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柜台的白炽灯有些晃眼。我把那张磨得发白的旧卡递进去,柜员接过去,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先生,您这张卡有一笔2008年的入账记录,4万2。”

4万2?我愣了一下。那年我爹刚走,家里穷得叮当响,哪来的4万2?

“系统显示这笔钱一直在卡里,一直没动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转账附言您要看看吗?”

她的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吐出一张纸。

我接过来,看到那行字。

脑袋嗡的一声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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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8年是个多事之秋。

那年我爹查出肝癌,晚期。

我在县城的机械厂当技术员,一个月工资两千出头。

媳妇叶丽红在超市当收银员,收入也不高。

爹住院那阵子,家里的存款哗啦啦地流出去,像水龙头没拧紧。

我记得那次去缴费窗口,护士说还差两万,我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后来肖良就来了。

他是我在部队里的老战友,一个班的,上下铺睡了三年。

退伍后他回了老家种地,偶尔进城,我们还能见上一面。

那天他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到医院来看我爹。

“秋生哥,叔这病”他坐在病房的塑料凳子上,搓着手,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

我爹刚睡着,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拉着肖良到走廊里,点了根烟。

“没办法,肝上的毛病,拖不了太久。”我使劲吸了一口烟,肺里呛得慌。

肖良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这有三万,你先拿着用。”

我愣住。三万不是小数目,他一个种地的,一年到头能攒多少?

“你这是干啥?”我把信封推回去,“我这儿还撑得住,你先留着。”

肖良把信封塞到我手里,攥着我的手握得死紧。

“秋生哥,咱当兵的人,不说两家话。叔的病要紧,你别跟我客气。”

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他眼眶有点红,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

那三万块,我拿去交了医院的治疗费。可爹的病实在太重,拖了两个月,还是走了。

办丧事那天,我跪在灵堂前头,膝盖跪得生疼。亲戚朋友来了一拨又一拨,有人给礼金,有人给花圈。我机械地磕头、还礼,脑子里一片空白。

丧事办完,我算了算账。该还的债还了,该花的钱花了,家里剩下的也就几千块。

那时候我才想起肖良那三万。

我翻了翻家里的存折,想着如果日子紧巴,得想办法先还他一些。

可那时候厂里效益不好,工资经常拖欠,媳妇叶丽红也老是念叨“这日子没法过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给肖良打电话。

打了好几遍都没人接。

后来换了个号码打过去,是个女人接的,说是他嫂子,说他去外地打工了,手机没带。

“那麻烦您让他有空给我回个电话。”我说。

可我一直没等到他的电话。

起初我以为他忙,过阵子就会打回来。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我还是没接到他的电话。我又打了几次,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了。

我托老战友打听,没人知道肖良去哪儿了。

那时候我心里就犯起了嘀咕。他是不是故意躲着我?是不是不想还那三万块了?

说实话,我心里有气。

三万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那些年日子紧巴巴的,媳妇每次跟我吵架,都会把这事翻出来说。

她说你看你交的什么朋友,借了钱就跑,连个电话都不接。

我说肖良不是那样的人。可我心里也没底。

人就是这么矛盾。一面觉得他不会做出这种事,一面又忍不住往坏处想。

那张卡,就是当年肖良给我汇钱时用过的卡。我一直留着,没舍得注销。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着万一哪天他联系我,这卡还在,也算是个念想。

可这一等,就是18年。

02

银行柜员叫周美莲,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戴着黑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

她把那张纸递给我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接过那张打印纸,手控制不住地抖。

纸上清清楚楚印着:2008年9月12日,转账入账,金额42000元。附言栏里有一行小字——

“兄弟,把我那一份也磕了。”

我那几年一直以为肖良欠我三万。

可现在卡里躺着4万2。不光没欠,还多出来1万2。

“先生,您这笔钱一直没有支取过,系统显示十八年了。”周美莲指了指屏幕,“您现在要处理吗?”

我没回答她,脑子里嗡嗡响。

4万2。2008年。肖良。

那一年我爹刚去世,我到处借钱办丧事。如果真有4万2打到我卡上,我怎么可能没发现?

“这张卡,我当年是不是只用来收过一次钱?”我问。

周美莲查了查,点点头:“是的,2005年开户,只进过这一笔钱,之后就再也没有交易记录了。”

也就是说,这张卡就是专门为这笔钱开的。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当年肖良给我钱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回头把卡号给我一个朋友,他会给你打点钱过来”。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说的是还款。

可现在看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麻烦您帮我查一下,这笔钱是从哪个账户转过来的。”我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周美莲摇了摇头:“系统只能查到2008年之后的记录,2008年以前的数据没有迁移到新系统里,查不到原始账号。”

我盯着那张纸,盯着那行附言。

磕什么?当然是磕头。

我爹走的时候,肖良没来吊唁。我一直以为他是躲着不敢见我,怕我催他还钱。可现在看,他不仅没躲,还让人替我爹多磕了几个头。

那笔多出来的12000,是他替我爹磕的份子钱。

我的眼眶有点发酸。

可问题是,这钱我根本没收到。

2008年我刚办完丧事,家里一分钱都没多出来。如果真有人转了4万2到我卡上,这钱去了哪?

“您要注销这张卡吗?”周美莲又问了一遍。

“先不注销。”我把卡收回来,揣进兜里,“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脸上,有点晃眼。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叫“马志坚”的名字。

马志坚也是老战友,当年我们仨在部队一个班。

他复员后分配到县里的邮政局,后来调到银行系统,现在是一家商业银行的副行长。

这些年我们偶尔联系,但不多。

他一定知道什么。

我拨通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这次通了。

“喂,老马,是我,郭秋生。”

“秋生哥?”电话那头传来马志坚的声音,有些意外,“你可有阵子没给我打电话了,什么事?”

“问你个人。肖良,你还记得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记得。怎么了?”

“他当年是不是通过你转过钱?”

又是沉默。

“秋生哥,你是不是去银行查卡了?”

马志坚这一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果然知道。

“老马,你给我说清楚。4万2,2008年9月。这钱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很重。

“秋生哥,你到我这来一趟吧。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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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马志坚的办公室在县银行的三楼,不大,但收拾得挺利索。办公桌上摆着一盆绿萝,旁边放着个老相框,里面是我们仨当年在部队的合影。

我坐在他对面,把那张打印纸拍在桌上。

“说吧。”

马志坚看了一眼那张纸,没说话。他起身去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秋生哥,你知道肖良那钱是哪来的吗?”

“不是他攒的?”

马志坚摇摇头。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那钱,是他卖房子换的。”

我愣住了。

“卖房子?他家那老屋?”

“嗯。”马志坚点点头,“就那三间瓦房,他爹娘留给他的。2008年他找人卖了,卖了4万5。留了3000给自己,剩下的4万2全转给我了,让我转给你。”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杯子。

“他为什么要卖房子?”

马志坚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秋生哥,他那年查出肝病来。”

肝病?

“对。慢性乙肝,已经是活动期了。”马志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敢大声说的话,“他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我陪他去拿的。医生说再不治,就晚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马志坚苦笑,“说了你能让他给你那4万2?”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如果我知道他得了肝病,我打死也不会收他的钱。

“可那钱我根本没收到啊!”我急了,声音大起来,“我爹办丧事的时候,家里一分钱都没多出来!”

马志坚看着我,眼神闪了一下。

“那钱,你没收到?”

“收到个屁!”我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水溅出来,“我要是收到了,我爹的丧事能办得那么紧巴?我这些年能一直以为他欠我钱?”

马志坚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然后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发黄的纸。

“你看看吧。”

我接过来。是一张医院收费单,时间写的是2008年9月15日。收费项目是“住院押金”,金额42000元。

住院人那一栏,写的是我爹的名字。

“这……这是什么意思?”

马志坚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当年肖良把钱转给我,跟我说的是‘把这钱交给秋生,让他给叔治病’。我当时想,叔在医院里躺着,正是用钱的时候。我就直接把钱带到医院,给你爹的住院账户里充上了。

“你……”

“我当时给你打电话了。”马志坚打断我,“你不记得了?那天晚上我打你电话,跟你说‘叔的住院押金有人补上了’,你说知道了。”

我使劲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我爹刚做完手术,医生说还得再住院观察。

我去缴费窗口,护士说押金已经有人补上了。

我以为是谁帮我垫的,但问了一圈,没人承认。

后来事情太多,也就没再追究。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是肖良的钱?”

“肖良不让。”马志坚叹了口气,“他说你这个人要强,要是知道是他出的钱,肯定不肯要。他说就当是你爹救命的钱,别让你有负担。”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他呢?他得了肝病,卖了房子,钱全给了我爹”

“他后来去省城了。”马志坚说,“听说在那里找了份零工,边打工边看病。再后来……就没联系了。”

“你也没找过他?”

“找了。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马志坚低下头,“秋生哥,说实话,我对不住你。这事我该早跟你说的。”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18年。

整整18年。

我以为他欠我钱,以为他躲着不见我。可原来,是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我。

我掏出手机,翻到肖良的号码。那个已经停了18年的号码。

马志坚看着我,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老马,你跟我说实话。”我抬起头,声音有些哑,“肖良现在在哪?”

04

马志坚沉默了很长时间。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呼呼吹着风。窗外马路上有汽车开过去的声音,喇叭按得刺耳。

“你要去找他?”马志坚问。

“对。”

“找到了又能怎样?”

我被他问住了。

是啊,找到了又能怎样?跟他说谢谢?说对不起?还是说我误会了你18年?

“不管怎样,我得见着他。”我说,“我得当面跟他说句话。”

马志坚看着我,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抽屉,翻出一个旧笔记本。

“肖良当年给我留过一个地址,是他租房子那会儿的。”马志坚翻开本子,指着上面一行字,“这是他省城的地址,也不知道现在还住不住那儿。”

我掏出手机拍了照。

老马,谢了。

“秋生哥。”马志坚叫住我,表情有些不自然,“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

“什么事?”

“肖良那年卖房,买家是他一个远房侄子。”

“那又怎样?”

马志坚犹豫了一下。

“他那个侄子叫肖磊,做点小生意。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挺仗义一个人。你要真想找肖良的下落,不如先找找他。”

我把地址存下来,点了点头。

走出银行,天已经有些暗了。阳光斜照在人行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烟雾升起来,飘散在黄昏的空气里。

我心里乱得很。

18年来,我在心里骂过肖良无数次。

骂他没良心,骂他不讲义气,骂他不是个东西。

每次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三万块,想起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真相呢?

真相是他把房子卖了,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我爹治病。他自己得了肝病,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去省城打工,边干活边看病。

他还怕我心里有负担,特意让马志坚别告诉我。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媳妇叶丽红打来的。

“你去银行注销个卡,去了大半天,卡呢?”

“没注销。”我说。

“没注销?那你干啥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丽红,我跟你说个事。”

“肖良当年那三万块钱。”

“他又怎么了?”媳妇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你还提他?”

“他当年不是欠我钱。”我说,“他是给我爹治病用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什么?

“那钱是他卖房子换的。”我说,声音有点发抖,“他自己也得了肝病,房子卖了,钱全给了我爹看病。”

电话那头还是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叶丽红的声音才传过来,比刚才低了很多。

“那你这些年,不是一直错怪他了?”

“嗯。”

“他呢?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我说,“我正准备去找。”

“去吧。”叶丽红的声音有点哑,“找着了,得好好谢谢人家。”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半根烟抽完,掐灭在地上。

天色更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

我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叫肖磊的号码。

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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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哪位?”

“请问是肖磊吗?”

我是,您是?

“我是郭秋生,你大伯肖良的老战友。”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肖磊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明显比刚才小了很多。

“郭叔,您找我大伯啥事?”

“我想见见他。”

郭叔,我大伯他……已经走了。

我握着电话的手一下子紧了。

“走了?去哪了?”

“走了就是……”肖磊的声音顿了一下,“他2011年就没的。”

2011年。

13年了。

他走了13年,我连个信儿都不知道。

“怎么走的?”

“肝病。”肖磊说,“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治了好几年,最后还是没撑住。”

我靠在路边的树上,腿有点发软。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走得太急了,没来得及说啥。”肖磊的声音有点哽咽,“就是我大伯母走的早,他孤零零一个人,最后几个月是我在照顾。”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大伯不让。”肖磊说,“他走之前交代过我,说让我别告诉你。他说你对他够好了,不想让你再操这个心。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现在在哪?”

“老家的山上,我们村的集体坟地。”

“地址发我,明天我就过去。”

“郭叔”肖磊犹豫了一下,“您过来也好。我大伯生前老念叨您,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您。”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念叨我。

念叨了一辈子。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蹲了很久。

路灯亮着,车来来往往。有人从旁边走过去,好奇地看了我一眼,但没多问。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老照片。是我和肖良在部队的合影,穿着军装,勾肩搭背,笑得傻乎乎的。

那时候多好啊。

没病没灾,没什么烦心事。说好了退伍以后常联系,说好了谁有难处就说话。

可他为什么不说?

他得了肝病不说,卖了房子不说,在医院里躺了几年也不说。到最后走的时候,还交代侄子别告诉我。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我点了根烟,使劲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不行。

明天一定得去。

我得起个大早,去他坟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