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紧张,我不会让你负责的。”

她坐在我对面,手指轻轻转动左手中指上那枚老旧的银戒。咖啡馆的灯光打到她脸上,我看到她眼角有泪光一闪,但很快被她压下去了。

三个月前我第一次见她,她站在公司楼下跟人打电话,语气很冲,挂断后却对着玻璃窗理了理头发,转头冲我微微一笑。

那一眼,我就知道我完了。

可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42岁、笑起来让人骨头都酥的女人,身上背着一个能压垮任何人的秘密。

半年后的一个深夜,我站在药店门口,看着手机里那张药瓶的照片,腿软得走不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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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认识沈秀英那天,天有点阴。

胡修杰组的局,说是他老婆的一个朋友,离异多年,条件不错。

我本来不想去,离了婚之后对相亲这种事提不起劲。

但胡修杰说:“你小子总不能一辈子单着吧?”

我想了想,去了。

地点选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湘菜馆。我到的时候,沈秀英已经坐在那儿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

“你好,沈秀英。”

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坐下之后偷偷打量她。

说实话,她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但耐看。

五官端正,眉眼之间有种“我说了算”的气场,不是咄咄逼人的那种,是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那种。

饭吃到一半,她接了个电话。听了几句,眉头皱起来,语气还是压着的:“陈文超,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别再来找我。

挂了电话,她冲我笑了笑:“前夫,有点纠缠。

我没多问,初次见面问太多不合适。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胡修杰和他老婆在聊,我和沈秀英偶尔搭几句话。她说话很得体,不冷场也不热络,分寸感拿捏得死死的。

散场的时候,我鼓起勇气说:“要不我送你?”

她看了看表:“不用,我开了车。”

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胡修杰走过来拍我肩膀:“怎么样?有没有戏?”

我说:“人家没给机会。”

胡修杰笑了笑:“她这人就这样,从来不主动。”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一直在想她接电话时那个表情。不是愤怒,更像是忍耐。那种感觉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身上有事。

那天之后我连着好几天没联系她,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后来还是胡修杰推了我一把:“你一个大男人,怂什么?”

我咬了咬牙,给她发了条微信:“沈姐,周末有空没?听说新开了一家日料店,想请你试试。”

等了快两个小时,她回了三个字:“可以啊。”

就三个字,我盯着看了半天。

周末见面的时候,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比上次看起来柔和不少。

我们边吃边聊,聊工作,聊她做的广告项目。

她很能聊,但不聊自己,我试着问她的家庭情况,她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我爸妈在老家,我妹妹也在老家。”

平时工作太忙,没什么时间回去。

说了等于没说。

我也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她不说,我就不问。

但那次吃饭之后,我们的联系慢慢多了起来。

我隔三差五约她吃饭,她有时候答应,有时候说不忙。

送过几次花,她收了,笑着说谢谢,没有更多表示。

胡修杰问我:“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我说:“连手都没牵过。”

他摇头:“你要主动啊,女人都这样,等着男人出击。”

可我觉得不是。沈秀英给我的感觉,不是矜持,是隔着一层玻璃。她能看见你,你也能看见她,但伸手摸不到。

02

追了三个月,我还是没摸清她的底。

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创意总监,手下带着十几号人,加班是常事。

我有时候在她公司楼下等她下班,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我,总是先愣一下,然后笑:“你怎么又来了?”

我说:“想见你。”

她没接话,但也没赶我走。

有一次我在楼下等她,碰到她公司的一个年轻女助理。小姑娘看见我,笑嘻嘻地打招呼:“你是沈总的朋友吧?你好你好,我叫赵茹雪。”

我点了点头。

赵茹雪说:“沈总今天心情不好,你多哄哄她。”

我问怎么了。

“上午她前夫来公司找她,两个人在会议室吵了一架。那个男人说话挺难听的,我们都听见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那天晚上,沈秀英加班到十一点才下楼。我靠在车边睡着了,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她站在路灯底下,眼圈有点红。

“怎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没事,工作上的事。”

我没戳穿她,开车送她回家。到她小区门口,她解开安全带,忽然说了一句:“何光远,你别对我太好。”

我愣住了:“为什么?”

“不值得。”她说完就打开车门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胡修杰说我太实在,追女人不能太着急。

可我觉得不是这个问题。

沈秀英不是那种磨磨唧唧吊着男人的女人,她身上背着一件事,那件事让她没办法往前迈一步。

后来我偷偷查了一下她的情况。

她的户籍信息显示她离异多年,没有孩子,名下有一套房子,父母都在湖南老家。

干干净净的履历,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那枚戒指一直戴在她手上。

左手中指,从没摘下来过。

有一次我们一起吃饭,我随口问了一句:“你这戒指挺好看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指转了转戒指:“假的,不值钱。

“谁送的?”

她沉默了几秒,抬头冲我笑了笑:“自己买的。”

我听出来她在撒谎。

转眼到了第四个月,她生日那天,我订了一束香槟色的玫瑰,在她公司楼下等她。那天她下班比平时早,出来的时候看见我手里的花,站住了。

“你干嘛?”

“生日快乐。”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站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走过来,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然后抬头看着我。

何光远,你到底图什么?

我说:“图你高兴。”

她笑了,笑得很复杂。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我读不懂的笑。

“走吧,我请你吃饭。”

那天晚上她喝了不少酒,我带她去了一家私房菜馆,环境很安静,她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说起她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一个人租房子,一个人找工作,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你家里人没帮帮你?”我问。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们帮不了。”

“为什么?”

“有些事不想让他们担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的街灯,声音有点走调。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没有躲。

“以后有我。”

她看着我,忽然把我的手握紧了。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她手指上那枚冰凉的戒指,硌在我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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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过了快一个月,沈秀英过生日那次之后,我们的关系有了点变化。

她开始主动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问我在干嘛,有时候就是发一张她在办公室拍的照片。

虽然还是隔着什么,但至少她在往我这边走了。

我想趁热打铁,约她周末出去转转。

她答应了。

那天我带她去郊区一个古镇,人不多,风景挺好。

她穿了一身休闲装,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走在青石板路上,她忽然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她侧头看我。

“没事。”我说。

那天我们吃了当地的小吃,她说了很多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来过这个地方,那时候是为了一个项目,在这里住了半个月。

“那时候挺累的,但也很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有期待。”她看了看远处的水面,“后来发现期待这种东西,有时候会害死人。”

我没接话。感觉她说的不只是工作。

回程的路上,她靠着车窗睡着了。

我偷偷看了看她的侧脸,睡着的她没了那股子凌厉劲儿,像个普通的中年女人,有点疲惫,有点脆弱。

窗外的光线打在她脸上,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个很大的洞,她一直在往里填东西,但永远填不满。

那天晚上送她回家,她站在楼道口,没有马上进去。

“要不要上去坐坐?”

我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邀请我去她家。

她住在十五楼,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没什么多余的摆设,书架上全是广告策划类的专业书,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

我坐在沙发上,她去厨房给我倒水。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习惯了。”她把水杯放到我面前,“其实一个人住挺好的,不用迁就谁。”

我喝了一口水,目光扫过客厅。

茶几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两个人的合照,但只露出来一半。

我伸手想拿起来看,她忽然快步走过来,按住了我的手。

“别看。”

我抬头,她的表情有点紧张。

“旧照片,没什么好看的。”

我没再坚持,但心里记住了这张照片。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越是这样遮遮掩掩,我越觉得她藏着什么。

我不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可这段感情里,我跟个瞎子似的,啥都看不见。

后来我找了胡修杰喝酒。

“你说她到底怕什么?”

胡修杰咂了口啤酒:“怕你是有所图呗。一个中年女人,事业有成,离婚多年,突然有个男人追她,她能不防着?”

“我不是图她什么。”

“我知道,可她不知道啊。”

我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可到了后来,我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过了几天,我下班去找她,恰好碰到她公司那个女助理赵茹雪。她看到我就笑:“又来找沈总?”

“嗯。”

“你俩挺好啊?”

“还行。”

她压低了声音:“沈总这个人挺不容易的,那么多事压在身上,能撑到现在真了不起。”

什么事?

赵茹雪张了张嘴,却又合上了:“算了,你还是自己问她吧。”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公司楼下,脑子里全是问号。

04

那次赵茹雪说了半截话之后,我心里就更不踏实了。

我开始留意沈秀英的一些小动作。

她每次接电话之前会先看看屏幕,如果是陌生号就不接,如果是某个号码就会抿一下嘴唇,然后走到一边去接。

她的朋友圈永远只发跟工作有关的,私人生活一个字不提。

最大的问题是,她从不在我这里过夜。

每次都是我送她回家,她下车前在我脸上亲一下,然后上楼。

有一次我说太晚了,要不我就在你这儿凑合一宿。

她摇头:“不行,我习惯一个人睡。”

不是不行,是习惯。

这个理由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我觉得不对劲。

她想跟我亲近,这是真的。有时候两个人看电影,她会靠在我肩膀上,呼吸一点点变均匀。但只要我想留下来过夜,她就会找各种理由拒绝。

胡修杰说:“她是不是心里有别人?

我说不上来。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们的关系推进了一步。

有个周末她忽然发消息给我:“我妈病了,我要回老家一趟,你能不能跟我一起?

我二话没说答应了。

一路上她的话不多,一直看着窗外。车开了两个小时,她忽然说了一句:“我妈是个很传统的人,如果她说一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话?”

“她可能会问一些你的事,也可能,说什么难听的。”

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没多想。

她老家在湖南一个小镇,下了高速还要走半个多小时的山路。她家是一栋老式的两层小楼,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晒着一些辣椒。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们下车,慢慢站了起来。

“妈。”沈秀英走过去,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了,多了几分小心。

老太太打量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进来吧。”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不怎么说话,偶尔问一句“做什么的”、“哪里的”、“家里几口人”,我老老实实回答。

她听完了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看了沈秀英一眼。

“你想好了?”

沈秀英低头扒饭:“妈,别说了。”

老太太没再说话,但我看出来她的眼眶有点发红。

那天晚上住在沈秀英家,她睡楼上,我睡楼下。

我躺在一张老式木床上,听到楼上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来是母女俩在争论什么。

第二天一早,沈秀英下楼,眼眶也有点红。

“走吧,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开口:“我妈说的话你听到了?”

“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让我别连累你。”

我转头看她,她看着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连累我什么?”

她没回答,把音乐打开了。

从那以后,我忽然觉得她离我更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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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城之后,沈秀英比之前更忙了。

我约她出来,她老是说加班。给她发消息,有时候隔两三个小时才回。我心里越来越没底,胡修杰说这是她准备撤了,让我赶紧问清楚。

我憋了两天,终于在一个周二晚上直接去了她公司。

她果然还在加班,办公室里灯亮着,她坐在电脑前面,头发有点乱,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你怎么来了?”她看到我,有点惊讶。

“想你了。”

她苦笑:“我最近太忙了。”

“忙什么?”

“公司有个大项目,我得盯着。”

我走到她办公桌前,看着她的眼睛:“秀英,你是不是在躲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是。”

“那你为什么老是不见我?”

她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边:“何光远,有些事我说不出口。”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种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不是伤心,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一个快要被淹死的人看着岸上的人,想伸手求救,又怕把人家也拉下去。

“你真的想知道?”

“真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好,周末你来我家,我告诉你。”

周六下午我准时到了她家。她给我开的门,穿着一件灰色家居服,没化妆,气色不是很好。

“进来吧。”

我在沙发上坐下,她坐在我对面,中间隔着一个茶几。她低头摆弄了一会儿手指上的戒指,然后抬头看着我。

“我不想骗你了。”

“那就别骗。”

她闭上眼睛,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我有病。”

我愣了:“什么病?”

“二十年前,我感染了HIV。”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说什么?”

“HIV,艾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