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坚推开家门,酸菜鱼的香味迎面扑来。
客厅里,小涵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邹清妍蹲在厨房门口择菜。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浅浅一笑:“今天回来得早啊。”
没有质问,没有抱怨。
周志坚把西装脱下来,打算挂进衣帽间。经过书房时,他顺手想整理一下桌上的文件。一张便签纸从资料夹里滑落,飘到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看清上面的字时,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便签纸已经有些发黄,是他十年前写给邹清妍的情书。准确说,是当年她第一次拒绝他之后,他写了整整三个晚上才憋出来的那封。
纸上,他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但旁边压着一行新的字,铅笔写的,笔迹娟秀:“周总,晚上见。”
周志坚的手开始发抖。
01
那天下午三点,周志坚去实验小学接小涵。
小涵参加市里的钢琴比赛,今天提前放学。他把车停在学校门口,正掏手机想给邹清妍发个消息,副驾驶车门被人拉开了。
“周总?真是你啊!”
一个女人坐进来,穿着浅灰色的职业裙,手里抱着一摞宣传单。
周志坚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上周公司例会上见过的新面孔,那个从总部调来的市场部副总监,宋婧琪。
“宋经理,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发传单的。公司下个月那个社区活动,要联合学校做宣传。”宋婧琪笑起来的样子很漂亮,牙齿整齐,眼睛弯弯的,“周总顺路捎我一段吧,我到和平路就行。”
周志坚没法拒绝。
一路上宋婧琪话不少,说她刚来这座城市不熟悉,说总部那边压力大,说自己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从小没跟父亲一起住过。
说到后半句时,她自嘲地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周志坚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到了和平路,宋婧琪下车前转身说了句:“周总,改天请你喝咖啡,谢谢你今天带我。”
“不用客气。”
“我不是客气,是真的想请你。”她眨眨眼,关上车门走了。
周志坚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他把车调头,往家的方向开。
晚上六点,他推开家门,邹清妍正在厨房做酸菜鱼。小涵趴在客厅茶几上写数学作业,铅笔头秃了也没人帮她削。
周志坚换了拖鞋走过去,拿起小涵的铅笔打算削一削。
“爸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公司有点事。”
“哦。”小涵没多问,又低头写作业。
周志坚削铅笔的时候,余光瞥见茶几那头放着一本翻开的《诗经》。
书页发黄,是他大学时买的旧书。
他记得结婚那年,邹清妍把这本书带过来当嫁妆,说是她妈妈留给她的。
他随手翻开一看,里面夹着那张便签纸。
是他当年写的那封情书。
叠得整整齐齐的,夹在《诗经·关雎》那一页。纸边已经卷了,但保存得很好,像是被反复拿出来看过。
周志坚心里某个角落动了一下。
“吃饭了。”邹清妍端着鱼汤从厨房出来,把砂锅放在餐桌正中。
酸菜鱼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周志坚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鱼片放进嘴里,鲜嫩滑口。他习惯性地想找香菜段,低头一看,汤里没有香菜。
他爱吃香菜,邹清妍是知道的。结婚十年,她做的酸菜鱼里次次都放香菜。
怎么今天忘了?
周志坚想开口问,又觉得问了显得自己计较。他埋头吃饭,吃得有点快,想早点吃完去书房处理明天开会的材料。
邹清妍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给小涵剔鱼刺,一句话也没说。
那顿饭吃得有点安静。
周志坚后来洗碗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天是他和邹清妍结婚十周年的日子。
她忘了,还是他也忘了?
他说不清。
02
宋婧琪的调令下来得很快。
那周一早上的例会,人事经理宣读文件,说宋婧琪正式调入市场部,协助周志坚负责品牌推广和社区活动。
周志坚当时脸色就有点不好看。
因为他明确拒绝过宋婧琪,说不想插手人员调动。可现在调令直接下来了,盖着总部的章,他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宋婧琪倒是泰然自若,散会后主动到他办公室,笑着说:“周总,以后请多关照。”
“你找的谁批的?”
“我找了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是你的人了。”宋婧琪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转身就走。
周志坚盯着她背影,胸口堵得慌。
他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是下个月社区活动的策划案。宋婧琪写得不错,条理清晰,预算合理,比他手下那几个老油条认真得多。
中午十二点,邹清妍来了。
她提着一个保温饭盒,穿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进了周志坚办公室,她把饭盒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凉拌木耳和青椒炒肉丝的香味儿飘出来。
“妈今天中午有事,我就给你送饭来了。”
周志坚心里暖了一下,说:“你吃了吗?”
“吃了,跟小涵一块儿吃的。”邹清妍帮他摆好碗筷,转身去给他倒了杯水。
就在这时候,宋婧琪敲了敲门走进来。
“周总,那个活动的……”她话说到一半,看见邹清妍,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这是嫂子吧?”
邹清妍点了点头。
“嫂子你好,我是宋婧琪,新来的副总监。”宋婧琪大大方方伸出手。
邹清妍愣了一下,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很粗糙,握上去的时候,宋婧琪的手指修长白皙,保养得很好。
“宋经理有事?”
“哦,我来找周总签个字。”宋婧琪把文件递过去。
周志坚接过来,随意翻了翻,签了。
宋婧琪接过文件,又看了邹清妍一眼:“嫂子你真贤惠,还给周总送饭。我家那边,女人一般都不做这种事的。”
邹清妍笑了笑:“顺手的事。”
宋婧琪点点头,转身往外走。经过饮水机的时候,她不知道怎么就碰倒了一个纸杯,杯子咕噜噜滚到墙角。
“哎呀,不好意思。”宋婧琪弯腰去捡。
邹清妍也蹲下去帮忙。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的时候,邹清妍发现宋婧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周志坚身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衣角都快贴在一起了。
邹清妍捏了捏手里的饭盒盖子。
没说什么。
宋婧琪走后,周志坚坐下来吃饭。邹清妍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饭吃完,然后把碗筷收进饭盒里。
“你下午还忙吗?”她问。
“还有一个会,五六点结束吧。”
“那我先回去了。小涵今天有舞蹈课,我六点去接她。”
“行。”
邹清妍提着饭盒出了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志坚办公室的门,门关着。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周志坚回家的时候,闻到了葱油饼的味道。邹清妍站在厨房里,正把最后一个饼从锅里盛出来。
他洗了手走过来,拿起一个饼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邹清妍笑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涵呢?”
“在屋里写作业呢,今天作业多。”
周志坚靠在厨房门框上吃饼,看着邹清妍围着围裙收拾灶台。油烟机嗡嗡响,她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他忽然问:“今天那个宋经理,你觉得怎么样?”
邹清妍头也没抬:“挺好的,长得漂亮。”
“就这?”
“那还要怎么样?”
周志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邹清妍关了油烟机,转身对他说:“饼放在冰箱里,明天早上你热一下就能吃。我先去洗个澡。”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周志坚闻到了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是他上周给她买的那瓶,玫瑰味的。
可那个味道现在闻着,怎么有点涩。
03
谢慧英是那个周五下午到的。
老太太拎着一个大旅行袋,里面装满了老家带来的土特产:腊肉、香肠、干辣椒,还有一袋子她亲手腌的酸萝卜。
周志坚去火车站接她,一路开车回家,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讲着老家谁家的儿子结婚了、谁家的老人走了。
“你这媳妇儿最近怎么样?”谢慧英问。
“挺好的。”
“挺好的就好。”谢慧英靠在座椅上,眯着眼看窗外的街景,“你们也结婚十年了,该要二胎了。”
周志坚没接话。
到家的时候,邹清妍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整个屋子都是肉香味儿。
“妈,你来了。”邹清妍从厨房探出头,冲谢慧英笑了笑。
谢慧英嗯了一声,把旅行袋放下来:“给你带了腊肉,你爸亲自腌的。”
“谢谢妈。”
婆媳俩客气地说了几句话,谢慧英就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看她的抗战剧。
周志坚帮邹清妍把排骨汤盛好,端上桌。
“妈,吃饭了。”
谢慧英关了电视走过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点点头:“还行。”
邹清妍笑了笑,低头扒饭。
正吃着,门铃响了。
周志坚去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时,眉头皱了一下。
宋婧琪穿着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盒点心和一袋水果,笑盈盈地站在门口:“周总,听说阿姨来了,我过来看看。”
“你怎么知道的?”
“公司里的小李说的,她说今天早上听你打电话说要去火车站接阿姨。”宋婧琪侧身挤进门,“阿姨好,我是宋婧琪,周总的下属。”
谢慧英看见这么个漂亮姑娘,眼睛都亮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哎哟,快坐快坐,怎么还带东西来了。”
“应该的,第一次见阿姨,空手多不好。”宋婧琪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坐到谢慧英旁边,“阿姨您身体硬朗,看着比周总说的年轻多了。”
谢慧英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你这姑娘嘴真甜。”
宋婧琪陪她聊了几句,又转头看见小涵在旁边的地上搭积木,凑过去说:“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小涵。”
“小涵,真可爱。”宋婧琪摸了摸她的小辫子,“阿姨教你搭积木好不好?”
“好。”
周志坚站在旁边,看着宋婧琪和小涵玩得有来有回,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瞥了一眼厨房,邹清妍正在切饭后水果,刀落砧板的声音很清脆,一下一下的。
吃完饭,宋婧琪又坐了半小时才走。临走的时候,她主动跟谢慧英说:“阿姨,您要是闲着没事,改天我来陪您打麻将。”
“好好好,我最喜欢打麻将了。”
送走宋婧琪,周志坚关上门,看见邹清妍正在收拾茶几上的积木。她把积木一块一块地装进盒子里,动作很慢,很稳。
“妈,你还打麻将啊?”周志坚随口问了一句。
“打啊,怎么不打。”谢慧英坐在沙发上剔牙,“这姑娘挺懂事,比我们家那个爱说话多了。”
周志坚意识到她话里的那个“我们家的”指的是邹清妍。
他没接茬。
那天晚上,周志坚洗完澡出来,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好的牛奶。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是邹清妍以前记账用的那种小本子上撕下来的。
“明天记得去交电费。”
字写得工工整整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不出格,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周志坚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刚好不烫嘴。
他把杯子放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04
公司年会定在平安夜那天。
地点是本市最大的酒店,包了一整层宴会厅。各部门排节目、抽奖、聚餐,热热闹闹的。
周志坚作为副总,敬酒是免不了的。从上到下,十几桌人,一杯接一杯,他的酒量本来就不算好,喝到中场已经有些上头了。
宋婧琪端着高脚杯走过来,穿着一条黑色修身礼服,头发盘起来,露出漂亮的锁骨和脖颈。
“周总,我敬你一杯。”
周志坚端起来喝了一口。
“干了吧,周总今天辛苦了。”宋婧琪把杯子凑到嘴边,仰头喝了个干净。
周志坚没法,也只能干了。
“宋经理好酒量啊。”
“那也得有人陪才行。”宋婧琪笑了,凑近了一点,“周总,你今天晚上喝了多少?要不要我帮你叫个代驾?”
“不用,我自己……”
“你这样子开不了车的。”宋婧琪打断他,“等会儿散了,我带你。”
周志坚还没来得及拒绝,她又被人拉去敬酒了。
散了场是晚上十点半。
周志坚走起路来已经开始晃了。宋婧琪扶着他从酒店里出来,他的胳膊搭在她肩上,她身上的香水味冲进鼻子里,甜腻腻的。
酒店门口的风很大,吹得周志坚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看到台阶下面的路灯旁,站着一个人。
邹清妍。
她穿着那件军绿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散了也没整理,手里拿着周志坚的深灰色呢子大衣。
她看着他被宋婧琪扶着从酒店里走出来,两个人贴得很近。
邹清妍走过来,从宋婧琪手里接过周志坚的胳膊。
“谢谢你了,宋经理。”她语气很平静。
宋婧琪松了手,笑了笑:“嫂子,你怎么来了?”
“他让我来接他。”
宋婧琪看了周志坚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但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邹清妍把呢子大衣披在周志坚身上,扶着他往停车的地方走。周志坚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谢谢老婆”,脑袋靠在她肩上,整个人沉得很。
邹清妍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周志坚靠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邹清妍开着车,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到了家,她把他扶上床,脱了鞋和外套,盖上被子。
然后她去厨房泡了一杯蜂蜜水,放在床头柜上。
接着,她去翻他的西装外套。
她知道不该翻。
但她还是翻了。
西装内袋里,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
她展开一看,认出那是她的笔迹——十年前她写给他的第一封情书。
她记得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她坐在宿舍的台灯下面,写了整整三遍才算满意。
纸边已经磨得有些毛了,上面的字迹也有点模糊。
但旁边多了一行字。
铅笔写的,笔迹她不认识。
“周总,晚上见。”
邹清妍看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她把纸叠好,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关了客厅的灯,走回卧室。
周志坚还在睡,打着轻微的鼾。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很久很久。
然后她躺到床的另一边,背对着他,睁着眼睛,一整夜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周志坚酒醒过来,头还是疼的。他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蜂蜜水,已经凉透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有点涩。
邹清妍不在家。厨房里也没有早饭。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就一张:“我送小涵去上课了。”
没有落款,没有问昨晚的事。
05
公司团建定在邻市的一个温泉度假村,两天一夜。
宋婧琪在名单上,周志坚也在。
出发那天早上,邹清妍帮他收拾好换洗衣服,放进旅行袋里,又把他的保温杯灌满热水。
“少喝酒。”她说。
“知道的。”
“晚上凉,多穿件衣服。”
对话很简短,跟平常一样。只是她没再像以前那样帮他整理领带,也没问他跟谁一起去。
周志坚拎着旅行袋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邹清妍站在洗衣机前,正把衣服往里塞。
他没多想,走了。
度假村的下午很无聊。大家在会议室里听了两小时的行业分析,又去泡了一小时的温泉,然后在餐厅里吃自助晚餐。
酒是按照部门分的。
市场部坐了四桌,宋婧琪就坐在周志坚旁边。她敬了他三杯酒,第四杯的时候,周志坚摆手说不行了。
“才到哪儿啊。”宋婧琪笑了,“周总,你是不是怕嫂子知道?”
“不是……”
“那我就放心了。”她端起酒杯,碰了他的杯子一下,“喝了这杯,我有话跟你说。”
周志坚喝了。
然后宋婧琪放下酒杯,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我在1218号房,晚上等你。”
说完她就起身走了,高跟鞋踩在餐厅的地板上,笃笃的,很清脆。
周志坚坐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汗。
晚上九点,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了个澡,坐在床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很老的感情剧,男女主角在雨里吵架,哭得撕心裂肺。
他看不下去,关掉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婧琪发来的微信:“房间号1218,我等你。”
周志坚盯着这条消息,喉结上下滚动。
他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他走到窗边,看到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小涵的语音消息。
他点开来听。
“爸爸,我想你了。妈妈又发呆了,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我叫她也不理我。”
语音时长12秒,小涵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委屈。
周志坚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邹清妍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手里没有烟,也没有酒,就是坐那里发着呆。
他想起床头柜上那杯凉透的蜂蜜水。
想起冰箱贴上的那张便签纸,只有一句话,没有落款。
想起昨天晚上年会散场时,邹清妍站在路灯下面,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她也没有伸手去整理一下。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回宋婧琪的消息。
而是拨了一个电话。
“喂,前台吗?帮我叫一辆车,我要回城。”
前台说现在太晚了,附近不好叫车。周志坚说多少钱都行,你帮我想办法。
等了四十分钟,车来了。
他坐上车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宋婧琪:“你来了没有?”
他没有回。
车窗外的公路很黑,路灯隔得很远。司机放了点老歌,声音很小,风把歌声吹得断断续续的。
周志坚靠在座椅上,眼皮越来越沉。
车开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市里。
他让司机直接开去了医院急诊科。
小涵下午开始发烧,烧到38度8,邹清妍带她来了医院。周志坚冲到急诊室门口时,看见邹清妍坐在塑料椅子上,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小涵。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得厉害。
看见他的一瞬间,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小涵发烧了,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你在团建。”
“团建重要还是孩子重要?”
邹清妍低下头,没说话。
周志坚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涵的额头,烧已经退了,小丫头的脸红扑扑的,睡得很香。
他站起来,看着邹清妍。
“你哭过?”
“没有。”
“你眼睛都肿了。”
“那是没睡好。”
周志坚想说点什么,但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几声按铃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邹清妍开口了:“你回来之前,在干什么?”
周志坚心里咯噔一下。
“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
邹清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敢看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对面的白墙,喉结上下滑动。
良久,他说了句:“是我的错。”
邹清妍没接话。
她把小涵换了个姿势抱着,下巴搁在小涵的头发上,眼睛闭着。
周志坚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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