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兴华把桌上的菜又热了一遍。

红烧肉已经凝成一坨白油,清蒸鱼的眼珠子都凹进去了。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八点四十。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周雨薇下午发的那条微信还停在对话栏里:“爸,学校临时要监考,回不去了。”他回了个“嗯”字,没再多说。

周昊然的电话他已经不想打了。上午打的,响了七声,没人接。中午又打了一次,直接转语音信箱。

桌上的酒是散装的高粱白,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仰头,半杯下去了。热辣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发酸。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柜子上摆着一张老照片,相框擦得锃亮。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碎花衫,笑得很温柔。

“你看,孩子们都忙。”周兴华对着照片说,嗓子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门铃突然响了。

他手一抖,酒洒了半杯在手上。他顾不上擦,鞋都没穿好就往门口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回来了,肯定是哪个孩子回来了。

门一拉开,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张秋菊。

“老周,我就知道你一个人在家。”张秋菊端着一个搪瓷盆,上面盖着条毛巾,热气从毛巾边沿冒出来。

“煮了点鸡汤,一个人过生日也得喝口热的。”

周兴华“哦”了一声,嘴张了张,想说谢谢,又觉得太生分。最后他接过搪瓷盆,低头闻了闻,鸡汤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张秋菊往屋里扫了一眼,看到桌上那盘凝了油的红烧肉,叹了口气。她压低声音,往前凑了一步:“老周,你听说了不?”

“啥?”

咱这老城区要拆迁了,补偿款怕是有上百万。”张秋菊的声音很低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周兴华的耳朵里。

周兴华站在原地,手里的搪瓷盆烫得他掌心发红,他竟没觉得疼。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百二十万。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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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兴华一宿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数字: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是什么概念?

他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不吃不喝,要攒三十五年。

他这辈子干过最贵的活儿就是给女儿买了辆电动车,三千八,还是分期付款的。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

隔壁张秋菊家的钟敲了两下,凌晨两点了。他还是睡不着。

“一百二十万……”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语,然后自己笑了。笑什么?不知道。就是觉得这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真实,像在做梦。

迷迷糊糊间,他想起妻子生前说的那句话。

那是她生病住院的时候,他守在病床前,握着她的手。

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但眼睛还是亮的。

“老周,”她说,“我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两个孩子。你好好的,把他们带大,别让他们受委屈。”

他说好。

当时他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妻子走后,这个家就像散了架。

儿子越来越不听话,初中毕业就不念了,跑到外地打工,一年到头打不了几个电话。

女儿倒是争气,考了师范,当了老师,可长大了也是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他这当爹的说话越来越不管用了。

他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周兴华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脸都没洗,直接去了街道办。

街道办的大院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全是老城区的街坊邻居。

老赵头嗓门最大,挥舞着一沓文件,脸红脖子粗地喊着:“这下好了!咱这些老骨头总算熬出头了!”

周兴华挤进去,拽了拽老赵头的袖子:“老赵,这拆迁的消息……是真的?”

那还能有假!”老赵头把文件往他面前一拍,“你看,红头文件都下来了!按面积算,你家那老院子,少说也值个一百二十万!

周兴华盯着红头文件上那几个字,手不自觉地抖起来。他活了五十五年,第一次觉得这世界这么真实,又这么不真实。

他掏出手机,先给周雨薇打了电话。

“喂,爸。”周雨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点心不在焉的。

“薇薇,咱家要拆迁了!一百二十万!你知不知道?”周兴华的声音都在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雨薇说:“哦,我知道,街道办发通知了。

周兴华一愣。女儿的平静让他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你……你就这反应?”他问。

“爸,这钱反正也是你的,你自己看着办。”周雨薇的语气淡淡的,“我还要上课,先挂了啊。”

周兴华拿着手机,站在人群里,听着电话那头“嘟嘟嘟”的忙音。

他又给周昊然打了过去。

响了八声,就在他以为又要转语音信箱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爸。”周昊然的声音很粗,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不耐烦。

“昊然,咱家要拆迁了,一百二十万!你回来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周兴华以为信号不好,连喊了两声。

“爸,”周昊然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那钱你自己留着吧,我在外面挺好的,不差那点。”

“什么叫不差那点?一百二十万啊!”

“我说了,挺好的。挂了。”

然后电话就断了。

周兴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站在原地愣了老半天。

旁边的老赵头还在兴高采烈地和别人讨论着拆迁款怎么花,什么买房子、买车子、给儿子娶媳妇,说得眉飞色舞。

周兴华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了人群。

一百二十万。儿子不稀罕,女儿不在乎。他一个人拿着这钱,能干什么?

他回到家,把门关上,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碗鸡汤还放在桌子上,是昨天张秋菊送来的,他没舍得扔,又热了一遍,就着剩饭吃了。鸡汤很香,比他自己煮的好喝多了。

吃完饭,他坐在椅子上发呆,脑子里又开始翻腾:这钱,到底该怎么办?

门被敲响了。

他以为是张秋菊又来送东西了,赶紧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体面人。

“您好,请问是周兴华周叔叔吗?”年轻人笑得很热情,一口白牙。

“是我,你是……”

“哦,我叫杨伟,是盛达金融投资公司的客户经理。”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我听说您这边有一笔拆迁款要下来,想跟您聊聊资产规划的事情。”

周兴华接过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名片做得挺精美,烫金的字,上面写着“高级客户经理杨伟”,下面是电话号码。

什么资产规划?”周兴华警惕起来。

“周叔叔,您别紧张,我就是给您介绍几种稳健的理财方式。”杨伟笑得一脸真诚,“您这一百二十万,如果光是存在银行,一年利息才几个钱?但如果做点投资,那收益可就大不一样了。您进来坐,我给您详细说说?”

周兴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开了。

他这辈子老实本分,从没想过什么投资理财。但昨天那一百二十万的数字,和今天两个孩子的冷淡,让他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劲儿。

他想证明点什么。

证明给谁看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02

杨伟进了屋,没急着坐下,先四处打量了一圈。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还是二十年前拍的,照片里的妻子搂着两个孩子,笑得特别开心。

“周叔叔,您这房子有年头了吧?”杨伟一边问,一边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平板电脑,点开一个页面。

“八几年的房子,三十多年了。”周兴华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喝茶。”

“谢谢叔叔。”杨伟接过茶,没急着喝,而是把平板电脑转向周兴华,“叔叔,我给您看几个案例。这些都是我们公司的客户,年龄跟您差不多,也是拿到了拆迁款,通过我们的专业规划,现在已经实现了财务自由。”

周兴华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个个表格和数字,看得他眼花缭乱。什么年化收益率、复利增长、资产配置,这些词他听都没听过。

杨伟看他不说话,又换了个页面:“叔叔,您看这个。老王,今年五十八岁,拆迁款一百五十万,全部投入我们公司的稳赢系列产品,现在每个月固定收益八千五。不光本金没亏,每个月还有稳定的利息收入,养老完全不用愁。”

周兴华的心跳了一下。每个月八千五的利息?那岂不是比他的退休金还高三倍?

“这……这靠谱吗?”他忍不住问。

“当然靠谱!”杨伟拍着胸脯,“叔叔,我们公司是正规金融企业,在工商局注册的,牌照齐全,您不信可以查。而且我们不是那种让你一下子投很多钱的产品,可以分批来。你要是觉得不放心,先投个十万试试水,看看效果再说。”

周兴华沉默了,手指搓着茶杯的边沿,一下一下地搓。

杨伟看出他在犹豫,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叔叔,我跟您说句实话,像您这种情况,不理财才是最大的风险。一百二十万,看着多,但现在这物价,能撑几年?放银行里,利息跑不过通货膨胀,钱是越来越不值钱。但要是投对了项目,那就完全不一样了。您身体还好,至少还能活个二三十年吧?这几十年里,靠那点退休金,日子怎么过?”

这话说到周兴华心坎上了。

他算了算,退休金两千八,每个月除去吃饭买药,剩下的钱连买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

要真指望着这一百二十万过日子,他怕自己哪天生一场大病,钱就没了。

“叔叔,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建议您了解一下。”杨伟笑了笑,站起来,“我把名片留这儿,您要是感兴趣,随时给我打电话。咱们不急着做决定,但也不能不做决定,对吧?”

杨伟走后,周兴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盛达金融投资公司。

他在手机上搜了一下这家公司,弹出来一连串的信息,有官网,有新闻报道,还有一些客户的反馈。看起来挺正规的,没发现什么问题。

他又搜了一下杨伟的名字,没搜到什么负面消息。

“也许是真的?”周兴华自言自语。

晚上,张秋菊来串门,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老周,今天那个年轻小伙子是谁啊?我在窗户口看见了。”张秋菊把橘子放在茶几上,随口问了一句。

“说是搞投资的,让我把拆迁款拿去理财。”周兴华也没瞒着,把杨伟的名片拿出来给她看。

张秋菊接过名片,看了两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老周,我跟你说个事。”张秋菊把名片往茶几上一拍,“你别嫌我多嘴。这年头骗子多得很,专门盯着你们这种拆迁户。可别让人把钱骗走了。”

周兴华不乐意了:“你怎么就知道人家是骗子?人家可是正规公司,有牌照的。

“什么正规公司?”张秋菊急了,“我在街上看到过好多这样的宣传,什么稳赚不赔、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十几,都是吹的!到时候钱投进去,别说利息,连本金都拿不回来!”

“你懂什么?”周兴华有点恼了,“你一辈子就知道存银行,银行利息那点钱够干什么?”

张秋菊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低下头,把橘子一瓣一瓣地剥开,放在碟子里,推到他面前。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飘过来,轻轻的:“老周,我也是怕你吃亏。”

周兴华没吭声。

他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很甜,甜得有点发腻。但他没吐出来,一瓣一瓣地吃完了。

吃完橘子,他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电视机柜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妻子的照片。

“你说,我该不该信?”他在心里问。

照片里的人还是那样笑着,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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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兴华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投资的事,催债的就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半眯着眼,脑子里盘算着那一百二十万该怎么安排。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了,吓得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两个壮汉闯进来,一个剃着光头,膀大腰圆,另一个瘦高个儿,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

光头把一张欠条拍在他面前的石桌上:“你是周昊然的爹?”

周兴华捡起欠条一看,手就开始抖了。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今借到XXX人民币十五万元整,月息五分,三个月归还。借款人:周昊然。

“你儿子欠我们三十万,连本带利,今天必须还。”光头的嗓门大得像打雷。

“欠条上不是十五万吗?怎么变三十万了?”周兴华的声音都在颤。

“那是三个月前的借款合同。三个月了,利息加上滞纳金,三十万,一分不少。”瘦高个儿掰着手指头算给他听,“你要是今天能拿出来,二十五万,我们抹个零头。要是拿不出来,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周兴华觉得脑袋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

二十五万。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金。就算把拆迁款算上,那钱还没下来呢。

我……我没那么多钱。”他的声音很小,小到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没钱?”光头冷笑一声,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椅子,“没钱就让你儿子来跟我们说。他躲哪去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周兴华摇头,眼眶都红了,“他好久没回家了,电话也不接。”

光头和瘦高个儿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周兴华这间破屋子,大概也知道逼不出钱来。

走之前,光头甩下一句话:“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一个星期,二十五万,你自己看着办。要是拿不出来,我让你儿子缺胳膊少腿送回来。”

两个人走后,周兴华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在抖。

他掏出手机,拨了周昊然的电话。

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再打,关机了。

周兴华把手机摔在桌子上,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起来。

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妻子走得早,他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该吃的苦都吃了,该受的罪都受了。

可到头来呢?

儿子在外面借高利贷,连面都不敢露,让当爹的来替他扛。

他想到了那笔拆迁款。

一百二十万。如果把钱拿出来,填了儿子的窟窿,剩下的还够干什么?他自己养老怎么办?

可要是不管,那些人真会对昊然动手。

周兴华觉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那几天,他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张秋菊来看了他几次,他都避而不见。他不想让张秋菊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第四天晚上,杨伟突然又打来了电话。

“周叔叔,最近忙什么呢?咱们那事想得怎么样了?”

周兴华靠在沙发上,有气无力:“杨经理,我现在哪有心思管什么投资。我儿子在外面欠了债,人家催得紧,我正烦着呢。”

“欠了多少?”杨伟问。

“二十五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杨伟说:“叔叔,我跟您说个事,您别嫌我多嘴。”

“你说。”

“您这钱啊,要是投到我们公司来,一个月后就能翻倍。”杨伟的声音很沉稳,“到时候别说二十五万,您手里的钱还多得很。您现在要是把钱还了债,那就什么都没了。但要是用这钱来投资,说不定能赚回更多。”

周兴华被说动了,但他还是犹豫:“可那些人说了,一星期拿不到钱,就要对我儿子动手。”

“叔叔,您儿子要是真出了事,您拿那笔钱去救他也抵不了多少用。但您要是有钱了,以后什么事不好办?”

挂了电话,周兴华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把钱投进去,说不定真能翻倍。一个说:骗子,都是骗子。

他摸着那张杨伟留下的名片,指尖微微发抖。

04

周雨薇终于打来了电话。

“爸,我这周末带个人回来见你。”她在电话那头说,语气里有点害羞,又有点兴奋。

“什么人?”周兴华问。

“我男朋友,做生意的大老板,可厉害了。”周雨薇的声音里带着笑。

周兴华“哦”了一声,没多问。女儿今年都二十八了,一直没谈过恋爱,现在终于有对象了,他本应该高兴。可不知怎的,他心里有点发慌。

周六上午,周雨薇回来了,身边跟着一个男人。

男人年纪大约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戴着手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材微胖,一张国字脸,笑起来很和善。

“叔叔您好,我叫贾阳德。”男人一进门就热情地握住周兴华的手,“薇薇经常跟我提起您,说您一个人把她和弟弟拉扯大,真不容易。您辛苦了!”

周兴华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摆手:“哪里哪里,应该的。”

贾阳德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烟酒水果摆了一桌子。周兴华扫了一眼,烟是软中华,酒是茅台,这一桌子东西,少说也得好几千块。

“这孩子,来就来呗,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周兴华嘴上客套着,心里却在犯嘀咕:这人也太破费了。

周雨薇去厨房里泡茶,贾阳德坐在沙发上,和周兴华聊了起来。

说自己在县城做建材生意,手里有几个项目,一年赚个百八十万没问题。

还说自己在城里有房有车,条件不错。

周兴华听着,心里的疑虑慢慢打消了。条件这么好的男人,配得上他女儿。

“叔叔,我听薇薇说,您这边老房子要拆迁了?”贾阳德突然把话题转到了拆迁上,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嗯。”周兴华点了点头,“是这么回事。”

“那挺好的。”贾阳德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叔叔,您这拆迁款拿到手后,有什么打算吗?”

周兴华还没说话,周雨薇就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了:“爸,你别老想着把钱存银行!现在存银行最不划算了!阳德认识很多搞投资的朋友,可以帮你的钱生钱。”

周兴华看了女儿一眼,发现她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看起来都很有精神。比前阵子回家时那种疲惫的样子,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我就是在想这件事。”周兴华说,“前几天有个叫杨伟的年轻人也来找过我,说什么投资公司的,让我把拆迁款拿去理财。”

贾阳德的眉头微微一挑:“杨伟?”

“你认识?”周兴华问。

“不算认识,但听说过。”贾阳德笑了笑,“盛达金融投资公司的吧?那家公司挺有名的,我很多朋友都在他们那里做过投资,收益不错。叔叔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你介绍几个靠谱的项目。”

周兴华心里一惊:这个人也认识杨伟?还说他靠谱?

他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爸,你就听阳德的吧。”周雨薇在旁边劝,“他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我再想想。”周兴华含糊地应了一句。

吃完午饭,周雨薇和贾阳德走了。走之前,周雨薇拉着周兴华的手说:“爸,阳德是个好人,你要相信他。”

周兴华送走他们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杨伟,贾阳德,这两个人都出现在他的生活里,都跟投资有关,而且都认识对方。

是巧合吗?

他想起杨伟第一次来的时候,说自己是“听说”他家里要拆迁。当时他没多想,现在想来,谁会无缘无故听说这个事?

他拿起手机,给张秋菊打了个电话。

“秋菊,我问你一个事。”

“你之前跟我说,让我别信那些投资公司。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张秋菊的声音传过来:“老周,我不瞒你。我有个亲戚,前几年也是拆迁,被人忽悠着投了钱,最后血本无归。我就是怕你重蹈他的覆辙。”

“你说的那个人,投的是哪家公司?”

盛……盛什么来着?我记不太清了。反正是跟投资有关的。

周兴华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老周,你可千万别犯糊涂。”张秋菊的声音里透着焦急,“那钱是你后半辈子的倚仗,别让外人给骗走了。

“我知道了。”周兴华说完,挂了电话。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好半天没动。然后他把杨伟的名片翻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可扔完以后,他又后悔了,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擦了擦,放在茶几上。

他矛盾得很。

一会儿觉得张秋菊说得对,不能相信外人。

一会儿又觉得,万一杨伟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是真的能赚钱呢?

投进去,一个月就翻倍,那儿子那二十五万的债也不愁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名片,最后把它们塞进了抽屉里。

他没扔,也没用。

就是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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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周时间很快就到了。

催债的又来了,这次是三个人。光头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瘦高个儿,还有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周老头,钱呢?”光头一脚踩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兴华。

周兴华站在屋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我……我还没筹到钱。”

“没筹到钱?”光头冷笑一声,“那你儿子就别想要了。”

“等一下,我只有八万,你们先拿着。”周兴华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现金。

那是他这辈子所有的积蓄,加上退休金,攒了好几年才攒下来的。

光头接过钱,数了数,脸上的笑更冷了:“八万?周老头,你是不是以为我们是乞丐?”

“我真的只有这么多了,”周兴华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你们再宽限几天,等我的拆迁款下来了,我一定还给你们。”

“拆迁款?”光头和瘦高个儿对视了一眼,“你的拆迁款什么时候下来?”

“下个月,就下个月。”

光头想了想,把钱揣进兜里:“那行,我就再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连本带利,四十万。少一分,你儿子身上就少一根手指头。”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周兴华关上门的瞬间,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在了地上。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给周昊然打电话,还是关机。

他给女儿打电话,周雨薇没接。

他又想起了杨伟。

那个年轻人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转:“把钱投进来,一个月就翻倍。到时候别说二十五万,您手里的钱还多得很。”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了那张名片,拨通了上面的号码。

喂,杨经理吗?

“周叔叔!我就知道您会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杨伟的声音显得很兴奋,“您想通了吗?”

“杨经理,我就问你一句,你那个投资,真的能赚钱?”

叔叔,我骗谁也不敢骗您啊!您要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带您去我们公司看看,亲眼见证一下我们是如何帮客户赚钱的。

周兴华咬了咬牙:“好,我去。”

他出门前,张秋菊正好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他穿戴整齐往外走,问了一句:“老周,你干啥去?”

“有点事,出去一趟。”

张秋菊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担忧。

周兴华跟着杨伟去了盛达公司。

公司在县城的商业街上,租了一栋小楼,装修得倒挺气派,前台摆着“欢迎光临”的牌子,里面有几个年轻员工坐在电脑前,看起来一副正经公司的样子。

杨伟带他参观了公司的荣誉墙,上面挂着各种奖牌和证书,还有和某个“领导”的合影。

墙上还贴着几份“客户收益报告”,上面画着红红绿绿的曲线图。

“叔叔,您看,这是我们公司去年的业绩,年化收益率高达百分之十八。”杨伟指着一张图表,说得眉飞色舞,“一百二十万投进去,一年后就是一百四十多万。您想想,这钱躺在银行里,能给您带来什么?”

周兴华看了一圈,心里有点动摇了。这地方看着挺正规的,不像骗子。

那……我投多少合适?”他问。

“您第一次做投资,保守一点,投个十万试试水。”杨伟笑着说,“先看看效果,如果觉得好,后面再慢慢加仓。说实话,叔叔,我们公司的产品,很多人想投还没机会呢!”

周兴华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先试试。”

他签了合同,把八万块钱交给了杨伟。那八万块,本来是留着还债的。他说先不还了,等投资赚了钱,再还。

签完合同,从公司出来,杨伟送他一直送到门口。

“叔叔,您放心,下个月,我保证您能赚到钱。”杨伟握着他的手,目光炯炯,“一个月后,您就知道了。到时候,您会感谢我的。”

周兴华往回走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刚走到家门口,就看到张秋菊站在门口。

“老周,你刚才去哪了?”张秋菊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又去见那个杨伟了?”

周兴华低下头,不说话。

“老周,我求你了,别信那些人。”张秋菊的眼泪掉下来了,“我那个亲戚投的钱,就是被这种人骗走的。一模一样的套路,一模一样的话,最后连影子都没了。”

“秋菊,你不懂。”周兴华的声音也哑了,“我儿子欠了三十万,我要不投,他命都没了。”

“你投了,你的钱也没了!”张秋菊喊了出来,“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不投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周兴华也喊了起来,“我总不能看着他被人打吧?他再不懂事,那也是我儿子啊!”

张秋菊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现金。

“老周,这是我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八万块。你拿去,还债也好,留着也好,别再投那个什么破投资了。”张秋菊把钱塞进他手里,手指都在发抖,“你是我唯一在乎的人了,我不想看着你被人骗。”

周兴华低头看着手里那沓钱,眼眶一热,鼻子一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他把钱推了回去:“秋菊,这钱我不能要。”

你不要我就扔了!”张秋菊红着眼吼了一句。

周兴华站在原地,看着张秋菊抹着眼泪转身回屋的背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