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宏从车管所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进门没开灯,就那么站在玄关,我一回头,看见一团黑影杵在那儿,手一抖,锅铲差点掉地上。
“怎么不开灯?”我问。
他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钥匙碰撞的声音——他在翻鞋柜上的抽屉,动作很慢,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拖时间。
01
陈建宏这个人,做什么都有条理,钥匙挂哪、钱包放哪、烟搁哪,从来不乱。
所以当他开始把钥匙一把把从抽屉里掏出来时,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车门钥匙、家门钥匙、电动车钥匙、备用钥匙,他全掏出来了,一个一个扔进一个塑料袋里,塑料袋在他手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刺耳得很。
“你干嘛呢?”我问。
他没说话,继续掏钥匙,我手里的锅铲终于没拿稳,“哐当”掉在地上。
他停了动作,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平静得吓人。
我认识陈建宏十年了,他从来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好脾气的人。
大学时有个室友偷用他的洗面奶,他忍了三个月,三个月后那个室友的洗面奶突然用完了,陈建宏当全宿舍面把自己新买的洗面奶挤到马桶里,只说了一句“省得你惦记”。
他不当场发作,但他会把账记在某一页上,总有一天翻给你看。
现在,他翻页了。
“车牌被人用了。”他说,声音不大,就跟说“今晚吃面”一样。
我脑子“嗡”了一声,问他什么,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车管所的系统界面,上面写着“号牌已被占用”。
我说会不会是系统出错,他没接话,只是把手机收回去,然后继续整理那个塑料袋,说:“你找找门锁师傅的电话,我记得在手机里存过。”
“你要干嘛?换锁。为什么?钥匙都收起来了,门锁不换,你进不来。那我怎么——意思就是,”他终于看着我,“这个家,你暂时不能随便进了。”他说“暂时”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挤出笑却没挤出来。
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他知道车牌是谁用的,知道是我给苏浩的,但他没有问我,什么都没问,只是平静地把所有钥匙收走,准备换锁。
他要是吼我骂我摔东西,我倒知道该怎么应对,可他偏偏这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锁匠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脖子上挂着工具包。
“换整个锁芯?换。连防盗门的?全部。”锁匠看了我一眼,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沾着辣椒水,问:“这锁换下来多少钱?”加急了,三百。
陈建宏把钱递给锁匠,脸上没什么表情,锁匠开始干活,电钻声在楼道里响,邻居王姐探头出来看,说“哟,换锁啊,搬家啊”,陈建宏没解释,我朝王姐笑笑说换锁芯安全,王姐“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门关上后,我看见陈建宏靠在墙上,点了根烟。
他平时不抽烟的,准确说是结婚后就没抽过,可现在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把他整个人都包住了。
我走过去叫他建宏,他不抬头,我说车牌的事我可以解释,他说不用。
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我说了不用”,然后把烟摁灭在墙角。
锁匠已经换好了,说新钥匙三把,备用锁芯一把都在这里,陈建宏接过来,给了锁匠三百块,然后把新钥匙装进自己口袋里,三把钥匙,一把都没留给我。
“那我怎么——”我话没说完,他说:“你先回娘家住几天。”
“为什么?”
“我需要时间。”
“什么时间?”
陈建宏看着我,目光很慢很慢,像在量什么东西的尺寸。
“我需要时间,想想咱们这段婚姻,还值不值得继续。”他说完把塑料袋拎起来,里面装着旧钥匙,他当着我的面,把它们一颗一颗拧断。
“咔嚓,咔嚓,咔嚓。”每一颗钥匙断裂的声音,都像什么东西被掐断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拧完最后一把钥匙,他拍了拍手,说“你去收拾几件衣服吧”。
我没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他先开口了:“别在我面前,给你那个好哥们打电话。”我说我没有,他的声音突然颤了一下,只说了一句“别”,然后说“别在我面前给他打电话”。
我闭了嘴。那是我认识的陈建宏第一次露出脆弱的样子,就像一堵墙裂了一条缝,可我宁愿他没裂,因为那条缝里透出来的,是刺骨的凉。
02
我没回娘家,一个人在附近的快捷酒店住了一晚。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实在忍不住,给苏浩发了条消息:“车牌的事,建宏知道了。”消息刚发出去,对面秒回:“姐,他找你了?”
“嗯,把钥匙全收了,锁也换了。”
“这么严重?”
我盯着那四个字,突然想笑——他问我“这么严重”,他好像真的不知道这事有多严重。
“明天我去跟姐夫解释。”他说,我说不用,他说:“这事因我而起,不能让你一个人扛。”我看着这句话,心里有点暖,但更多的是慌。
我跟他之间从来不存在“扛不扛”的问题,我是他姐,他是我弟,他有什么事我罩着,可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因为他跟自己老公闹成这样。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脑海里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那个车牌。
陈建宏摇了三年才摇中的,他拿到中签短信那天激动得在客厅跳了起来,“999!老婆!999!”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那么开心。
他拿着手机给我看短信,脸上笑得全是褶子,“咱们终于可以自驾去川藏线了!”他抱着我转了一圈,我嘴上笑心里其实挺酸,因为他说这个话说了三年了。
三年前他刚摇号没摇中,说“等我摇到号就带你去”,后来他换了车又说“等上好牌就去”,可三年过去了,他一直在忙,被调动、加班、出差,那张川藏线的地图一直贴在冰箱上,都快褪色了。
我把地图撕下来过两次,每次他都重新贴上,说“快了快了,等忙完这个项目”。
我信了,可现在那个号码已经被我用掉了,用在了苏浩的新车上。
苏浩提车那天给我发照片,说“姐,帅不帅”,我说帅,他说“少个车牌,要是能有个好号就好了”,我说“包在我身上”。
就这么简单,我就是这么随口一许诺。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陈建宏会因为这件事生气——他不是小气的人,我们结婚七年,他从来不在钱上跟我计较,工资全交我,自己就留两千块零花,逢年过节给我爸妈买的东西比给自己爸妈买的还贵。
他为人大方从不计较,所以我才觉得一个车牌号而已,又不是房子又不是车,一个数字,多大点事?
可他偏偏就是在意了,在意得让人害怕。
第二天一早我给单位请了假,打了车去苏浩家。
他住在城东的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敲了门,他开门时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叫我姐。
我说:“你把车牌还给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你认真的?”我说我认真的,他让我进屋,我坐在他家的破沙发上,他给我倒了杯水,说:“姐夫因为这个生气?”我说对。
他说“多大点事,我再跟他解释”,我打断他:“苏浩,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他看着我,表情变了,说那车牌过户很麻烦,而且他已经用上了,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还让我退,我说:“因为建宏说他要考虑离婚。”
苏浩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说:“姐,你逗我玩呢吧?姐夫那个人我还不了解?他怎么可能因为一个车牌跟你离婚?”我说他把我钥匙全收了,锁也换了,他说“他要考虑婚姻值不值得继续”。
苏浩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他坐在我对面搓了搓手,说要不这样,他去找姐夫谈谈,好好跟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苏浩,你把车牌还给我。”他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说:“姐,不是我不还你,是已经过户了,程序上很麻烦。”我说那也得还,他让我别急,我站起来说我没急,我说:“我只是觉得这事是我欠考虑,你先用着,等我跟他商量好办法再说。”苏浩也站起来,他比我高半个头,平时在我面前嬉皮笑脸,现在却低着头,说:“姐,这事怪我。”我说不怪你,是我给的,我给出的我负责。
说完我往外走,他追到门口喊我,我头也没回。
下了五层楼走得很快,到了楼下我站住了,秋天的风有点凉,我掏出手机翻到陈建宏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我站在楼下拿着手机,不知道该打给谁,最后打给了我妈,电话通了,我说:“妈,我今晚回家住几天。”她问咋了,我说没事,她问跟建宏吵架了?
我说没有。
我骗了她,因为我没想好怎么说。
我告诉我妈,是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会问个不停,可我不想在她说出那句“你呀,就是被惯坏了”之前,先哭了。
03
我妈姓朱,叫朱文惠,退休小学老师,她这个人就爱念叨,从早念到晚。
我回娘家那天,她做了四个菜,我爸宋德坐在沙发上喝茶,看着我不说话。
我了解我爸,他越不说话事情就越严重。
果然,刚吃上饭我妈就开口了:“婉莹,你是不是惹事了?”我说没有,她问那你咋这么突然就回家,我说就想你们了,她哼了一声。
陈建宏和我结婚七年,我回娘家从不超过三天,而且每次都是提前说好,这次突然回来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猜不到有事。
她又问是不是跟建宏吵架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你让他给我打个电话。
我顿了一下。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婉莹,说实话。”我深吸一口气:“我把他车牌号送人了。”她问送谁了,我说苏浩。
我妈愣了三秒,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都跳了起来,她喊我全名,我说妈我错了,她说“错?!你知道你错在哪吗?”我低着头,她问我知不知道那是他摇了三年的号,知不知道他为了那个号高兴了多久,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就是知道才更加难受。
她问那你送人前怎么不想想,我说我以为他不在乎,她气得直哆嗦:“宋婉莹,你糊涂啊!”我爸这时终于说话了,问建宏怎么说,我说换锁了,问换锁?
我说把钥匙全收了,让我先回来住几天。
我爸喝了一口茶慢慢放下杯子,问他只让你回来住几天?
我说嗯,没说别的?
嗯。
我爸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懂,他说:“你今晚早点睡。”我说爸,他说:“先睡,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建宏没有回我消息,也没有打一个电话,就像我这个人突然就从他生活里消失了。
我开始回想我们的婚姻,从恋爱到结婚,从买房子到买车子,他对我一直很好,好到我以为永远不会出问题。
可我忽略了一个道理——一个男人对你好的时候他不会小气,可他一旦心凉了,再小的刺也是致命的。
第二天早上我妈没再骂我,她只是把早餐端到我面前叹了口气:“你爸去找建宏了。”我筷子差点掉了,问什么时候,她说一大早就去了,问我爸去找建宏干嘛,她说替你道歉。
我赶紧给我爸打电话没人接,又打陈建宏的电话还是没人接,我急得在屋里转圈,我妈倒是淡定,说你别转了你爸又不是去打架,我说他一个人去合适吗,她说:“你捅的篓子他做老子的不该替你收拾?”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妈又说:“婉莹,你别总觉得你朋友多关系硬,建宏对你一直都客气,可他是一个人,再大的肚子也装不下太多次寒心。”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我妈的背影,她头发白了不少,我突然有点羞愧——我好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陈建宏之间也变成了这种状态,我习惯了他对我好,习惯了他不计较,习惯了他什么都让着我,然后我就理所当然地把他的心意送给了别人。
我以为他不会生气,以为他会理解,以为他会原谅。
我所有“我以为”,都是因为太心安理得了。
中午的时候我爸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赶紧问建宏怎么说,他没看我,坐到沙发上摘了眼镜慢慢擦,说:“他说他需要时间。”什么时间?
思考的时间。
我爸看着我:“婉莹,建宏这孩子,是认真的。”我心跳漏了一拍,问我爸他有说要想多久吗,没有。
那我怎么办?
我爸看着我,那种眼神我从来没见过——失望、心疼、生气搅在一起,他说:“等。”等他想清楚。
那我总不能一直住家里,我爸打断我:“婉莹,”他的声音突然很轻,“你现在逼他就是在火上浇油。他需要的是你想清楚,不是他想清楚。你好好想想,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觉得错了,还是因为事情闹大了,才觉得错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因为我突然不确定了。我分不清——到底是害怕失去他,还是因为事情闹得有点大才感到后悔。这让我更心慌了。
04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陈建宏没有联系我,一条消息都没有。
倒是苏浩每天都给我发消息,问姐夫找你了没,问你要不先缓缓,问你在哪他来找你。
我都没回。
第三天晚上我妈忍不住了,问我“你要不要给小姑子打个电话?她跟建宏关系好,让她帮忙探探口风。”
我想了想觉得也行。
陈嘉欣虽然平时跟我关系一般,但她不是那种挑事的人,而且她跟她哥之间一直都有话直说。
我拨了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陈嘉欣的声音有点冷淡。
“嘉欣,是我,嫂子。”
“我知道。”
“你哥他——”
“嫂子,我正想找你呢。”她打断了我,“你知不知道,他今天找了律师。”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声音都听不见了。
什么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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