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审讯汪伪汉奸笔录》(南京市档案馆)、《良友画报》第130期、澎湃新闻《档案春秋·郑苹如绝笔信后的密码档案》、三联生活周刊《郑苹如之死》、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汪伪特工马啸天谈丁默邨遇刺案》、抗日战争纪念网《上海旗袍信使——郑苹如》、百度百科郑苹如词条、知乎《色戒原型绝代女谍郑苹如》、《喋血刀锋》(高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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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2月,上海沪西中山路附近,一片荒郊旷地。
天还没亮透,地上有一个早已挖好的土坑。
76号特工总部第四大队长林之江站在旷野里,手里握着枪,另一只手攥紧,松开,又攥紧——这个沾过无数条人命的特务头目,在这个时刻,脸上的表情出了差错。
车门打开,郑苹如走了下来。
脚踩在泥土上,她停了一下,环顾四周,随即明白了这里是什么地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她站在那个土坑面前,没有哭,没有跑,也没有求人。
她只说了一句话。
林之江愣在原地,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然后,枪声响了。
【一】不是明星的明星——乱世里一个名媛的起点
郑苹如,1918年出生于日本名古屋,祖籍浙江兰溪。
她的身世,本身就颇为特别。
父亲郑钺,字英伯,早年留学日本法政大学,期间追随孙中山加入同盟会,回国后先后出任上海复旦大学教授和江苏高等法院第二分院首席检察官。
母亲木村花子,出身日本名门,对中国革命抱有同情,随丈夫回国后改名郑华君,跟着丈夫一起参加革命活动。
两人育有二子三女,郑苹如是排行第二的女儿。
郑家落脚上海之后,住在法租界吕班路(今重庆南路)201弄万宜坊88号,与邹韬奋是邻居。
万宜坊那条弄堂,当年住的都是企业家、政府高级官员和社会名流,作家丁玲、张天翼都曾寄居于此。
郑苹如从小便被家人发现是个聪明的孩子,中学辗转就读于上海市北中学、大同大学附中和民光中学,在学校里被公认为才女兼校花,学业不差,文艺活动更是积极。
她的日语从小跟着母亲学,说得极为流利,钢琴也弹得不错,是那个时代上海名媛标配的那套教育。
不过郑苹如并不是娴静的闺阁小姐,"九一八"事变后,她带着姐姐弟弟买了大量纸张印成传单,跑到浦东的集市上散发,这个细节往往被后来的记述者忽略,但恰好说明她家里的氛围——郑钺这位同盟会的老人,从来没有让家里人对政治置身事外过。
读书之余,郑苹如迷上了到南京路的王开照相馆模仿明星拍照,拍出来的照片被陈列在橱窗里,引来不少人驻足。
她自己一度认真考虑过当演员,专程去上海明星影片公司毛遂自荐,结果被父亲一口否了。
郑钺是传统观念很重的人,觉得名门闺秀上台演戏有损门风,不许。
郑苹如没办法,但她在上海摄影圈已经小有名气。
1933年第六期《妇人画报》特别介绍"上海女中高材生",郑苹如名列其中。
1933年第五卷第三期《时代》杂志的封面,也用了她的照片。
到1937年7月,上海最具影响力的《良友》画报第130期出刊,封面女郎正是郑苹如,照片上只写了三个字——"郑女士",没有全名,因为她的身份在当时需要保密。
不过凡在上海走动的人,很快就知道这张封面上的人是谁了。
这一年,郑苹如十九岁,刚从上海法政学院毕业,准备秋天跟未婚夫——时任上海航空作战大队队长王汉勋——去香港完婚。
然后,战争来了。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爆发。
8月13日,淞沪会战打响。
上海从那个夏天开始,彻底变了模样。街头难民成群,租界涌进逃亡的市民,原本热闹的南京路冷清下来,炮声落点不定,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安不安全。
郑钺一家因为母亲是日本人的关系,得以继续留在上海。
但郑钺是同盟会出来的人,骨子里对这场沦陷没有任何妥协的意思。
郑苹如的未婚夫王汉勋随部队撤离上海,两人在1937年11月告别,婚事就此搁置。
郑苹如留在了上海,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二】一次聚会,一张被看上的脸
1937年秋天,一次同学聚会上,郑苹如站起来发表抗日演说,台下坐着一个陌生人,打量了她很久,没有离开。
这个人叫陈宝骅,公开身份是新生命书局经理,实际上是陈立夫、陈果夫的堂兄弟,时任中统驻沪专员,负责上海地区的情报工作。
他认出了这张脸——《良友》画报那个封面女郎。
随即打听郑苹如的家庭背景,发现方方面面都极为合适。
中统驻沪特工嵇希宗是上海法政大学的学生,比郑苹如低一届,两人有些校友渊源,陈宝骅让他出面接触郑苹如。
嵇希宗平时以探讨学业为名与郑苹如秘密联络,就这样把她发展成了中统情报员。
不过,最初的引荐还有另一条线索。
陈果夫本人找到了郑钺,与他商量郑苹如加入中统抗日地下组织一事,郑钺同意了,并且后来专门对女儿说:"抗日除奸,对国家民族有利,对四万万同胞有利,非做不可。"
郑苹如并没有经过系统的特工培训,也没有改变日常的生活轨迹,只是开始有意识地留心周围的消息,把接触到的情报及时汇报出去。
她的优势,旁人难以复制:中日混血的面孔,一口流利的日语,名媛出身的那套社交礼仪,加上父亲在法律和学术界的关系网络,进入任何一个日伪高层圈子都游刃有余,旁人见了不会起疑。
从1937年底到1939年这两年里,郑苹如借助母亲的日本人脉,逐渐与日本和谈代表早水亲重建立了联系,又通过早水亲重的介绍,接触到了日本首相近卫文麿的儿子近卫文隆、近卫忠磨,以及日本华中派遣军副总参谋长今井武夫等人。
她自由出入多处日军机构,获取了大量机密情报。
其中有一条情报价值极高:汪精卫将有异动的消息,是郑苹如通过秘密渠道探听到并上报重庆的。
遗憾的是,重庆当时没有立刻重视,等到汪精卫真的离开重庆投日之后,才发现郑苹如早就掌握了这条情报。
也正因为这一件事,中统对她的信任程度直线上升,后来的刺丁任务才会落到她头上。
她还曾经想过绑架近卫文隆——近卫文隆见到郑苹如,一下子就陷入了情网,客观上给了行动的机会。
绑架计划甚至已经到了实施阶段,但中统高层最终叫停,理由是一旦出事,日军的疯狂报复会波及上海平民,代价太大。
这是郑苹如在刺丁行动之前,就已经走过的路。
【三】一个被选中的猎人,一个猎物
1939年3月,事情出现了转机,同时也埋下了整个悲剧的起点。
这个月,军统的淞沪特遣分队司令、忠义救国军六县游击司令熊剑东在常熟一带被日军俘获,关押在上海日伪监狱里。
熊剑东的妻子唐逸君走投无路,辗转找到了郑苹如,请她帮忙营救。
恰好在这不久之前,重庆中统总部给上海发来了密令——除掉丁默邨。
丁默邨,1901年生于湖南常德一个裁缝家庭。
此人的政治履历极为复杂:早年加入共产党,1921年结识施存统,加入社会主义青年团;后来叛变,投靠国民党,在党务调查科(中统前身)从普通办事员做起,一路做到第三处处长,专管邮电检查;1930年代又被派到上海,以民光中学校董身份为掩护主持情报工作;1934年起在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任第三处处长,直到1938年因与戴笠矛盾激化,三处被撤,他被闲置,带着一个少将参议的空衔落落寡合。
1938年冬,李士群找人带话给在昆明赋闲的丁默邨,愿意以副手身份相邀,共同投日。
丁默邨欣然赴约,随即去了上海,与日本军部代表土肥原贤二频繁接触,出卖国民党特工情报。
日本大本营随即下达了《援助丁默邨一派特务工作训令》,两人正式得到日方支持。
1939年3月,丁默邨与李士群在上海极司菲尔路76号(今万航渡路435号)正式成立特工总部,丁默邨担任主任,李士群担任副主任。
这栋原属国民党军事参议院院长陈调元的花园洋房,沦陷后被日军管理,随后被征用成了"魔窟"。
76号的名字,由门牌而来,但叫开之后,这三个字在上海人耳朵里等同于催命符。
76号内部设有酷刑三十八套,包括吊打、老虎凳、灌辣椒水、电刑、钢针刺指,还有天牢(吊捆在半空中暴晒)、地牢和水牢。
76号在路灯下悬挂人头,向被恐吓人家中扔断手断脚,在门上插匕首、寄子弹。
仅1939年至1943年不足四年时间内,76号制造了三千多起血案。
日本记者称丁默邨为"婴儿见之都不敢出声的恐怖主义者",中国人私下叫他"丁屠夫"。
他以前干过中统,对中统、军统的行事规律、人员结构、联络方式了如指掌,每次暗杀行动几乎都能提前预判,国民政府之前多次派人试图除掉他,无一成功。
陈宝骅接到密令,把这个问题反复研究,最终把突破口放在了丁默邨那个人尽皆知的弱点上——他风流好色,在76号没成立之前就与各色女人鬼混,进了沧州饭店、新亚酒店都带着人,消息传得满上海都知道。
中统的判断是:美人计。
但对象是丁默邨,选人的门槛极高。
他见惯了各色名流美女,外貌条件平平的不入眼;他出身特务系统,警觉性极强,稍有破绽就会察觉;还得有胆气,明知道靠近的是什么人,还能稳住情绪不出差错。
三个条件凑在一起,符合的人极少。
陈宝骅想到了郑苹如,还有另一个很具体的原因:郑苹如中学时在民光中学读书,丁默邨曾以校董、校长身份掌管民光中学,1934年12月才离任,而郑苹如正是在那段时间插班进了民光中学高三年级,两人之间有一层名义上的师生关系。
这一层关系,是打开大门的最好借口。
任务布置下来之后,郑苹如犹豫了一阵。
她已经有了未婚夫王汉勋,知道这件事一旦开始,自己的名誉要受什么样的损害。
与父亲长谈过一次之后,她下了决心。
随即一改平日清纯的形象,按照上级的指示,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贪图虚荣、善于撒娇、举止轻浮的交际花,以便让丁默邨降低警惕。
计划的第一步,是制造一次"偶遇"。
【四】猎人与猎物——两个月五十次来往,两次行动功亏一篑
1939年春,郑苹如在日本沪西宪兵分队长藤野少佐的介绍下,以"昔日学生"的身份登门拜访丁默邨,名义上是来请老校长帮忙营救在押的熊剑东。
丁默邨见到郑苹如,当即拍胸脯包揽下来,说"这没问题,我来办",还对熊剑东的妻子唐逸君表示,熊剑东有带兵的经验,正好可以推荐给周佛海,让他加入"和运"担任要职。
营救的事情由此有了进展,郑苹如与丁默邨的来往也有了正当的理由频繁延续。
丁默邨起初也派人暗中调查郑苹如的背景,查出她是正牌大学生,母亲是日本人,经常周旋于日本上层人士之间,被认定是亲日分子,疑虑随之消散。
丁默邨对郑苹如的宠爱程度迅速升温,索性把她安排成了自己的私人秘书,带着她跟前跟后,出入76号、周佛海家里打麻将,两人一同出现的场合越来越多。
据日本宪兵队特高课留下的监视记录,从郑苹如第一次出现在丁默邨面前,到最终刺杀行动当日,短短两个多月,两人密切往来达到了五十次。
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段感情里,都是相当深的来往程度——丁默邨完全放松了对郑苹如的警惕。
郑苹如的策略是装成涉世未深的少女,时不时撒娇恃宠,让丁默邨神魂颠倒。
表面上的关系越来越近,她在暗中则密切掌握着丁默邨的行踪,不断向中统传递情报,等待行动的时机。
中统上海区上下认为,时机到了。
1939年12月10日,第一次刺杀行动启动。
计划选在万宜坊郑苹如自家。
利用丁默邨送郑苹如回家的机会,邀他"进来喝杯茶",让埋伏在屋内的嵇希宗和陈彬趁机动手。
这个方案看起来稳妥——地点是郑苹如的家,丁默邨对她没有防备,应当不会拒绝。
丁默邨的车开到了万宜坊弄口,停下来,郑苹如发出邀请。
丁默邨低头看了眼手表,说了句"有急事,改天再来",让司机发车,走了。
他对陌生或不熟悉的地方有近乎动物性的本能排斥——即便已经与郑苹如往来了这么多次,这层警觉依然没有消失。
他的座驾是特制防弹汽车,身边长期跟着武装卫兵,只要处于任何他无法完全掌控的环境里,他照样不下车,一个字都不多说。
屋里的嵇希宗、陈彬只能眼睁睁放走了这只"煮熟的鸭子"。
第一次行动无功而返。锄奸小组重新研究,把机会押在了第二次。
1939年12月21日,这一天丁默邨约好中午去上海滩码头大王潘省三家赴宴,出发前打电话给郑苹如,约她一起去。
中统方面提前察知这一动向,在丁默邨和郑苹如吃完饭一同返程的路上布下埋伏。
傍晚,丁默邨赴完宴,要去虹口参加与日本特工的联谊聚餐,郑苹如说自己要去南京路,两人同路,郑苹如上了丁默邨的车。
车行至静安寺路戈登路口时,郑苹如向丁默邨撒娇,说想在这家西伯利亚皮货店买件皮大衣当圣诞礼物,两人下了车一起进店。
路线是临时决定的,丁默邨没有起疑。
但他进门的第一眼,就看到了皮货店门口站着两个男人,手都揣在怀里,表情僵硬地往这边看。
丁默邨的反应极快。
他把一沓钞票扔在柜台上,对店员说了句"大衣选好了让人送去",随即把郑苹如往前一推,自己从另一个出口飞速冲出了店门,钻进了停在外面的防弹汽车。
中统锄奸小组的指挥者陈彬反应过来,率行动人员连发数枪,子弹打在了汽车的防弹车门和玻璃上,丁默邨毫发未损,汽车扬长而去。
这一枪,宣告了整个行动的失败,也宣告了郑苹如此后命运的走向。
丁默邨逃回76号,当天就开始布置天罗地网。
刺杀行动的参与者、嵇希宗、陈彬等人迅速撤离或隐藏。
整个上海的情报网因为这次行动,一下子绷得极紧,仅行动暴露后短短两三天内,中统在上海又有八十多人落网。
郑苹如没有逃。
她明白,这一次之后,她能走的路非常窄。
嵇希宗和陈彬与她秘密商量过善后方案,在多个选择里,郑苹如最终选了最危险的一条:主动去接触丁默邨,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用"情杀"的说辞为自己解套,同时保护组织的安全。
12月26日下午,她让沪西宪兵分队队长渡边打电话联系76号的日本宪兵分队,请渡边骑摩托送她去76号见丁默邨。
郑苹如身上揣着一把勃朗宁袖珍手枪。
她的计划,是伺机当面击毙丁默邨,把一切在她手里了结。
刚进76号大门,她就被捕了。
下令逮捕的,不是丁默邨,而是李士群。
审讯开始了。
然而让76号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郑苹如在审讯中根本没有交代任何实质性内容。
她始终咬定同一套说法:刺杀行动是因为丁默邨对她始乱终弃,她一时气不过,花钱雇人了结,纯粹是男女之间的情感纠纷。
一桩震动沪上的政治刺杀案,被她活生生说成了争风吃醋的"情杀"。
审来审去,"郑苹如间谍案"最终在76号内部呈现出来的效果,是把丁默邨弄成了一个被女人追杀的大丑闻,汪伪集团上上下下的人全知道了,丁默邨在自己的地盘里脸面丢得干净。
嵇希宗、陈彬等人因此得以脱身。
到这里,郑苹如用自己的名誉,把一个完整的组织保了下来。
但她被关押在76号内部。
关押期间,条件出奇地宽松。
郑苹如可以看报,可以和同室的太太们聊天,没有受到她们最担心的那种刑讯。
1940年1月16日,她用一张仿明代十竹斋笺谱的精美信纸,写了一封信,托人寄给妹妹郑天如,转交给二弟郑南阳。
那封信,如今保存在南京市档案馆。
里面问候家里每个人的身体,问妹妹的考试成绩,叮嘱弟弟帮她去收一笔别人欠的旧账,还专门托父亲给未婚夫王汉勋写信,说她患了伤寒,无法握笔,让他放心。
信里看不出任何慌乱,没有一丝诀别的意思。
她显然以为,她还有出来的那一天。
这封信成了她留给家人的最后一封绝笔。
而就在这封信被送出去的几天之后,76号内部悄悄做出了让郑苹如不知道的决定……
当她还以为自己在等待那个出来的时机,外面,已经有人给她挖好了一个坑。
【五】杀还是不杀——76号内部的博弈
郑苹如被捕后,局势并非从一开始就指向必死。
丁默邨对她的态度,比外界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根据1946年国民党上海高等法院对丁默邨的庭审记录,以及汪伪特工马啸天的事后陈述,丁默邨虽然恼恨郑苹如参与了针对自己的谋杀行动,但他迷恋她的美色,并没有真正打算置她于死地。
他的想法,是把她关押起来,等过一阵再找机会"收为己用"。
下令逮捕的是李士群,丁默邨甚至一度对外假装不知道郑苹如就是幕后的主使,以此维护自己的颜面。
李士群态度也不明朗,"杀与不杀两可"——郑苹如母亲是日本人,在上海日本人圈子里有些关系,处理不当容易引起麻烦;另一方面,郑苹如的案子已经被彻底包装成情杀,让丁默邨声名大损,李士群已经从这件事里捞到了政治上的好处,再往下动手的必要性反而不那么迫切。
真正把郑苹如往死路上推的,是另一拨人。
汪精卫的妻子陈璧君、周佛海的妻子杨淑慧、丁默邨的妻子赵惠敏、李士群的妻子叶吉卿、吴世宝的妻子佘爱珍——这五位太太接连发声,叫得最凶的是赵惠敏和叶吉卿。
她们的逻辑很简单:郑苹如这个女人为了和丁默邨的情感纠纷动了刀子,如果不杀她,她们这些太太以后怎么管住自己的男人,汪伪集团里的那些大佬以后谁还收得住心。
赵惠敏不停地撺掇叶吉卿,让李士群动手。
李士群与丁默邨之间的关系早已是面和心不和,积怨多年。
内部材料还记录了另一个关键细节:中统上海区副区长张瑞京在郑苹如被捕前后曾遭李士群逮捕,刺丁的内部计划被全盘掌握,而李士群刻意没有把这些信息告诉丁默邨——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彻底压垮丁默邨,郑苹如的案子恰好提供了这个场景。
杀了郑苹如,能让丁默邨在汪伪集团里彻底成为笑话,能安抚那几位跳脚的太太,能震慑中统在上海残存的活动——好处显而易见。
至于丁默邨不乐意,李士群不在乎。
他瞒着丁默邨,单独做出了处决的决定。
汪精卫方面给出了最后的背书。
据汪伪特工马啸天的陈述,处决命令是汪精卫在1940年1月21日赴青岛之前下达的。
而郑苹如的绝笔信,写于1月16日,她在信里还在问家里人大光明影院的新片好不好看,对自己的处境毫无预感。
接到命令的,是76号特工总部第四大队长林之江。
林之江,是76号内部以狠著称的人物,也是在郑苹如被捕后负责看管她的那个人。
据1946年一位化名"张振华"的知情人致《大同报》的信中记述,郑苹如在被软禁看管期间,林之江曾意图侮辱她,未能得逞。
郑苹如的反抗让林之江在那段时间里对她既恨又有几分忌惮。
接到处决命令之后,林之江找了个借口——告诉郑苹如,上面决定把她押送南京,过不了多久就能释放。
这个说法听起来合理。
郑苹如被审来审去没有拿到任何实质证据,76号无法给她定罪,放人是一个合逻辑的走向。
她信了。
1940年2月某个夜晚,林之江带人走进郑苹如的关押地,让她收拾准备出发。
郑苹如上了车。
车在上海的夜路里行驶,出了市区,越走越偏。
路边的楼房逐渐消失,变成了低矮的民房,再往前走,连灯光都稀疏了,只剩下车灯扫出一段昏黄的路面。
那是沪西中山路方向,越来越像是去火车站的路,但也越来越不像。
等车停下来,郑苹如下了车,脚踩在土地上,四周一片黑暗,远处没有任何灯光,风很冷。
她看到了地上那个坑。
在那一刻,她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也明白了那个所谓"送去南京"的说法是怎么回事。
郑苹如站在那个土坑前,仰着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林之江站在她面前。
这个手上从来不缺血的特务头目,面对眼前这个年轻女子,一时之间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立刻动手。
然后,郑苹如开口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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