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只烤乳猪摆在桌上,油光发亮,焦香四溢。
我站在窗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工作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
服务员第三次探头进来,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先生,您的客人到底还来不来?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说不出话。
手机突然炸响,老板杨明的吼声从听筒里冲出来:“程浩!你他妈到底怎么通知的?全公司三十多号人,就你一个人去了!许艺涵说你根本没通知到位,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三天前我挨个私聊确认过,他当面说了“知道了”。
我翻开工作群,往上翻,翻到那条“温馨提醒”。
手指停住了。
01
三天前,早上八点半。
我刚坐到工位上,许艺涵就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冲我招了招手。
“程哥,进来一下。”
她叫我“程哥”的时候,准没好事。
我放下包,走过去。办公室里飘着她从星巴克买来的咖啡味,许艺涵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笔,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不出真假的温柔笑意。
“公司年中团建,交给你负责了。”
她说着,把一沓资料推到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
“许主管,这事以前不都是你亲自抓的吗?”
“今年你辛苦一下嘛。”她笑了笑,“我手上几个项目压着,实在抽不开身。再说,你在公司干了八年了,这点事还能难倒你?”
话说到这份上,我还能说什么。
我拿起资料翻了翻。酒店已经订好了,在城南那家名叫“福满楼”的粤菜馆,六只烤乳猪、八个凉菜、十个热菜,总共五千八百块。
“订餐单都在里面了。”许艺涵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只要通知到位就行,别的事不用操心。”
“行,那我等下就去群里发通知。”
“好,辛苦你啦。”
她笑着说,那笑容温温柔柔的,看起来是真心的。
我从办公室出来,正好碰见陈江涛。
老陈在后勤干了十五年,比我进公司还早七年。他端着个搪瓷杯,靠在走廊墙上,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老陈?”
“又给你派活了?”他喝了口茶,压低声音说,“这几天,该留的证据都留一下。”
“什么意思?”
“别问为什么。”老陈又喝了口茶,“我说多了也不好。你自己长个心眼。”
说完他就走了,搪瓷杯里的茶叶梗子还在一晃一晃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发毛。
老陈这人平时话不多,但说的话从来不空。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工作群。
公司有一个全员大群,上到老板下到保洁阿姨,一共四十二个人。平时这个群里除了发通知,几乎没人说话。
我编辑了一条消息:“各位同事,公司年中团建定于本周五中午十一点,在城南福满楼大酒店举行。请大家准时到场,收到请回复。”
发完,我又艾特了全员。
等了五分钟,群里安安静静。
我又发了一遍:“请大家确认是否收到。”
过了几分钟,销售部的王俊远回复了一个“收到”。
然后是财务部的几个人,后勤的两个人。
零零散散,一共回复了十二个人。
群里还剩二十多个人没说话。
我又私聊了剩下的人。
一个接一个,挨个发消息。
“张哥,周五团建能去不?”
“李姐,收到群消息了吗?”
“小王,福满楼中午十一点,别忘了。”
有人秒回,有人隔了半小时才回。
大部分都说“收到”
“知道了”
“行”。
有三个人说请假的,我也没多问,直接在记事本上记下来了。
最后一个私聊的是刘峻熙。
他是许艺涵带出来的徒弟,二十六岁,平时就是个墙头草。
我给他发消息:“峻熙,周五团建,能去吗?”
他回得挺快:“好的程哥,收到。”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总觉得他回这条消息的速度有点太快了,像早就等着我发似的。
我摇摇头,告诉自己别多想了。
发完通知已经下午三点多,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想去跟杨明当面说一声。
老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我敲了两下门。
“进来。”
杨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推门进去,看见他正在看手机,王俊远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两人好像在聊什么高兴的事。
“老板,团建的事我跟您汇报一下。”
“说吧。”
“订好了,福满楼,周五中午十一点。群里也通知过了,大部分人确认了,有几个人请假,我都记下来了。”
我说着,又把手机上的通知页面翻给他看。
杨明扫了一眼手机屏幕,点了下头。
“行,知道了。”
就三个字。
我站在那里等了几秒,他也没再多说什么。
王俊远在旁边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那……我先出去了。”
“嗯。”
我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杨明忽然开口了。
“程浩。”
“嗯?”
“别给我丢人。”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放心吧老板。”
出来的时候,我看见许艺涵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水,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跟老板说好了?”
“说好了。”
“那就行,辛苦你啦。”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我又说不上来。
(共1462字)
02
当晚回到家,王璇已经做好了饭。
儿子程致远在房间里写作业,客厅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
我换了鞋,坐下来,把团建的事跟她说了。
“怎么把这事甩给你了?”王璇夹了块肉放在我碗里,“以前不是许艺涵自己弄的吗?”
“她说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王璇哼了一声,“她一天到晚在朋友圈发喝下午茶的照片,这叫忙不过来?”
我没接话。
王璇在社区医院当护士,见惯了人情冷暖,看人比我准。
“你就不能留个心眼吗?”她又夹了块肉,“你在这公司干了八年,年年背锅,年年被骂,你觉得你还图什么?”
“图个安稳呗。”
“安稳?”王璇放下筷子,“你跟我说说,你哪年安稳过?”
我说不上来。
她说得对。
这八年,我确实没安稳过。
每年评优没我,每年涨薪没我,每年背锅第一个想到我。
但我又能怎样呢?
我学历不高,本事也不大,换一家公司也不一定比现在好。
再说了,儿子还在上学,房贷还没还完。
我哪有挑三拣四的底气?
“行了,别说了。”我扒了两口饭,“干完今年再说吧。”
王璇没再说什么,但我看见她叹了口气。
吃完饭我去洗碗,手机放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我擦干手,拿起来一看,是陈江涛发来的消息。
“今天收到许艺涵的消息了吗?”
“没有啊,怎么了?”
老陈没回。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那你好好休息,明天再说。”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
什么叫“明天再说”?
老陈这个人,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
打电话问他,他又躲躲闪闪的,说多了怕我多想,说不清楚。
我关了手机,没再追问。
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璇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我侧过身,看着窗帘透进来的月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许艺涵的笑脸,老陈的提醒,杨明那句“别给我丢人”。
还有王俊远坐在老板办公室跷二郎腿的样子。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疼。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的时候,刘峻熙已经在工位上了。
他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
“程哥,早。”
“早。”
我放下包,打开电脑。
工作群里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昨天发的通知只收到了二十几个回复。
我又在群里发了一遍:“还没回复的同事麻烦确认一下,周五团建,谢谢。”
发完,我转头看了一眼刘峻熙。
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嘴角好像挂着一丝笑。
“峻熙,你昨天收到我的私聊了吗?”
“收到了啊。”他抬起头,一脸无辜,“我不是回你了吗?”
“对,你回了。”
“怎么了程哥?”
“没什么,确认一下。”
我又看了一眼手机。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
下午两点,我去找许艺涵汇报进度。
她的办公室门关着,我敲了敲。
“进。”
我推门进去,看见她正在跟谁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她说了句“先这样”,就把电话挂了。
“许主管,通知我已经发完了,大部分人确认了,请假的三个人我也记下来了。您这边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没有了,你做得很好。”她笑了笑,“辛苦了,周五记得早点去就行。”
“好的。”
我转身准备走,余光扫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
上面是微信的聊天界面,跟谁的聊天对话框我只看了一眼。
但我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杨明。
“老板”两个字,清清楚楚。
许艺涵在跟老板聊天。
她好像察觉到我在看,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她的表情一点没变,还是那副温柔的笑脸。
“还有事吗,程哥?”
“没了。”
我关上门,走出去。
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03
周四晚上,我躺在床上又翻了翻工作群。
群里还是那样,通知下面零零星星的回复,没什么特别的。
但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我发的那条通知发布时间是周三上午九点,下面跟着二十几条“收到”
“好的”
“知道了”。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翻到周三下午的聊天记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忽然停住了。
我记得周三下午两点多,许艺涵在群里发过一条消息。
但我翻来翻去,怎么都找不到那条消息了。
是被删了吗?
还是我看错了?
我又往前翻了几页,还是没找到。
我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江涛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睡了?”
“没呢。”
“明天的事,你自己小心点。”
“到底怎么了老陈?你跟我说明白。”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说不清楚,你自己注意。”
我盯着屏幕,心里一阵烦躁。
老陈这个人,说话永远说一半。
但我也知道,他是有苦衷的。
他是后勤部的人,不在市场部,也不好插手我们部门的事。
再说,他在公司干了十五年,能安安稳稳干到现在,靠的就是一张嘴闭得紧。
能跟我说这么多,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了。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脑子里乱糟糟的。
王璇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还不睡?”
“就睡了。”
“明天团建你去不去?”
“去。”
“那早点睡。”
她说完,又翻了个身,没动静了。
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想那条消失的消息。
到底是许艺涵发的,还是我看错了?
周五早上,我六点半就醒了。
王璇还在睡,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服。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坐上公交车,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有点紧张,有点不安,还有点莫名的轻松。
好像今天会有什么事发生。
到了福满楼,才十点二十。
服务员正在摆桌,大堂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先生,您是几位?”
“我们公司团建,订了六只烤乳猪。”
“哦哦,那您这边请。”
服务员把我领到最大的包厢,里面摆了三张圆桌。
桌上已经铺好白色台布,餐具摆得整整齐齐。
我看了看时间,才十点半。
“先生,需要现在上菜吗?”
“不急,等人齐了再说吧。”
“好的,那您先歇着。”
服务员走出去,我一个人坐在包厢里,看着那三张空荡荡的桌子。
窗外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映出一片刺眼的光。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工作群。
群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我又看了看私聊记录,昨天最后确认的那几个人,都回了“收到”。
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十一点十分,包厢里还是我一个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又看了看手机。
群里还是没人说话,私聊也没人找我。
我皱了皱眉,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同事,大家到哪了?我已经在福满楼了,菜快上了。”
等了五分钟,没人回。
我又发了一条:“大家出发了吗?要不要我在地铁口接一下?”
还是没人回。
我心里那股不安感开始往上涌。
十一点半。
十一点四十。
我打了第一个电话,打给刘峻熙。
电话通了,响了四五声才接。
“喂?”
“峻熙,你到哪了?”
他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程哥,不是你说改时间了吗?”
04
“什么改时间?”
我在电话里喊出来,声音大了,服务员探头看了我一眼。
“你……你不是说明天吗?”刘峻熙的声音听着也很困惑,“我收到你的通知了,说改成周六了。”
“不可能!我什么时候改过时间?”
“就……就昨天晚上啊,你在群里发的。”
“我没有!”
“可是我真的收到了……”
我把电话挂了,手指发抖,在群里翻找。
翻到昨天晚上的聊天记录,我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有一条消息。
周三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许艺涵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那是一张图片,看着像是什么通知的截图。
下面是她的文字:“刚刚跟老板确认了,团建时间调整到周六中午,地点改到城东的福满楼分店,请大家以最新通知为准。”
下面跟着一串回复。
“收到。”
“收到,许主管。”
二十几个人,都回了一条“收到”。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不对。
这不对。
我昨天翻群的时候,根本没看到这条消息。
而且我昨晚十一点多还看过手机,群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这条消息是从哪冒出来的?
我往下翻,发现自己昨天早上发的通知还在。
但那下面的回复,不知道为什么,少了很多。
原来有二十几个人的回复,现在只剩下七八个。
剩下那些人的回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撤回了。
我抱着手机,手开始抖。
我打给许艺涵,电话提示关机。
打给王俊远,通了,但没人接。
我又打给几个平时关系还算好的同事,要么没人接,要么接了之后支支吾吾地说“程哥,我这边也搞不清楚,你还是问许主管吧”。
我挂了电话,站在包厢里,看着那三张空荡荡的桌子,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十二点十分,手机响了。
是杨明。
我刚接通,他的吼声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程浩!你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老板,我……”
“全公司三十多号人,就你一个人去了那个酒店!其他人都在城东等着呢!许艺涵说你根本没通知到位,说你发的通知早就过期了,你到底在干什么!”
“老板,我确实发了通知的,周三的时候我……”
“你发的什么通知!你是不是故意搞我!”
“老板,不是这样的……”
“我不要听你解释!你现在立刻给我滚过来!马上!”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包厢里还飘着烤乳猪的油香味,焦黄油亮的乳猪摆在转盘上,一滴一滴往下滴油。
服务员又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您的客人还来吗?”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整整三分钟,我站在窗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工作群里的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弹出来。
有人在问:“团建到底在哪啊?”
有人回:“城东,许主管不是发过通知了吗?”
又有人说:“不是城东吗?我今天跑城南去了,白跑一趟。”
我盯着那些消息,看着看着,忽然冷静了下来。
老陈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该留的证据都留一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开工作群。
向上翻。
翻到周三中午那条消息的位置。
然后我看见了那条消息。
05
我翻到了。
周三下午一点四十一分,许艺涵发了一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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