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张掖县志》人物篇、《红色记忆》口述历史项目任廷栋手稿、人民网党史频道《任廷栋智擒敌军长韩起功》、《西路军女战士蒙难记》、高金城烈士纪念馆史料、甘肃省人民法院临夏分院判决书(195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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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深秋,张掖南山灰条沟,祁连山脚下一片黢黑的煤窑群。
那一天的清晨,秋风从山口刮进来,带着碎石的腥味和松木的焦气,天色还没亮透,远处的祁连山顶已经积了白雪,像一排沉默的老人,把这片河西走廊护在怀里,也把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一切,压得死死的。
灰条沟里的煤工们已经陆续扛起了背篓,准备上山。
脚步声、背篓磕碰声、偶尔有人咳嗽两声,响在秋天清冷的空气里,然后散开去。
任廷栋也在其中。
他在这里已经住了将近十年了,这片窑区的每一条山路、每一道沟壑,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得清楚。
他换了名字,改叫林海滨,娶了当地的妻子,生了孩子,每天日出背煤,日落收工,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甘肃山里人。
说话口音改了,走路姿势改了,连看人的眼神也跟着磨去了棱角,平平淡淡地藏在一张普通工人的脸后面。
但有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做到——忘掉那张脸。
那是十二年前烙进他心里的一张脸,是杀害了无数战友、在河西走廊制造了无数座枯骨之丘的人的脸。
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夜,那张脸从来没有在他脑子里淡过,连一个边角都没有模糊过,反而越来越清晰,像一块被时间越磨越亮的铁。
那天任廷栋走到山道上,远远看见一群溃散的马家军残兵正慌不择路地往深山里钻,为首那个骑在马上的男人,背影微微发福,头压得很低,刻意藏着脸,衣服换成了寻常百姓的打扮,看上去不过是个落魄的中年人。
但任廷栋还是认出来了。
他的手慢慢握紧了背上的绳扣,脚步停住,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山道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十二年积压的一切,在那一刻全部涌了上来,把他的胸口堵得死死的。
那个人叫韩起功。
他欠着2609条人命,还没有还……
【一】从一个厨子到"张掖王"
要说韩起功这个人,得从他的出身讲起。
1920年前后,十七八岁的韩起功从青海循化出来,投奔了马步芳的部队,从最底层的厨子做起。
那个年头,西北乱得跟一锅粥一样,军阀之间你打我、我打你,普通人的命贱得很。
韩起功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有一条旁人学不来的本事——会看人,会钻营,会把每一个能利用的机会都抓得死死的。
当厨子的时候,他把马步芳身边每个人的口味喜好都摸得清清楚楚,谁爱吃辣、谁忌羊肉、谁早饭要喝热茶,一件件事情记在脑子里,处处做到了前头。
人家夸他勤快,他就更勤快;人家说他有眼力,他就把这个"眼力"使得更彻底。
旁边的兵都是打打闹闹混日子的,唯独他,从来不浪费任何一点靠近上面的机会。
有一回马步芳腹痛难忍,军医全在外头,偏偏是韩起功用一碗现熬的姜汤把他的痛给压住了,这一碗汤换来了他脱离厨房、进入警卫队的机会。
进了警卫队,他打仗拼命,立了几次功,开始往上爬。
从连长到营长,从营长到团长,到1931年,韩起功已经成了马步芳军第三旅旅长,驻扎在张掖,从此开始了他对这片土地长达十年的统治。
张掖,古称"甘州",是河西走廊的咽喉,丝绸之路上的重镇,祁连山把水引下来,把这片土地滋润得比别处丰茂一些,素有"金张掖"之称。
历朝历代,这里都是兵家必争之所,出了张掖往西,是茫茫戈壁和绵延的沙漠,进可攻,退可守,是一块掌握了就等于掌握了河西命脉的地方。
就是这么个地方,被韩起功盘踞着,一待十年。
当地老百姓流传一句话,传得很广:"宁见阎王,不见韩王。"
见阎王,是死一回;见韩王,才是真正活不下去。
韩起功在张掖干的那些事,整理起来叫人齿冷。
他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凡是有点油水的地方,必定要捞一把。
他还大肆盗墓,对祁连山的松林滥砍乱伐,一共砍掉了四十七万株松木;他组建了一支用死囚犯凑起来的"大刀队",专门对付不服从他管的人。
张掖的商贸要道,被他一手控制;地方上的地主豪绅,全被他拉拢进了自己的情报网络。
这个人一旦在一个地方站稳了脚跟,就会像一棵大树那样把根扎进每一寸土里,深得让人拔不掉。
他待在张掖的这十年里,把这片土地从里到外翻了个遍。
等他后来被调离的时候,征调了几千辆大车,又赶着大量的牲畜,浩浩荡荡搬了好几个月,才把他这十年刮来的金银财宝全部运走。
这是他在张掖干的事里,还算"文明"的那一部分。
更不文明的,在后头。
【二】倪家营的七昼夜与河西走廊的血
1936年10月,中国工农红军第一、二、四方面军在甘肃会宁胜利会师,随后,红四方面军总部奉中央指令,率所属第五军、第九军、第三十军及骑兵师、妇女独立团、回民支队等直属部队共21800余人,从甘肃靖远县西渡黄河,执行"宁夏战役计划",挺进河西走廊。
这支两万多人的部队,踏上了河西走廊这片绵延千里的走廊,目标是向西打通与外界的通道。
他们面对的,是马步芳手下战斗力极强的马家军,是冬天能把人冻死在路上的西北寒风,是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酷寒中弹尽粮绝的绝境,是七万之众的围追堵截。
但他们还是去了。
1937年1月1日,西路军主力在红五军军长董振堂、政治部主任杨克明率领下攻占高台县城。
好景不长,1937年1月12日,马步芳纠集两万余人包围了高台县城,在飞机大炮的掩护下,向高台县城发起昼夜不停的猛烈进攻。
守城的将士浴血奋战了整整九天八夜,每次敌人攀上城头,都被大刀、刺刀砍戳下去,不少伤员扭住敌人跳下城墙,与敌人同归于尽。
打到最后,子弹、手榴弹全打光了,战士们用拳打、用口咬,就这样苦战十余小时,终因敌众我寡,陷于力竭援绝的境地。
军长董振堂、政治部主任杨克明以下3000余人大部壮烈牺牲,留下"红军万岁"四个字刻在城楼上,成了他们最后的遗言。人在城在,城破人亡,几乎一个不剩。
倪家营子的血战,同样残酷得令人难以直视。
1937年1月底,西路军集结于倪家营子地区43个堡寨,准备东返。
马步芳察觉红军意图,立即以前敌总指挥马元海率步兵、骑兵5个旅另1个团和大量民团,在炮火掩护下分由西南和东北连续猛攻倪家营子。
西路军英勇抗击,先后击退大规模进攻八九次,歼敌近万人,但自身伤亡也极为惨重。
到了弹尽粮绝、难以支撑的地步,战斗部队和机关人员及伤病员全部一起上阵,依托残破的村寨顽强抗击。
倪家营子血战历时整整40个昼夜,后来马步芳感慨地说了一句话:"红军不愧是铁军!"
这句话出自一个敌人之口,说明那40个昼夜,西路军的战士打到了什么程度。
韩起功的部队作为马家军主力之一,围攻西路军七昼夜,七天七夜,一百六十八个小时,打到最后,阵地上的土都红了,空气里全是铁锈味和烧焦的气息。
每一个小时,都有人倒下去,不再起来。
西路军在河西走廊的血战打到最后,弹尽粮绝,部队伤亡惨重。
石窝会议后,西路军总部决定将现有兵力就地分散成三个支队继续转移,就地坚持,等待时机。
但等着他们的不是援军,而是马家军漫山遍野的搜捕队。
西路军在整个河西走廊的战斗中,大小历经80余次战斗,歼敌25000余人。
但终因孤军深入、寡不敌众、缺粮少弹,7000多名将士壮烈牺牲,12000多人不幸被俘,其中6000多人惨遭杀害,仅400多指战员辗转抵达新疆。
西路军失利后,张掖成了红军俘虏和伤病员的集中地。
那些在战场上打了一仗又一仗、已经精疲力竭的战士们,被一批一批关押在这里。
他们以为被俘了,总算能活下来——但他们不知道,等着他们的,远不是俘虏营那么简单。
在张掖县境内被杀害的红军达3240人之多,其中枪杀575人,烧死56人,活埋2609人。
张掖的东教场、牛王宫、高家庄、十里行宫等地方,都是这些冤屈烈士的埋骨之地。
3240个人。不是倒在冲锋的路上,不是死在你死我活的阵地战里——是在已经放下武器、已经做了俘虏之后,被一个接一个地送进坑里,用土盖上的。
张掖东教场,有埋杀红军的万人坑。
那坑里埋着的,是有名有姓的人,是有家乡、有爹娘、有想回去的地方的人。
【三】任廷栋的漫漫逃亡路
任廷栋,安徽霍山县人,1930年参加红军,那年他才14岁。
14岁,在今天可能还是个初中生,在那个年头,已经是能扛枪上战场的年纪了。
任廷栋入伍后到红四方面军总部学习无线电技术,后被分到红四方面军第三局担任报务员。那是个专业活,需要动脑子,他学得认真,做得仔细。
无线电报务员在部队里是金贵的岗位,但也是最危险的目标之一——信号从哪里发出,马家军的耳朵就往哪里支。
1936年11月,任廷栋随西路军征战河西走廊。西路军一路血战减员严重,1937年春,他被调入红三十军当战士。
那个时候的西路军已经打到了很艰难的地步,弹药告急,粮食告急,部队里的人越打越少,但仍在拼命往前撑。
石窝会议后,任廷栋随西路军左支队行动,跟着李先念带领的部队在祁连山中艰苦转战,一路向西,向安西方向突围。
祁连山的冬天不是一般的冷。穿着单衣的战士们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山里行军,脚上有的人已经冻烂了,走一步留一个血印子,但没有人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是死。
1937年4月22日,西路军左支队在安西县城东南64公里的蘑菇台召开会议,决定攻打安西县城。
4月23日,左支队出发,下午抵达踏实城宿营,了解了敌情后做出攻城部署。
可攻城途中出了变故,队伍在白敦子一带遭到马家军前后夹击,被打散了。
任廷栋和战友们在戈壁滩上东躲西藏,但还是没能逃过马家军搜捕队的眼睛。
被俘后,他们先被关押在安西城,之后押往张掖城北街一个破败的骆驼店里。
骆驼店的条件极差,四壁透风,围墙上的木桩有几根已经松动了。就是这几根松了的木桩,给任廷栋留下了一条活路。
他观察了几天,摸清了看守换班的时间,选了一个深夜,趁着敌人打盹,和一名战友合力把木桩卸下来,钻了出去。
出来之后,他们换上捡来的破旧农民衣服,跟着一辆拉粪的车混出了城。
出了城,两个人向东走,白天藏起来,夜里赶路,靠乞讨和挖野菜活着,硬生生走到了黄河边,又渡过黄河,来到了兰州。
兰州也待不住。国民党在抓壮丁,他这副叫花子相,一进城就会被当成失散的红军抓起来。
两人绕开了兰州城,沿山路又走了数百里,辗转来到了临洮县上营村。
在临洮,任廷栋先是打短工做苦力,勉强糊口。这段日子算是平静,但平静没维持多久。不久后,他被迫编入了国民党骑兵第十师。
穿上国民党的军服这件事,对任廷栋来说,是一道比什么都难咽的苦。
他穿着这身衣服,心里装的还是红军,还是那些被压进坑里的战友,还是那张他发誓记住的脸。
他一天都没想过真心替这支部队卖命,他在等机会。
虽然穿上了国民党军服,但任廷栋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一名红军战士,始终没有忘记马家军犯下的滔天罪行,战友们被活埋、毒打的情景一直在他脑子里浮现。
机会来了。
1941年,任廷栋的第十师进驻张掖。就是这片地方,是他被俘的地方,是战友们被活埋的地方,也是他命里该重新踏上的那片土地。
他再次逃了出去。这一回,他一个人,卧冰食雪,住山洞,攀绝壁,从张掖城一路往南山方向走,最后来到了灰条沟。
灰条沟在张掖南山里,这里小煤窑密布,一年四季都有人在这里背煤为生,是个藏人的好地方,不显眼,不惹眼,来来往往的都是苦哈哈的工人,没人有闲心管旁人的来历。
这里的山路弯弯曲曲,沟连着沟,外人进来容易迷路,但对于熟悉了山路的本地人来说,就像在自家院子里走动,脚踩哪里都有数。
任廷栋就在这里留了下来,改名叫林海滨,当地媒人给他介绍了婚事,他娶了妻子,生了孩子,把这片煤窑当成了自己的家。
每天背着煤框走山路,回家吃饭,哄孩子睡觉。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
但那张脸,他一天都没忘过。
任廷栋在灰条沟扛煤的这些年,韩起功的日子表面上看起来还过得去,但暗地里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
1941年前后,国民党整编地方军阀,韩起功部队奉命调回青海,马步芳随即削了他的兵权,打发他回家养老。
韩起功在张掖十年,捞得盆满钵满,横行一方,如今被人一脚踢开,心里再有不甘,也没处使劲。
他把这些年搜刮来的金银财宝打点好,征调了几千辆大车,浩浩荡荡运了好几个月,才搬完家。
接下来的几年,他在青海一带蛰伏,继续经营自己的势力,拉人马,攒力气,盘算着有朝一日能卷土重来。
但历史没给他这个机会。
1949年,解放军横扫西北的势头谁都挡不住。
韩起功趁着局势还没完全翻过来,在临夏等地连着征了三次兵,抓丁将近两万人,想着拉一支队伍出来挣扎一番。
结果他新组建不到一个月的"骑兵军",被解放军一击即溃,一万七千余人全部崩溃。
韩起功只带着少数残部,连滚带爬地往祁连山深处钻。
他以为进了山,就能躲过去。
他以为把自己藏进深山老林,就能把那些账也埋掉。
但他不知道,就在灰条沟,有一双眼睛等了他整整十二年。
这双眼睛的主人,从十二年前那场血腥中活下来,一路流亡,一路扛煤,从未忘记。
而此时,随着解放军的到来,那段埋了十二年的往事,终于要破土而出——韩起功以为的那座坟,却是压不住的。
那一天的山道上,任廷栋的背篓还没卸下,那个骑马的身影就进了他的眼睛,而他接下来做的事,将彻底改变两个人的命运,也将让那2609条沉默了十二年的冤魂,终于等来了一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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