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水晶灯亮得晃眼,照得人脸上每个毛孔都清清楚楚。
曹雨婷把那张账单往我跟前一推,指甲上刚做的水钻闪着刺眼的光,像她此刻脸上的表情。
“嫂子,你这是心疼钱?”
她声音不大,但整个包厢突然静下来。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到我身上,像看个笑话。我低头扫了眼账单上的数字,三万二,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韩伟诚坐在旁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那个动作我懂,是让我别冲动。
“还是说,嫂子觉得这顿饭不配你掏钱?”曹雨婷又补了一句,嘴角挂着一抹笑,那笑容里藏着得意的挑衅。
她特意看了婆婆一眼,婆婆宋秀兰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
我没说话。
手指在包里碰到那张卡,冰凉的触感让我定了定神。心里盘算着时机,再等一会儿。
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知道是谁发的消息。
01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傍晚,我正蹲在阳台上择菜,手机响了。
婆婆宋秀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芬啊,告诉你个好消息,雨婷考上大学了!她说了,要请全家去省城最好的酒店吃饭,五星级的,她亲自选的。”
我正在摘一把青菜,手里的叶子被我拧断了好几根。
“妈,那地方消费不低吧?”我试探着问。
“哎呀,你担心什么?雨婷现在有出息了,她请得起!”婆婆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到时候穿好看点,别丢我们老曹家的脸。对了,伟诚不是发工资了吗?让他给你买件新衣服。”
“不用了妈,我有衣服穿。”
“你那衣服我见过,都穿了几年了,该换了。算了算了,你爱穿不穿,反正别给我丢人就行。”
电话挂断后,我蹲在原地,盯着手里的菜发了半天呆。
这几年婆婆对我的态度,我心里有数。
曹雨婷是她的心尖肉,从小到大,她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往女儿身上堆。
而我这个儿媳,在她眼里始终是个外人,做得再好也是应该的,做得不好就是罪过。
韩伟诚从客厅走过来,手里端着茶杯,问我怎么了。
“你妹请全家去五星级酒店吃饭的事,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知道啊,妈昨天跟我说了,怎么了?”
“你妹哪来的钱?”
“妈给的呗。雨婷考上大学了,妈开心,想给她长长脸。”
“那她请客,花的却是咱妈的钱?”
韩伟诚被我怼得没话说,喝了口水,含糊道:“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
我没再说话。
韩伟诚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他从小被婆婆宠着长大,性格温和,但也懦弱,最怕得罪人,尤其怕得罪他妈。
这些年,我在这个家受了多少气,他心里不是不清楚,但每次都是和稀泥,从来不敢站在我这边说一句硬话。
晚上躺在床上,我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婆婆上次来家里吃饭时说的话。
那天她吃完饭后,一边擦嘴一边看了客厅一圈,慢悠悠地开口:“伟诚啊,你这房子一百二十平,住你们三口人太宽敞了。你看雨婷马上上大学了,以后毕业了肯定要在省城找工作,租房子多贵啊,多不方便。”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我听懂了。
那意思是,把这套房子分给曹雨婷一半。
这套房子是当年我和韩伟诚结婚时两家凑钱买的,首付我妈出了二十万,韩伟诚家出了十万,剩下的贷款这十几年是我们在还。
房本上写的是韩伟诚的名字,但我出的力不比任何人少。
我当时没接话,婆婆也没继续,但那顿饭我吃得堵在胸口难受了好几天。
我翻了个身,看着旁边已经睡着的韩伟诚,心里有些发凉。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不知道他在梦里是不是也像白天一样,什么都装作看不见。
第二天一大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我妈说了一句:“那房子是你嫁过去的根,别轻易松口。你婆婆想加她女儿名字,那她女儿出过一分钱吗?”
“我知道,妈。”
“芬啊,”我妈的声音有些疲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话是旧的规矩。但咱们家不兴这一套。你在那个家里,不是客人,你是一家之主。该硬的时候就得硬,别怕。”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灶台上的水烧开了,蒸汽模糊了窗玻璃。
02
周六一大早,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楼下就响起了喇叭声。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曹雨婷那辆白色的奔驰停在楼下,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车顶的反光晃得我眼睛有点发酸,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韩伟诚从卧室出来,催我快点:“别让雨婷等着,她那脾气,等急了不高兴。”
“她什么时候脾气好过?”我随口说了一句。
韩伟诚张了张嘴,没接话。
我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是去年打折时买的,我平时舍不得穿。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韩伟诚看了一眼,说挺好。
我们下楼的时候,曹雨婷正靠在车门上玩手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西装,头发烫了大卷,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
“嫂子,你这衣服……”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挺朴素的啊。”
曹雨婷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我听懂了。我没接这个茬,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韩伟诚跟着坐进来,曹雨婷发动车子,一阵轰鸣声响彻小区。
“哥,这车怎么样?发动机声音好听吧?”曹雨婷一边开车一边炫耀,“我同学开的那辆破本田,起步就像要散架似的。”
韩伟诚连连点头:“确实不错,多少钱买的?”
“三十多万,爸妈出了二十万,剩下的我自己贷款。”曹雨婷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说今天买了件衣服一样平常。
婆婆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芬啊,雨婷这车还可以吧?女孩子开开够用了。”
“挺好的。”我说。
“那是,我们家雨婷有出息,不比你们当年,开个夏利都还要贷款。”婆婆这话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韩伟诚在旁边尴尬地说:“妈,别说以前的事了。”
“怎么不能说了?当年你俩结婚买那破车,还是借我钱买的呢,到现在也没还。”婆婆的声音大了起来。
我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行道树,没接话。那辆夏利早就卖了,但婆婆的这番话,说了十几年还没说够。
车子一路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省城。曹雨婷把车停在一栋气派的大楼前,我抬头看了半天,大楼上面写着“皇朝酒店”四个烫金大字。
这栋楼有三层,外立面全是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闪着光。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门童,见到车停,就有人小跑过来帮忙开车门。
我下车的时候,脚步有些重。这种地方,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来吃饭。
大堂里面更是豪华,吊灯起码有三层楼高,金色的水晶一颗颗缀下来,闪着细碎的光。地上铺着大理石,光可鉴人,踩上去鞋跟发出清脆的声响。
曹雨婷走在最前面,戴着墨镜,冲服务员一扬下巴:“曹雨婷,订了包厢的。”
服务员翻了翻记录,微笑着点头:“曹小姐,您订的是我们最大的包厢‘白玉兰厅’,请跟我来。”
跟着服务员往里走的时候,经过大厅的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牡丹画。
我习惯性地多看了一眼,注意到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印章,朱红色的,上面写着“吕氏”两个字。
我停住了脚步。
那个印章我很熟悉。小时候我弟弟吕修洁画画,专门找人刻的,上面就刻着“吕氏”两个字。后来他改行学厨了,但我还记得那个印章的样子。
难道……
“嫂子,快点,别磨蹭。”曹雨婷在前面喊我。
我回过神,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03
“白玉兰厅”很大,一张大圆桌摆在正中间,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着精致的餐具。墙上是仿古的壁灯,光线柔和,整个房间看上去档次很高。
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
大伯曹金宝来的时候穿着考究的衬衫,二婶魏玉英穿了件紫色的旗袍,表姐何诗琪带着老公唐泽洋一起来的。
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人,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曹雨婷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那副墨镜已经摘了,换上了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的,跟平时的她判若两人。
“今天这顿饭我请,大家随便点,别跟我客气。”曹雨婷挥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
大伯曹金宝笑呵呵地说:“雨婷真有出息,考上了大学,又买了新车,咱们老曹家总算出了个读书人。”
二婶魏玉英在旁边附和:“可不是嘛,我们家那几个孩子,没一个比得上雨婷。她打小就聪明,我早就看出来了。”
曹雨婷被夸得眉开眼笑,转头看向我:“嫂子,你怎么不说话呀?”
我正低头看菜单,听到她的话,抬起了头。
“说什么?”
“说我厉害啊。”曹雨婷笑得眼睛眯起来,“你总不能连夸我一句都不肯吧?”
“给你面子是别人的事,你自己给自己面子,那就不值钱了。”我说。
这话一出,全桌人都愣住了。曹雨婷脸上的笑容僵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嫂子,你这是吃醋了?”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继续看菜单。
菜单的封面很精致,烫金的,翻开一看,普通的炒青菜都要八十八,好一点的菜都两三百起步。
我粗略算了一下,如果每个人点两道菜,再加上酒水,这一桌子起码得两三千。
韩伟诚坐在我旁边,凑过来小声说:“少点几个吧,别让雨婷破费太多。”
我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她自己的菜,自己付钱,你操什么心?”
韩伟诚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时候曹雨婷站了起来,拿着菜单,像主持什么盛会一样大声宣布:“今天我点几个菜,剩下的你们自己来选。服务员!”
一个看起来年轻的女服务员走过来,手里拿着点菜器。
“红烧海参,清蒸石斑鱼,澳洲龙虾一只两斤的,再来一个帝王蟹,也是两斤的。”她报得很快,像是背台词一样。
每报一个菜名,我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几个菜加起来,少说也得四五千。
亲戚们面面相觑,大伯曹金宝小声说:“雨婷啊,这有点过了吧?随便吃点就行了。”
“哎呀大伯,您就别给我省钱了!”曹雨婷大手一挥,“我请客,当然要吃好的。不然别人还以为我小家子气呢。”
婆婆在旁边笑:“雨婷就是这么大气,像她爸。”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包厢里安静下来,大家开始聊天,聊的无非是谁家孩子考得好,谁家买了新车之类的闲话。
我看着桌上那盘凉菜,红油淋在莲藕上,看着挺有食欲,但我心里有事,吃不下。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敲响了。
服务员推开门,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一进来,在场的服务员都微微欠身,看样子是个级别不低的人。
那男人扫了一圈包厢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吕姐!”他笑着说,“真的是您啊!”
04
全桌的人都愣住了,包括曹雨婷。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笑起来眼角挤出几道褶子。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您是……”我试探着问。
“吕姐,您不认得我了?我是王磊啊!当年在厨房跟你弟学了三年的那个小磊!”他笑着走过来,双手握住了我的手,“自从吕师傅离开咱们酒店,我就再没见过您了。您这气色比从前还好,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我这才想起来。
以前吕修洁在这家酒店当主厨的时候,有个叫王磊的小伙子跟着他学手艺。
那时候王磊才二十出头,瘦瘦小小的,现在居然发福了,还当上了经理。
“王磊?你这是……在这当经理了?”我问。
“升了升了,现在是这家店的总经理了。”王磊笑着说,“您来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安排个更大的包厢。”
“不用不用,就家里人吃个饭,别搞那么隆重。”
王磊坚持道:“那可不行,您来了就是贵客。小张,去把我珍藏的那瓶茅台拿来,再加个佛跳墙,记我账上。”
服务员连忙点头,转身出去了。
包厢里的气氛骤然变了。亲戚们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眼神。
曹雨婷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僵了好一会儿。她刚才还意气风发地安排点菜,这会儿突然变成了配角,这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婆婆宋秀兰反应最快:“芬啊,你认识这里的经理?”
“不算认识。”我说,“我弟以前在这当过主厨,王磊跟着他学过手艺,算是有过交情。”
“你弟弟……就是那个学厨师的?”婆婆皱了皱眉,她对我家的情况一向不太了解,也懒得了解。
“对,就是吕修洁。”
“他现在混得挺好?”婆婆又问。
“还行吧,自己在上海北京开了几家店。”
大伯曹金宝在旁边插话:“芬啊,你弟弟真有本事。咱家这一辈人里,就数你弟最能干。”
“大伯过奖了。”
曹雨婷在旁边咬了一下嘴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服务员端上了茅台和佛跳墙。王磊亲自给我倒了一杯酒,然后全桌敬了一杯,寒暄了几句才走。
他一走,气氛又安静了下来。
曹雨婷像是憋了一肚子气,端起酒杯冲我说:“嫂子,敬你一杯。”
我也端起杯子,等着她说话。
“嫂子,你说句实话,”她的笑容里藏着一点锋利,“当年你是不是觉得我考不上大学?”
全桌静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曹雨婷刚上高中。
有次亲戚聚会,大家聊起孩子成绩,我说了一句“雨婷成绩差点也没事,考不上大学也能找个好工作。”我本意是安慰她,但这话传到曹雨婷耳朵里,她记了好几年。
“我没那个意思,”我说,“雨婷,你误会了。”
“误会?”她笑了一声,笑声有些刺耳,“嫂子,我知道你一直看不上我。今天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曹雨婷不是你看扁的人。我考上了大学,买了车,我有出息了。”
她说完,一口干完了杯子里的酒。
我看着她,没说话。
婆婆在旁边打圆场:“雨婷喝多了,芬啊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也喝了杯子里的酒。
这一顿饭,谁都看得出,真正的主角不是曹雨婷,而是我。但她心有不甘,她还想夺回这个主场。
05
吃完饭,服务员送来账单,放在曹雨婷面前。
包厢里的灯光还是那么亮,但气氛明显变了。亲戚们都吃得差不多了,有人开始擦嘴,有人低头玩手机,但余光都在留意着收银台这边的动静。
曹雨婷看了一眼账单,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问服务员:“三万二?”
服务员微笑着点头:“是的,曹小姐。包括您点的菜,还有王经理赠送的佛跳墙和茅台。赠送部分是不收费的,账单上已经标明了。”
曹雨婷的脸白了一瞬。
三万二。
就算去掉赠送的茅台和佛跳墙,剩下的菜也得两万多。她妈给她的那两万块钱,根本不够。
她翻了一下钱包,然后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些慌乱,但很快被掩饰住了。
“嫂子,”她说,“我这趟出门急,没带够现金,你先垫着?”
“我也没带够。”我说。
“嫂子,你这是故意为难我?”
“我真的没带够。”我说,“你刷自己的卡不行吗?”
“我卡里钱不够。”
包厢的安静变成了死寂。
大伯曹金宝看看我,又看看曹雨婷,然后小声说:“要不咱们凑吧?”
这话一出口,几个亲戚开始翻口袋。但他们的动作都很慢,显然在心里盘算着值不值得。
曹雨婷的脸涨得通红。她咬着嘴唇,看着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撕碎。
“嫂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整个包厢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这是心疼钱?”
我没有说话。
“你看不惯我买了新车,看不惯我考上大学,所以今天你就要让我在全家人面前丢人?”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嫂子,你太小气了!”
婆婆也加入进来:“芬啊,家里就你最会过日子,这点钱你应该拿得出来吧?就当帮妈一个忙,回去我让雨婷还你。”
这话我听了太多遍了。每次都是“帮妈一个忙”,但“还”这个字从不兑现。
我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卡,灰白色的,上面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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