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礼后台,我透过幕布缝隙看台下。

前排那个穿枣红旗袍的女人侧着脸,正低头给旁边男孩整理衣领。

男孩不耐烦地拍开她的手。

她尴尬地缩回手,笑着跟旁边男人说什么。

男人没搭理她,她讪讪坐直。

我盯着她的侧脸,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遗像上那张脸,跟面前这个,几乎一模一样。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儿子,你妈在天上看着你呢。”我攥紧奖杯,指尖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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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六岁那年,母亲就没了。记忆里她的脸很模糊,只剩下一个温热的怀抱,还有她身上淡淡的味道。后来父亲说,那是雪花膏的味道。

父亲是印刷厂的下岗工人。母亲走后,他一个人扛起了这个家。

白天打零工,晚上开夜班出租车。

这十二年,他没有再娶。

邻居周婶偶尔会念叨:“你爸这人啊,死心眼。”说的时候总是叹气,眼神闪闪烁烁的,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我没在意。

父亲沉默寡言,从不跟我提母亲的事。

家里连一张她的照片都没有。

小时候我问过一次,父亲蹲在门口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从那以后,我再没问过。

高考分数出来的那天,父亲破天荒买了一瓶酒。

他倒了两杯,一杯放在对面,一杯自己喝。

他端着杯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你妈要是还在,该多好。”

我埋头扒饭,没接话。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怨恨,跟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县里组织状元颁奖礼的事,是一个星期前通知的。

说是要表彰,让家长也去。

父亲那天特意请了假,翻箱倒柜找出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我看着他在镜子前反复扣扣子,心里酸酸的。

“爸,你穿啥都好看。”

他难得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

颁奖礼定在县文化馆。

下午三点开始,我两点就到了。

工作人员安排我坐后台准备,把流程单塞给我。

前面十几分钟是领导讲话,然后是我上台发言。

我坐在后台的塑料椅子上,翻来覆去翻那几张稿纸。手指有点抖。

走廊那头传来争吵声。

“你烦不烦?这破衣服我偏不穿!”

“儿子,你听妈一句……”

“谁是你儿子?少装。”

我循声看过去。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在前台入口处,旁边站着一个枣红旗袍的女人。

女人弯着腰,手里举着件外套,脸上赔着笑。

男孩一把推开她,骂骂咧咧走进大厅。

女人愣在原地,手里的外套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直起身的时候,侧过脸朝后台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保养得不错的脸。

烫着卷发,化了淡妆,嘴唇涂着口红。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什么碾碎过,浑浊又疲惫。

我看着她,心里莫名一紧。

她看着我的表情也很复杂——先是吃惊,然后慌乱,最后竟涌上一股我看不懂的东西。

这时候一个男声喊她:“胡芳,磨蹭啥呢?

她应了一声,扭过头,跟着那个方向快步走了。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得咯噔响。

我盯着她离开的方向,后背一阵发凉。

那女人,长得很像我记忆里的母亲。

手机震动了。

父亲发来短信:“儿子,爸坐最后一排,不影响你上台。等你拿奖啊。”下面跟着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这是他今年刚学会的。

我盯着屏幕,手更抖了。

父亲说,母亲是在我六岁那年去世的。

可是我刚才清清楚楚看见,那个女人还活着。

她叫胡芳。

她旁边那个不耐烦的男孩,应该是她儿子。

她旁边的男人,应该是她丈夫。

可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我看见她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我翻出手机里唯一一张母亲的照片——那是小时候我偷偷从父亲的铁盒里翻出来拍的,存在手机最隐秘的文件夹里。

照片上的女人抱着我,笑得很甜。

屏幕上的脸,跟刚才那张脸,重叠了。

一模一样。

我的手一松,手机砸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我弯腰去捡,手指还在发抖。后台的空调开得太冷,我后背的汗却把衬衫洇湿了一片。

外面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下午好!”

掌声响起来。

我坐在后台,听着那掌声,脑子里嗡嗡响。

有个声音在问:如果她还活着,这十二年她在哪里?

另一个声音回答:她就在台下,坐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02

颁奖礼的流程我没记住。满脑子都是那张脸。

三个小时前,我还在家里翻东西。那张存折,那个铁盒,那些藏着秘密的东西。

是周婶的一句话把我引过去的。

颁奖礼当天清早,我去周婶家借熨斗。她正在院里择菜,看见我来了,扯着嗓子喊:“浩然啊,今天颁奖?”

“嗯。”

你爸去不?

“去。”

她手上的活顿了一下,把菜叶扔进簸箕里,擦了擦手上的水,抬头看我一眼。

“孩子啊,有些事,你爸瞒你,你别怪他。”

“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最后摆摆手:“算了算了,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

我没追问。可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等下午跟父亲出门前,我一个人回到屋里,翻他床底下的铁盒子。

铁盒锁着。

我找了把螺丝刀撬开。里头的东西不多:一本存折,几张照片,还有一份泛黄的协议。

存折上的字让我愣住了。

户名是父亲的名字,开户时间十二年前。

每个月十五号,固定存三百,有时候会多存一点。

最近一笔是上个月,存了八百。

存折上的余额,整整四万八。

我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攒了这么一笔钱。

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站在工厂门口。女人笑得很甜,孩子咧着嘴,缺了一颗门牙。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妈对不起,你长大后会明白的。”

那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协议是离婚协议书。男方签名栏是父亲的笔迹,女方签名栏写着一个名字。

胡芳。

我盯着那两个字,脑子像被人闷棍敲了一下。

离婚原因一栏,写着“双方协议离婚”。

生效日期,十二年前的八月。

八月。

那是暑假。

我六岁那年的暑假。

父亲说,母亲是秋天生病的,冬天没扛过去。

可这张协议上,八月他们就离婚了。

那么十月呢?

十二月呢?

那一年的冬天,母亲到底是在哪里过的?又在谁的身边?

我把协议书叠好放回去,又把存折插回原位。锁重新扣上,铁盒推进床底。

浴室里传来父亲洗漱的声音。水声哗哗的,他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我靠在床边,盯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得发疼。

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把最好的菜都夹到我碗里。红烧排骨,蒜蓉青菜,还有一碗鸡蛋汤。汤面上飘着葱花,油花亮晶晶的。

“多吃点,颁奖上台有精神。”

他低头扒饭,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嚼得很慢。

“爸。”

“嗯?”

“我妈……是怎么死的?”

他筷子顿了一下,花生米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不是跟你说过么,生病。”

“什么病?”

“……不说了,吃饭。”

他没抬头,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我看着他,喉结滚了滚,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透过窗帘缝隙,看见父亲已经起来了。他蹲在院子里刷牙,背佝偻着,像一根被压弯的竹竿。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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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文化馆的时候,离开始还有半小时。

我跟父亲说要去后台准备,让他先进场。

他应了一声,背着手朝观众席走去,走几步还回头看我一眼,像小时候送我去学校一样。

我站在后台入口,等父亲走远,转身走向观众席。

我想再看一眼那个女人。

走道两侧坐满了人。

我低着头穿过去,目光扫过前排。

她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旁边是那个男孩。

男孩低头玩手机,她侧着身子小声说什么,脸上堆着笑。

男孩头也不抬,甩了句:“知道了知道了,别吵。”

她讪讪地坐直,抬头看见了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眼睛里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我没看懂——是愧疚?是惊喜?还是别的什么?

我收回目光,快步走过她身边,拐进后台。

靠在墙上,心脏跳得厉害。

后台的走廊很长,拐角处有一面镜子。我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惨白。

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有人走过来,嘴里叼着烟,边打电话边笑:“爸你放心,我今天就是来给他捧场的。什么状元不状元,也就那样。”说着挂了电话,转个弯,跟我碰了个正着。

是刚才那个男孩。

他比我矮半个头,穿着一双名牌运动鞋,校服的拉链敞着。

“哟,状元啊?”

他语气里带着刺。

我没接话。

“你站这儿干吗?偷看我妈?”

谁是你妈?

他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就刚才那个穿红旗袍的。怎么,你也想让她当你妈?不好意思,她有儿子了。

说完,他吹着口哨,大摇大摆走进大厅。

我站在原地,攥紧拳头。

那个男孩叫胡芳“妈”。

胡芳是他的妈。

可胡芳,也是我妈。

她离开了十二年,成了别人的妈。

父亲的短信又响了:“儿子,快开始了,你准备好没?

我没回。

化妆间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状元准备好了吗?三分钟后上台。”

工作人员跑来喊我:“卢浩然,来,这边。”

我跟着她走进后台通道。

幕布外面,音乐停了,掌声停下来,场子安静了。

“下面,有请今年的高考状元,以理科裸分699分考入清华大学的卢浩然同学上台领奖!”

掌声雷动。

我从后台走到舞台侧面,踩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灯光打在脸上,刺眼。

我看见台下黑压压一片人。

最后一排,父亲站起来鼓掌,眼眶红红的,笑得像个小孩子。

第一排,胡芳坐得笔直,手攥着包带,眼睛里闪着光。

旁边那个男人皮笑肉不笑地拍着手,表情虚伪得像挂上去的。

荣耀、灯光、鲜花和掌声。

这本来应该是我人生里最骄傲的一天。

可我却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

04

主持人递过麦克风。

我接过来,手指有点凉。

“今天能够在这么多父老乡亲面前拿到这个奖,我心情非常激动。首先要感谢县委县政府对我们教育的重视,感谢学校老师们的辛苦培育……”

词是之前准备好的,背了十几遍,这时候说出来像没经过脑子。

台下的人听得认真,时不时有人点头。

我自己的声音在耳朵里响着,可注意力全在台下。

胡芳坐在第一排,坐姿有点僵。

她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包带。

旁边的男人转过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点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勉强,嘴角往上提了提就放下了。

站在最后一排的父亲,腰板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在参加什么隆重的仪式。

他说,他妈在天上看着呢。

可我面前,那个女人就坐在台下。

她穿着红旗袍,烫着卷发,涂着口红。

她过得很好。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那她为什么还要走呢?

当初为什么不带我走呢?

为什么十二年,连一个电话都不打?

这些问题,堵在胸口,像一块石头压着。

“感谢我的同学们,感谢……”

词念不下去了。

麦克风里传出我的呼吸声。台下有人窃窃私语。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看着最后一排。

父亲站在那里,攥着拳头,眼巴巴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喉咙发干。

“最后,我想感谢一个人。”

台下的议论声停下来。

感谢我爸。

话音刚落,父亲的身体晃了一下,他赶紧扶住旁边的椅子。

台下开始鼓掌。

“在我妈去世后,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全场安静了。

那安静来得太快,像有人掐断了声音。掌声停在半空中,空气凝固了。

我看见前排的胡芳猛地站起来。

包从膝盖上滑落,摔在地上,“啪”的一声。

她张着嘴,脸上一片惨白。

旁边的男人脸色也变了,站起来去拉她的手,被她甩开了。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大起来。

我捏着话筒,指甲嵌进掌心,话已经说出口了。

“这些年来,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从来没有说过他有多累,有多难,有多想我妈。”

“我穿的衣服,是他省吃俭用买的。我吃的饭,是他自己一天只吃两顿省出来的。我的学费,是他每天晚上出去开夜车,开到凌晨三四点赚回来的。”

“这些他都从来没提过。可是我知道。”

台下的父亲,低头抹眼睛。

前排的胡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回椅子上。

我看了一眼台上准备的红花和证书,又看了看那些投向我的困惑眼神。

这天晚上,别人会觉得我是个孝顺儿子,会说这孩子不忘本。

可我知道。

刚才那句话,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狠的话。

她活着,我却说她已经死了。

她坐在台下,我当她是空气。

她痛苦,我心里满足。

我想,这辈子我们之间,大概就是这样了。

我朝台下鞠了一躬,转身走下台。

掌声稀稀拉拉的,又慢慢响起来,像一阵雨从远处飘过来。

后台,工作人员递过来一瓶水。

“浩然,你的发言太感人了。”

我接过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可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

浩然。

有人喊我,声音不大,有点抖。

我转过身。

胡芳站在后台的走廊口,手扶着墙,喘着气。

她脸上还带着妆,但眼泪已经把妆冲花了。口红蹭到了牙齿上,样子狼狈极了。

“浩然,我……能不能跟你说句话?”

我没动。

“就一句,行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妈对不起你。

她说完,低下头。

我看着她,十二年了,她变成这个样子了。

你走吧。

“浩然——”

“我叫你走。”

她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动了动,像要再说什么。旁边的走廊尽头,那个男人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她胳膊。

“走!别在这儿丢人了!”

他拽着她往外拖。她挣扎着回头,看着我哭。

“浩然!浩然你听我说!”

男人拖着她绕过了拐角,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断了。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瓶水。

刚才她流眼泪的样子,跟照片上抱着我的样子,一模一样。

可那又怎样呢?

手机亮了。

父亲发来一条短信:“儿子,爸在外面等你。”

我看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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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散场的时候我没走正门。从后门绕出去,走了一条小路。

背后是文化馆的灯光和人群的笑声。前面是一条黑漆漆的小巷,两边全是老房子,墙根长满青苔。

这条路我小时候走过很多遍。那时候母亲还没走,傍晚她会牵着我的手,走过这条巷子,去街口买一袋糖炒栗子。

她一边走一边剥,剥好的栗子喂到我嘴里,自己不吃。

我嚼着栗子,问她:“妈你怎么不吃?”

她说:“妈不爱吃。”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

这条巷子走到头,拐个弯,就是我家。

我站在巷子口。路灯坏了,只有远处菜市场的灯光透过来。光晕里站着一个男人,背影佝偻着,看不清脸。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是父亲。

他手里捏着两瓶汽水,瓶盖已经拧开了,气冒着泡。

“儿子,喝口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甜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刚才那话,你是故意的吧?”

“什么话?”

“说你妈……去世了。”

我没回答。

“你看见她了?”

“什么时候?”

“上台前。”

父亲没说话了,仰头喝了一口汽水,喉咙咕噜响了一声。

“你恨她?”

“不该恨吗?”

他低下头,汽水瓶在手里转了转。

“这些年,你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问了你也不说。

他沉默了。

“有些事,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他看着远处,声音很轻。

“你妈走的时候,跪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她说她对不起我们爷俩,可她也得为自己活一回。她说她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事,就是嫁给了我。她说她不甘心。”

“当年我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工资不到两百块。她跟着我,吃了太多苦。后来她认识了肖永昌,那人有钱,嘴也甜,跟她许诺了好多好多。”

“她也挣扎过,也哭过。最后,还是走了。”

我蹲在路边,汽水瓶子搁在脚边。

“那她这十二年,过得怎么样?”

“开始还行。后来肖永昌的老婆知道了,闹了一场,差点离婚。肖永昌没离,也没娶她。”

“她就这么跟了他十二年?”

“那存折呢?每个月三百块,是给她存的?”

“她走前说,她对不起你,让我每个月给她存三百,说等你考上大学,她那边凑点,够你四年学费。”

父亲的声音没有起伏。可他的手,抓着汽水瓶子,攥得发白。

“儿子,你妈她……心里是有你的。”

我把汽水瓶里的最后一口喝干,站起来。

“爸,回去吧。”

他点点头,跟在我身后。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走出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文化馆那边的灯还亮着。

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远远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穿枣红旗袍的女人。

她没走。

像是在等什么。

我没回头。

06

那晚回去,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里堵得慌。一会儿想起胡芳跪在父亲面前磕头的画面,一会儿又想起她抱着我吃糖炒栗子的画面,两个画面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摸到厨房倒水喝。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个铁盒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说过,我妈是生病死的。”

他沉默着,手指摩挲着铁盒的边缘。

“是,我骗了你。”

为什么?

他拿着铁盒子,翻了个面,打开盖子。

“你妈走的时候,你才六岁。我怎么跟你说?说你妈跟别人跑了?你受得了吗?”

他的手有点抖。

“后来你长大了,我越来越开不了口。每次你问,我都找借口糊弄过去。这些年,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在骗你,还是在骗自己。”

“可你妈确实没死。她还活着。”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想见她吗?”

“今天已经见过了。”

“那你还想再见她吗?”

他忽然站起来,走进里屋,翻出一个信封。

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

他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我。

从七八岁开始,每年一张。十岁生日的时候、小学毕业的时候、初中第一次考第一的时候……一直到今年高考前,我穿着校服在学校门口照的那张。

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日期,字迹有点歪,看起来写得不太习惯。

“这些,都是你妈偷偷拍的。”

“你上学路上,你放学回家,你在学校操场上体育课……她都去过。”

“她怎么知道我在哪个学校?”

“她一直知道。她每个月十五号,都来县城。就躲在你们学校门口那条巷子里,远远地看一眼。”

“你们……联系过?”

父亲摇摇头。

“没有。她从来不找我,我也不找她。就是这些照片,每年都有人塞到我家门缝里。我知道是她,她也知道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儿子,你妈这些年,没少吃苦。

我拿起那些照片。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照片上的小小身影模糊又清晰。

她就这样,远远地躲在巷子里,看着自己的儿子长大。

我看着看着,眼泪掉在照片上,模糊了上面那个笑得很开心的小男孩。

“儿子,明天,她可能还会来找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今天来了,就说明她憋不住了。”

父亲把铁盒子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见她。”

他说完走进房间,关上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那些照片。

窗外传来虫鸣,一阵一阵的。

我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

下午的时候,胡芳发了一条短信。

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数字,没有存名字。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天亮再说吧。

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早饭,一碗粥,两个包子,还有一张字条:“出门时关好门窗。”

我喝了粥,吃了一个包子。另一个包子揣兜里,穿着拖鞋出门倒垃圾。

出了单元门,看见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昨天那件红旗袍,外头套了件旧外套,头发有点乱。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浩然……”

她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包子。

“你……昨晚没回去?”

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吃了没?”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

我把兜里那个包子递过去。

她接过来,打开塑料袋,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眼泪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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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们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她吃完了那个包子,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她递给我。

“这里头是四万八。加上你爸那本存折的四万八,够你四年学费了。”

“我不需要。”

“你拿着。这是妈欠你的。”

我没接。

她拿着信封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放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问我为什么走,我告诉你。”

“我年轻的时候,心气高。嫁给你爸,是那时候厂里人都说我俩般配。你爸老实、本分,跟着他不会吃苦。可后来发现,日子不是那么回事。”

“他一个月工资两百块,买完米面就不剩什么了。我怀着你的时候,想吃点好的,口袋里一分钱掏不出来。生了孩子以后,想给你买件新衣裳,都是从他工作服上省出来的。”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后来我碰上了肖永昌。他那时候在隔壁厂当技术员,时不时来我们厂里修机器。他嘴甜,会哄人,带我去县城最好的饭店吃饭。我那时候傻,觉得这就是喜欢。”

“我知道我有家庭,有丈夫,有孩子。可我就是忍不住。”

“你爸发现以后,跪在我面前求我别走。说他会改,说他会多赚钱,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可我说,我不甘心。这辈子就这样了,我跟你爸过了六年日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又涌出来。

“后来我走了。走之前给你爸磕了三个头。你爸抱着你,站在门口。你看不见,可我一直记得那个画面。”

我跟着肖永昌去了省城,以为能过上好日子。到了才知道,他根本没离婚。他老婆知道我的存在以后,闹了一场。肖永昌为了平息事情,把我安排在郊区的房子里,一住就是十二年。

“他名义上是我男人,可我连他家的钥匙都没有。他逢年过节回家,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他老婆时不时打电话来骂我,我只能听着。他儿子每次见我都翻白眼,可我还得伺候他。”

“你说我活该。是,我活该。可那十二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没走,我儿子会长成什么样?”

她说到这儿,停下来了,用手抹了抹脸。

“四万八,是我攒了十二年才攒出来的。每个月攒三百块,有时候攒五百。有一年过年,我连一件新衣裳都没买,就为了省下这三百块。”

她把信封放在台阶上,站起来。

“浩然,妈什么也不说了。钱你拿着,是妈的一点心意。如果以后……你愿意,妈就来看你。不愿意,妈不来了。”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一下一下。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拐过巷口,消失不见了。

信封还放在台阶上,被风吹开一条缝,露出一叠钞票的边角。

我拿起来,打开。

里头除了钱,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眼睛眯起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松开了你的手。”

我攥着那张照片,蹲在地上。

巷子里有风,吹得很慢。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