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陈竹英攥着离婚证,指节泛白。郭德海转身要走,刘晓雪踩着高跟鞋追上来,俯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陈竹英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她声音发颤。
刘晓雪笑了:“不信?你回去查查你那块地的征收通知。德海哥说了,你名下那笔钱,够他还债了。”
陈竹英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扬长而去。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慢悠悠地飘过来:“属马的别难过,离开你是假,有人争你是真。”
她回头,丁为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路边,手里捏着一枚泛黄的铜钱,冲她笑了笑:“太阴星发话了,下半年,那个抢着让你过好日子的人就快出现了。不过,你得先撑过这一关。”
01
陈竹英蹲在出租屋的门口,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银行卡余额——三千二百块。她反复看了三遍,确定没有数错小数点。昨天卡里还有八十多万,今天早上就只剩这么点。
她想起郭德海上个月跟她说的话:“竹英,公司资金周转不开,你把存折借我用用,一个星期就还。”
一个星期。
她等了一个月。
陈竹英站起来,腿麻得差点站不稳。她扶着门框,看着屋里堆着的几个编织袋——那是她结婚十八年所有的家当。
董洋拎着菜篮子从楼下上来,看见她的样子,愣了一下:“竹英,你怎么在这儿?”
“洋姐。”陈竹英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董洋放下菜篮子,拉着她的手进屋:“郭德海那王八蛋把你赶出来了?”
陈竹英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董洋骂了一句,转身给她倒了杯水:“别哭,哭什么哭。那男人不是东西,你早该看清了。”
陈竹英捧着水杯,手一直在抖。
她想起十八年前嫁给郭德海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一穷二白,连买婚戒的钱都是她出的。
她以为嫁对了人,以为苦日子总会熬出头。
没想到熬了十八年,她熬成了个笑话。
“那块地的事,你知道多少?”董洋问。
陈竹英摇头:“什么地?”
“你娘家的老宅子要拆迁,你不知道?”董洋瞪大眼睛,“郭德海前天还在街上跟人吹,说你名下有块地皮要征收,补偿款少说一百万。”
陈竹英愣住了。
她娘家的老宅子确实在父亲名下,父亲去世后一直空着。她从来没去查过,不知道要拆迁的事。
“他怎么知道的?”陈竹英问。
“他当然知道。”董洋冷笑,“你以为他白睡你十八年?你家的家底,他摸得比你还清楚。”
陈竹英心里凉了半截。
她想起刘晓雪在民政局门口说的那句话——“你名下那笔钱,够他还债了。”
原来,郭德海跟她离婚,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那块地。
不,不对。
她突然反应过来——如果郭德海真的想独吞拆迁款,完全可以让她签字放弃继承权。可他为什么要离婚?
离婚了,她就不是他的配偶,她名下的一切跟他没有关系了。
除非……
陈竹英越想越害怕。她站起身,对董洋说:“我得回趟娘家。”
“现在?”
“现在。”
陈竹英出门时,天已经黑了。
她走在街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街边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
走了半个多小时,她到了娘家的老宅子。大门上了锁,她翻墙进去,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找到父亲藏着的铁盒子。
打开一看,房产证还在。
她松了口气。
可仔细一看,她的手又抖了起来。
房产证上的户主名字,不知什么时候被改成了郭德海。
02
陈竹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老宅子走回出租屋的。
她只记得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就那么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家。
董洋还在她家等着,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陈竹英把房产证的事说了。
董洋气得拍桌子:“这个畜生!他什么时候改的名?”
“我不知道。”陈竹英声音沙哑,“我查了日期,是去年冬天。那时候他跟我说要办什么手续,让我签字,我信了。”
“你签了?”
陈竹英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她想起那天郭德海拿着几张纸回来,说是公司申请贷款需要她签字。她连看都没看,就签了。她一直相信他,十八年里,她从来没怀疑过他。
现在想想,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傻子。
“你打算怎么办?”董洋问。
“我不知道。”陈竹英摇头,“我不想跟他争,我只想过安生日子。”
“你不想争,他会放过你吗?”董洋叹气,“竹英,你太善良了。善良的人在这世上不吃香。”
陈竹英没说话。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她忽然想起丁为民说的话——“属马的别难过,离开你是假,有人争你是真。”
离开你是假。
陈竹英苦笑。郭德海确实不是真的要离开她,他只是想把她榨干。
那“有人争你是真”是什么意思?谁会争她一个离了婚的四十岁女人?
陈竹英想不明白。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丁为民。丁为民在菜市场门口摆了个玉器摊,正戴着一副老花镜看手机。看见陈竹英来了,他抬头笑了笑:“来了?”
“丁老伯,我想问问您。”陈竹英深吸一口气,“您昨天说的话,到底是啥意思?”
丁为民放下手机,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然后摇头:“你面相变了。”
“什么变了?”
“你命里有贵人。”丁为民说,“但你这个贵人来得不容易,中间隔着一段孽缘。”
陈竹英没听懂。
丁为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递给她:“拿着。遇难的时候握在手心里,自有转机。”
陈竹英接过铜钱,上面锈迹斑斑,看不出什么名堂。
“别小看它。”丁为民说,“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能招太阴星的福气。”
“太阴星是啥?”
“天上的月亮。”丁为民笑了,“月亮专门照那些善良的女人。你别急,月亮总会出来。”
陈竹英把铜钱装进口袋,道了声谢。她转身要走,丁为民又叫住她:“等一下。”
“还有事?”
“你儿子的事,不要太伤心。”丁为民说,“他会想通的,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陈竹英愣住。她从来没跟丁为民提过自己儿子的事。
“你怎么知道?”
丁为民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天机不可泄露。”
03
陈竹英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门口站着个人。
是郭涛。
她儿子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染成了黄色,耳朵上戴着两个耳钉。看见陈竹英,他没开口,先掏出一根烟点上了。
“你怎么来了?”陈竹英问。
“我妈,听说你跟爸离婚了?”郭涛吐了个烟圈。
陈竹英点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房子、存款,你都不要了?”郭涛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不耐烦,“妈,你都这个年纪了,能别犯傻吗?”
陈竹英心里一痛。
她看着儿子这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她记得几个月前,郭涛还跟她要了十万块,说是要跟朋友合伙做生意。
她二话没说就转给他了,现在那笔钱怕是也没影了。
“你爸把存款都转走了。”陈竹英说。
“那房子呢?”
“房子也被他改了名。”
郭涛愣了一下,然后骂了句脏话。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抬头看着她:“那拆迁款呢?我听爸说,咱外公那套老宅子要拆了,那笔钱你不能给他。”
“你爸已经把房产证改了。”
郭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陈竹英,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妈,对不起,我以前不懂事。”
陈竹英心里忽然涌起一点暖意。她刚要开口,郭涛又说话了。
“我跟爸住不下去了。”他说,“他在外面养的那个女人,天天跟我吵架。我想搬回来住。”
陈竹英愣了一下:“搬回来?”
“嗯。”郭涛点头,“我在外面租房子太贵了,你这边一个月多少房租?我帮你分担点。”
陈竹英看着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当然想儿子回来住,可她现在的房租是她自己付的,一个月六百,她还有余力。儿子回来住,对她来说不是分担,是麻烦。
可她开不了口拒绝。
“行。”她点点头,“你什么时候搬?”
“明天。”郭涛说,“妈,你放心,等我找到工作,我就多给你点钱。”
陈竹英笑笑没说话。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郭涛从小被惯坏了,干什么都只有三分钟热度。找了五六份工作,没有一份干满三个月的。
第二天,郭涛搬过来了。他拎着一个行李箱,还带回来一台电脑。
“我先休息两天,调整一下。”他说。
陈竹英没说什么。
可这一休息,就是一个月。
04
一个月里,陈竹英的生活越来越难。
她的储蓄已经见底了,郭涛不但没交房租,还天天点外卖打游戏。
她开口要过一次,郭涛不耐烦地说:“妈,我现在没工作,等我找到工作再给你。”
陈竹英知道自己不能等了。
她去找工作,跑了好几个地方,都没人愿意用她。四十多岁的女人,没有一技之长,只有大专文凭,市场上到处都是比她年轻、比她学历高的人。
她在街上走了半天,最后去了何德彪的早餐铺子。
何德彪正在忙着炸油条,看见她来了,赶紧擦了擦手:“陈姐,你怎么来了?”
“我想问问,你这边还缺人吗?”陈竹英低声问。
何德彪愣了一下:“我这边……”
“我可以洗碗、收拾桌子、什么都干。”陈竹英赶紧说,“工资多少都行。”
何德彪看着她,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点头:“行,你来吧。一个月两千,包早餐午饭。”
陈竹英眼眶发酸:“谢谢。”
“别谢我。”何德彪笑,“五年前你帮过我,现在轮到我还了。”
陈竹英想起来,五年前何德彪在菜市场卖菜,他母亲住院,他一天没开张。她那天去买菜,多给了他五块钱。她早就不记得了,但他一直记着。
陈竹英在早餐铺干了一个星期。
何德彪对她很照顾,从来不让她干重活。他有时候会多给她带一份饭,说是带多了,但她知道,他是怕她吃不饱。
有一天中午,铺子里没什么客人。何德彪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陈姐,你跟姐夫……是真的离了?”
陈竹英点头。
“他是不是算计你了?”
“我听董姐说了。”何德彪叹气,“你太傻了。”
陈竹英低下头,没接话。
“不过你放心。”何德彪说,“以后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陈竹英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不是没有感动。可她知道,她不能多想。她这个年纪,离过婚,没有积蓄,还有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她凭什么对别人有想法?
何德彪看出她的迟疑,摆摆手:“你别多想,我就是想帮帮你。”
陈竹英点头,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的是,何德彪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05
那天晚上,陈竹英回到出租屋,发现门口停着一辆警车。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陈竹英在家吗?”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问。
“我是。”
“郭德海是你前夫?”
“他涉嫌合同诈骗,我们正在找他。他这几天有没有联系过你?”
陈竹英摇头:“没有。我们离婚一个多月了。”
警察递给她一张纸:“这是他的通缉令,你要是有什么线索,立刻联系我们。”
陈竹英接过纸,手在抖。
她看着郭德海的照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男人,曾经是她的一切。现在,他是通缉犯。
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回到屋里,郭涛正在打游戏。看见她回来了,头都没抬:“妈,你知道警察来干嘛吗?”
“找你爸。”
“我知道。”郭涛说,“他们是不是说他诈骗了?”
“嗯。”
郭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觉得他不对劲。他上个月找我借钱,说是要周转,我问他是啥项目,他不肯说。”
陈竹英心里一沉。
她刚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是刘晓雪。
陈竹英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陈姐,德海哥跑了。”刘晓雪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他卷了公司的钱,还欠了一屁股债,我这边也被追债的人堵了。你那边……有没有见到他?”
“没有。”
“你别骗我,我知道他肯定去找你了。”
“我没骗你。”陈竹英说,“我跟他也离婚了,他来找我干什么?”
刘晓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来找你,是因为你名下有块地。那块地要征收,这笔钱够他还债了。”
陈竹英没有说话。
“陈姐,你别傻。”刘晓雪说,“他要是真找到你,你就把地给他,别跟他争。他这个人,疯起来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陈竹英挂断电话,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郭涛看她脸色不对,放下游戏机:“妈,怎么了?”
“没事。”
陈竹英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碎成一片水雾。她看着黑漆漆的夜,心里空落落的。
她忽然想起丁为民给她的那枚铜钱。
她掏出来,握在手心里。铜钱微微发烫,像是有温度。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祈祷:“老天爷,你让我撑过去吧。我就这一次,只要撑过去,我以后再也不求什么了。”
她不知道,就在她祈祷的时候,有人正朝她的方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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