儿。你爸念着旧情,就把她抱回来了。”

“那……那为什么……”

“为什么对你这么狠?”母亲苦笑,“你爸说,琳琳没爹没妈,可怜。你条件好,让她过好日子,是应该的。”

我瘫坐在地上。

心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亲生的儿子,养女。

父亲把所有好都给了养女,把所有的苦都给了亲儿子。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不够乖,不够听话。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输了。

输给了一个我从来不知道的秘密。

母亲坐在我旁边,握住我的手:“建国,妈对不起你。妈应该早点告诉你。”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她的声音颤抖,“妈怕你知道以后,会恨她。”

“我恨她干什么?她不是她选的。是爸选的。”

“可你爸……”

“我爸选的。他选了她,没选我。”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桂花树还在,叶子绿得发亮。

我小时候,经常在这棵树下玩。父亲从来没陪我玩过。他总是抱着妹妹,逗她笑。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那时候我以为,是因为妹妹比我小,所以父亲更疼她。

现在我才知道,从一开始,妹妹就不是他的女儿,可他把她当成了女儿。而我是他的儿子,他从来没把我当儿子。

我掏出手机,翻到妹妹的号码。

手停在屏幕上。

我该说什么?

告诉她我知道真相了?

告诉她我不是她亲哥?

不。

我什么也不想说。

我把手机关了,揣进口袋里。

天黑了。

我走进屋,母亲还在客厅坐着,眼睛红红的。

“妈,我走了。”

“你去哪儿?”

“去新租的房子。”

“不留下吃饭?”

“不吃了。”

我转身往外走。

母亲追出来:“建国,你恨妈吗?”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不恨您。我恨我自己。”

“恨你自己什么?”

“恨我自己,太听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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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半个月后,我把卖房的钱和母亲的存折凑在一起,替杨玉媛还了债。

还完债,我手里还剩四万块。在城郊租了个一居室,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三。

搬家那天,杨玉媛来帮忙。

她就带了一个行李箱。打开箱子,里面就三件衬衣、两条裤子、一件棉袄。

“你就这点东西?”

“都扔了。”

“你那件军大衣呢?”

“卖了。”

那件是你最喜欢的。

“喜欢有什么用?穿不上了。”

她没说话,帮我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

收拾完,两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着。

房子很旧,地板是水泥的,墙上刷了一层白灰,已经发黄了。窗户是老式铁窗,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这房子还行。”杨玉媛说。

“凑合住。”

“要不要买点家具?”

“不用。有个床就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建国,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好好活着呗。”

“你要是有困难,跟我说。”

她站在那儿,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送她下楼。她骑了电动车过来,戴好头盔,回头看了我一眼:“建国,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弟。”

“他是你弟,也是我小舅子。”

她没说话,发动车子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点了一根烟,慢慢抽完。

回到屋里,空荡荡的。墙角的影子被窗外的路灯拉得很长。我站在客厅中央,感觉自己像一根浮萍,漂在水面上,没根。

06

一个月后,赵雅琳找上门来。

我正在屋里煮面条,门被拍得震天响。

打开门,她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一个律师模样的男人。

她穿了一件新大衣,头发烫了,化了妆。看起来过得挺好。

“哥,你搬家也不告诉我一声?”

“告诉你干什么?”

“你是我哥!我能不关心你吗?”

我笑了:“你关心我?我离婚半年了,你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吗?”

“我打了!你不接!”

“你打电话就要钱。”

“那是我应该拿的!”

“应该拿什么?”

家里的东西!爸妈的退休金、房子、地!你一个人,凭什么霸占着?

我看着她,忽然想笑。

“雅琳,你知不知道,你不是亲生的?”

她的脸一瞬间白了。

“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妈告诉我的。爸的战友牺牲了,把你抱回来养。”

“你……你血口喷人!”

“你要是不信,回去问爸。”

她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律师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先生,您这话……”

“我说的是实话。你要不信,咱们去医院做亲子鉴定。”

赵雅琳的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

“你骗我……你肯定在骗我……”

“我没骗你。我也不敢相信。但这是真的。”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没哭出声,肩膀抖得厉害。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这个我疼了三十多年的妹妹,这个我掏心掏肺的妹妹,这个我为了她倾家荡产的妹妹。

原来她不是我的亲妹妹。

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从小在这个家长大,她是我爸的女儿,是我妈养大的。她就是我妹妹。

血缘不重要。重要的是感情。

但她从来没把我当成哥。她把我当成了提款机。

我走回厨房,把面条捞出来。

“你进来吧。吃碗面。”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站起来,走进来。

律师没进来,在门外等着。

她坐在我那张破桌子前,我给她盛了一碗面。

她低头吃。

吃了几口,眼泪掉进碗里。

“哥,对不起。”

“不用。”

“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

“那你……”

我不恨你。”我看着她,“我只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你好了。

她抬头看我。

“不是因为你不是我亲妹妹。是因为,我已经把我的好,都用完了。”

低着头,把一碗面吃完了。

然后站起来,走了。

我收拾碗筷,洗碗。

窗外,天黑了。

我站在水槽前,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老了。

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添了白发。

这个三十七岁的男人,看起来像五十岁。

可我心里,忽然轻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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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杨玉媛又来了。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冻得脸通红。

“你怎么又来了?”

“给你送汤。”

她走进屋,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排骨莲藕汤的香味飘出来。

“趁热喝。”

我坐下来,拿勺子舀了一碗。

汤很烫,喝进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喝。

“怎么样?”

“好喝。”

那是。我炖了一下午。

我又喝了一碗。

放下碗,看着她。

“玉媛,你今天来,不只是送汤吧?”

她低着头,转着手里的钥匙扣。

“建国,我想跟你复婚。”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以前我觉得是你欠我的。现在我才知道,是你一直在撑着这个家。我不应该怪你。”

“你不怪我?”

“不怪。怪我自己没本事。”

“你很有本事。你不欠我的。”

那你还愿意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这双眼睛,我从二十岁看到三十七岁。

看过她的笑,看过她的泪,看过她的愤怒,看过她的疲惫。

我知道她想听什么。

但我不能骗她。

玉媛,我们复婚,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我的事,我的钱,我自己做主。”

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