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炫宇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是稳的。

可当他看向信纸,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去了骨头。

筷子“啪嗒”掉在饭桌上,溅起的汤汁烫到他虎口上,他都没躲。

信纸从他指缝间滑落,飘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我偏过头,已经看见了信上那行字。

只有三个字——陆晴。

我脑子里“嗡”一声,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他偷偷回过一次老宅。

那天回来时,他眼眶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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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郭晓雯,三十五岁,嫁给程炫宇十年了。

十年听起来很长,可日子过起来就像一阵风。

早上起来给他煮面,送女儿上学,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收拾屋子,下午接孩子,晚上做饭。

一天天重复着,没什么波澜。

程炫宇开了个五金厂,不大,也就十几个工人。

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身上总带着一股铁锈味。头发里藏着灰,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我看着心疼,他却总说没事。

“比在厂里干活的工人轻省多了。”他一边吃饭一边说,筷子扒拉得飞快。

我知道他心里有个坎。当年他为了娶我,跟他爸程耀辉彻底闹翻了。

程家在省城是做房地产的,程耀辉是圈里出了名的狠角色。

据说当年他白手起家,愣是把一个小小的施工队做成了集团。

他们家住在城西那片老别墅区里,我只看过一次——绕着围墙走了一圈,花了快二十分钟。

那时候我跟程炫宇谈恋爱,他爸派人来“找我谈”。

来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人,说话客客气气的,意思却很明白:程家不欢迎你这样的儿媳妇。

“程董说了,只要郭小姐愿意离开少爷,条件您随便开。”

我当时年轻,脾气也犟。我说我不要钱,我要人。

后来程炫宇知道这事,当天就搬出了老宅,住到我租的那个城中村的小单间里。

他跟他爸在电话里吵了一架,我在门外听见他吼:“你要是不同意,我这辈子不踏进程家一步!”

他说到做到。婚礼那天,程家一个人都没来。

我爸我妈坐在底下,笑得勉强。我妈偷偷抹眼泪,问我:“闺女,你后悔不?”

我说不后悔。那时候是真不后悔。

程炫宇这个人,看着五大三粗的,其实心细。

他知道我吃辣过敏,每次出去吃饭都记得跟老板说“不要辣椒”。

我咳嗽一声,他半夜爬起来给我倒水。

女儿程念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等了一宿,进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握着我的手说:“晓雯,辛苦你了。”

这样的男人,我觉得值。

可这十年,他也有不能碰的地方。比如程家,比如他爸,比如过去。

我不提,他也不说。

我以为这样就能过一辈子。

直到那天下午。

那是星期四,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女儿那天学校有家长会,我特意请了半天假。下午两点多到家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

“郭女士?”他问我,声音不大,但听着有股子威严。

“我是。您是……”

“程家的管家,姓赵。”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程老先生让我送来的。请您转交给少爷。”

我接过信封,牛皮纸的,摸着挺厚实。封口贴着封条,上面写着“程炫宇亲启”几个字。

赵管家说完就走了,车子很快消失在巷口。

我拿着信封进屋,随手放在茶几上。心里却像长了草,七上八下的。

十年了,程家头一次派人来。

程炫宇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进门,把工具包往鞋柜上一放,身上沾着铁屑和机油味。

“今天有啥事没?”他一边换鞋一边问。

“有。”我指了指茶几上的信封,“你爸派人送来的。”

他动作顿住了。手停在鞋带上,好一会儿没动。

“人呢?”他问,声音有点哑。

“走了。下午就来了,没说什么,就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封条没拆,但他好像能透过牛皮纸看到里面的东西。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坐在沙发上,迟迟没动手拆。

“不看看写了啥?”我问。

他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撕开封条,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我当时在盛饭,没太在意。就听见一声响——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

我扭头一看,他手里的信纸已经飘到地板上,他整个人呆坐在那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咋了?”我赶紧走过去。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用力得我都觉得疼了。

“别看。”他说,声音在发抖。

可我还是看见了。那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陆晴。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她回来了。你自己看着办。”

02

那天晚上,程炫宇没怎么说话。

我把饭端到他面前,他吃了几口就搁下筷子。然后坐到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哄女儿睡下后,走到阳台门口。他不让我出去,只是背对着我说:“你先睡。”

我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像放电影一样转。

陆晴是谁?为什么这个名字会让他变成这样?

我回想我们这十年,他从不提过去的事。偶尔有人问起,他也只是含糊地说了句“以前的事不提了”。我以为他是放不下那个决裂,就没追问过。

可这十年,没有一通电话,没有一封信,没有一次回老宅。程家那边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我以为是他不想和他们联系。

现在想想,也许是那边有人在主动断联。

第二天一早,趁他出门后,我开始翻柜子。

家里不大,东西也不多。结婚证、户口本、房产证,都锁在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

钥匙他带在身上,但那个抽屉的锁早就坏了。我轻轻一拉就开了。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没封口,里面有几张纸。

我拿出来一看,是一些旧文件。

有医院的体检单,日期是十年前。名字写的是“陆晴”,女性,三十岁。

还有一张手术同意书的复印件。上面写着“终止妊娠”,签名那一栏,是陆晴自己的笔迹。

但最让我心里发凉的,是那张纸背面写的一句话。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程炫宇,你欠我的。”

我把那些东西原样放回去,手一直在抖。

十年前,他跟我认识的时候,陆晴怀着孩子?

那孩子去哪了?为什么要做手术?

还有那句“你欠我的”——陆晴是恨他的,还是恨我的?

那天下午我接女儿放学,路上经过菜市场,碰到一个熟人。是程炫宇厂里的老会计,叫王姐,五十多岁,人挺好的,就是嘴快。

王姐一看见我就拉住我,压低声音说:“小郭,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得稳住。”

“咋了?”

“你老公最近老跟一个女人见面。就你们旁边那几条街的那个咖啡厅,我亲眼看见,去了两回了。那女的长得挺好看的,穿得挺讲究。”

我愣住,但嘴上还是说:“可能是客户吧。”

客户能去那种地方说话?”王姐撇撇嘴,“你可长点心吧。

我没再说什么,买了菜就回去了。

可心里像揣了块石头,沉得喘不上气。

当天晚上,程炫宇回来时,我坐在客厅看电视。他进门,脱了外套,挂到衣架上。

“吃了吗?”我问。

“吃了。在厂里对付了一口。”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我闻到他身上有股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那种味道我跟了自己十年,从没用过。

“今天有啥事没?”他问,跟我平时问他的语气一模一样。

“没。”我说。

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

但那天夜里,我等他和女儿都睡了,偷偷拿起他的手机。

密码我知道,是他生日。

打开通话记录,最近一个月里,有一个号码打了五六次。时长从几分钟到十几分钟不等。

我点开短信,看到最近的一条,是昨天晚上的:“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别让我等。”

发送人:陆晴。

我的手一下子凉了。

原来他们一直在联系。

我放下手机,回到床上,躺在他旁边。他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好像睡得很沉。

可我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翻身时,我在黑暗里看见他眼睛是睁着的。

他望着天花板,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第三天早上,我送女儿去学校。回来的路上,我特意绕到那条街,找到了王姐说的那家咖啡厅。

隔着玻璃窗,我看见了程炫宇。

他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动过。对面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米色风衣,头发梳得很整齐。

她正说着什么,声音听不清。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程炫宇低着头,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里攥着什么。

那个女人的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躲。

我在外面站了多久,自己也说不清楚。直到那个女的转过头,看向窗外,我赶紧躲到墙后面。

等我再探头时,他们已经站了起来,一前一后走出咖啡厅。

那女人上了路边一辆白色轿车,程炫宇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远,才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我躲在墙后面,看着他开车离开。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他的表情。

那张脸,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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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空空的。

我不是个爱胡思乱想的人。可有些事,你越想理清楚,就越理不清。

我想起十年前,他追我的时候。

那时候我还在一个超市做收银,他在旁边一个工地做监理。

每天都来我柜台前买水,买一瓶矿泉水,递给我一张十块的,我找给他七块五,他接过去,也不走,就站在那里喝水,看着我忙进忙出。

我问他老看我干啥。他说:“你笑起来好看。”

那时候年轻,不经夸。一来二去,就在一起了。

在一起后才知道他是程家少爷。他爸派人来找我谈的时候,我挺害怕的。可他挡在我前面,说“谁也别想碰她”,把那人轰走了。

那时候我觉得他顶天立地。

可现在想想,一个男人真能为一个女人放弃一切吗?

还是说,他只是借着“爱我”这个理由,逃离他自己的人生?

晚上程炫宇回来时,我做好了饭。女儿坐在饭桌前写作业,饭桌上摆着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盘凉拌黄瓜。

这十年,我学会了他爱吃的所有菜。

他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咸了。”他说。

“是吗?我尝尝。”

我也夹了一块。不咸,跟平时一样。

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扒拉着米饭。女儿写完作业,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他听着,偶尔应一声。

等女儿去看电视了,我收拾碗筷时,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晓雯。”

“嗯?”

“这些年,你跟着我受苦了。”

我手里的碗停了一下。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说这个干啥。”我说,“日子不都这样过嘛。”

他没接话。我端着碗进了厨房,开着水龙头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说了句什么,但没听清。

关了水,我问:“你说啥?”

“……没什么。”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边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他睡着了。我轻轻起床,走到客厅,坐在黑暗里。

茶几上放着他的外套。我摸了摸口袋,摸到一张纸条。

打开手机手电筒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西路28号,青山墓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乙区7排3号。陆晴。

他把一个女人的墓园地址,放在自己的口袋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陆晴死了?

那信上说的“她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我越想越糊涂。这些年,他到底瞒了我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送完孩子,骑着电动车到了青山墓园。

乙区,7排,3号。

墓碑上贴着一张照片,是个年轻女人,笑得很好看。

碑文写着:爱女陆晴之墓。生卒年:1979—2010。

下面还有一行字:“愿你来生,不再受苦。”

二零一零年。那是十年前。

是他跟我结婚的那一年。

我站在墓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一个死去的女人,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突然出现?

我正站在那儿发愣,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郭晓雯?”

“是我。你是……”

“我是陆晴。”那边笑了一声,“你在我的坟前站了这么久,还没看够?”

04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

你……你不是……”我回头看那块墓碑,照片里的人在阳光下对我笑。

“我不是死了吗?”那边打断我,语气很平静,“那是个假墓。当年程耀辉给我修的,为了让你老公彻底死心。”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晓雯姐,我们见一面吧。”她说,“我在城东那个茶楼等你。你来,我就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你不来——”

她顿了顿。

“我就自己去你家找你。”

她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墓园里,阳光很好,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一个死而复生的人,约我去见面。

我把那个地址存进手机,骑着电动车往回赶。路上好几次差点撞到人,手一直在抖。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还是那个地址。

我做了一个决定。

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头发梳好,我出了门。

城东那个茶楼不大,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浅米色的针织衫,下面是一条深色长裙,头发披在肩上。跟前几天在咖啡厅看见的不一样,今天她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

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我走到她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我说不用。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比照片上老一些。”

我没接她的话,直接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谈你老公,谈谈你公公,谈谈我自己。”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

“你知道吗,”她说,“我这辈子,最恨的不是程耀辉,也不是你老公。”

她看着我:“是你。

我心里一紧。

“你知道我跟他在一起多久吗?六年。从大学开始,我等了他六年。他爸答应过他,等他毕业就让我们订婚。结果呢?”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他遇到了你。半年,就半年,他就跟我断了。说遇到真爱的。他跪下求我,说他这辈子对不起我,下辈子还。”

她笑了笑:“我不要下辈子。我要这辈子。”

“那孩子呢?”我问。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没了。”她说,声音有点发抖,“程耀辉逼我去做的。他说程家不要一个生过孩子的儿媳妇,更不要一个出身不好的儿媳妇。他说只要我做了手术,他就让我留在程家,给我安排个好工作。”

“你信了?”

“我信了。”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我那时候傻。我以为只要我懂事,只要我听话,他就会记得我的好。可做完手术的第二天,他爸就让我走。说我留着也没用了。”

“那你现在回来……”

“回来跟你老公讨债。”她打断我,眼神一下子变得锋利,“程炫宇欠我的,程耀辉欠我的,他们程家一家都欠我的。我今天来,不是求你们原谅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嫁的那个男人,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些东西,你自己看。”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咯噔咯噔的。

我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拿起那个信封。

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叠文件和几张照片。

照片是程炫宇和一个大肚子的女人拍的——就是她。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背景是那种老旧小区的阳台。

还有几张是医院的单据,都是妇产科的检查。

最后是一封信,字迹很熟悉,是程炫宇的笔迹:“晴晴,对不起。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不能娶你。我爸会毁了我的事业。等我闯出来了,我一定回来接你。你等我。

信上的日期,是我跟他认识前三个月。

我盯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原来他认识我之前,就已经和别人有了孩子。

原来他不是因为我才跟家里闹翻的。

他是因为不敢娶一个有孩子的女人,才逃到我身边的。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站起来往外走。

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到茶楼门口时,外面下起了雨。我没带伞,也不想躲。就那么站在雨里,让雨水淋在脸上、身上。

手机响了,是程炫宇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老公”两个字,第一次觉得那么陌生。

我按掉了电话。

又响了。我又按掉。

第三次响起时,我接了起来。

“晓雯?你在哪?怎么不接电话?女儿放学了,我去接还是你去接?”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常,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晓雯?你说话啊。”

“程炫宇。”我叫他的名字。

陆晴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

雨声很大,我听见他呼吸变得急促。

“你在哪?”他问。

“你说啊,陆晴是谁?”我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冻的还是气的。

长久的沉默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雨还在下,街上的行人都匆匆躲雨。

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雨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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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有回家。

在街上走了很久,雨停了,我身上的衣服也干了一半。

最后我找了一家小面馆,要了一碗面。热气腾腾的,我吃了几口,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面馆老板娘看见了,递给我一包纸巾,也没多问。

吃完面,我擦了脸,把手机开机。

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程炫宇的。

还有几条短信:“你在哪?”

“女儿我接了,你放心。”

“对不起。”

最后一条是:“回来吧,我们谈谈。”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家里的灯也亮着。

我推开门,程炫宇坐在沙发上,手撑着额头。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头。

他眼睛是红的。

“回来了?”

“嗯。”

我换了鞋,走到客厅,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好一会儿。

“陆晴找你了?”他先开口。

“对。”

“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你们的事。”我把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说了这孩子的事。还说了那封信。”

他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说话。

“程炫宇,”我看着他,“你跟我结婚,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想逃?”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水打转。

“我……”他张了张嘴,“晓雯,我也不知道。”

这个回答,比什么“不是的”更让我难受。

“你不知道?”我笑了一下,“你跟我过了十年,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我那时候……我真的很乱。”他低下头,“我爸逼我娶陆晴,我不愿意。可她怀了我的孩子,我又不能不管。我想过跟她结婚的,可我爸不让。他说程家不能要一个带着孩子的儿媳妇,丢人。”

所以你就逃了?

“我逃了。那天我从老宅出来,在街上走了一晚上。后来在超市门口看见你,你坐在收银台后面,冲我笑了一下。干净,就像你这个人一样干净。”

他抬起眼,看着我。

“我当时就想,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没有那些弯弯绕绕,没有那些算计,就简简单单过日子。”

“可你把我当成了什么?”我的声音有些抖,“你把我当成了一根救命稻草,对吗?你从来没爱过我,你只是需要一个能让你逃出来的理由。”

“不是的!”他站了起来,“我爱过你的,我真的爱过你。这些年,我是真心实意跟你过的。”

“那陆晴呢?她怎么办?”

他不说话了。

“你知道吗,”我看着他,“今天我去看她的墓了。那个假的墓。碑上写着‘愿你来生,不再受苦’。那是你写的吧?”

他点了点头。

“你对她,还有感情。”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对不起她。”

“那你对得起我吗?”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我只是站起来,走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我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摆着的那张全家福。三个人,笑得那么开心。

可现在再看,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没跟程炫宇说话。送完女儿上学,我骑车去了一个地方。

程家老宅。

我想见见程耀辉。

我有太多问题想问他。

老宅还是那个样子,铁门紧锁,院子里有棵老槐树。

我按了门铃,一个中年女人过来开门:“你找谁?”

“我找程耀辉。”

“老先生不轻易见客的,你有预约吗?”

“我是他儿媳妇。”

那女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让我进去了。

客厅还是那个老样子,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檀香味。

程耀辉坐在太师椅上,头发比十年前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他的眼神还是那样,精明、锐利。

“你来了。”他说,声音有气无力的,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

“我来问你一件事。”

“问吧。”

“陆晴,她是不是还活着?”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