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二十五分。

我推开卧室门,看见邓学军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那张脸,惨白惨白的。他在翻一张照片,隔着玻璃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是个年轻女人。

这半年来,他越来越沉默了。

连儿子高考的事都懒得搭腔。

天气闷热,风却吹得我后背发凉。

我悄悄退回房间,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趁他上班翻了翻他衣柜。

在底层摸出一个旧笔记本。

打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黑白合影。

1999年,他和一个长头发的女孩,站在大学校门口。

照片背后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已经有些模糊了。

雯,等我回来。

那天下午,我找了个在医院档案室工作的大学同学,帮我查了一个人的资料。

一下午,她就给我回了消息。

只有两行字。

“徐姐,这个人我查到了。”

“她上个月去世的,享年三十八岁,死因是遗传性心脏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邓学军啊邓学军,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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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半年前开始,邓学军就不太对劲了。

以前他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换拖鞋,然后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这个动作我看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描述出来。

可现在,他经常七八点才回来,饭也不怎么吃,就一个人在书房待着。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能看见他靠在床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最近项目多,有点累。

可我是谁啊,跟他过了二十年。

他有没有心事,我看一眼就知道。

那天晚上,董婉婷过来串门,带了一盒自家包的饺子。

她是我邻居,比我小几岁,嫁了个做生意的男人,日子过得挺热乎。

“蔓姐,你最近咋瘦了这么多?”董婉婷一边跟我聊天,一边往饺子上浇醋。

我说没事,就是工作忙。

她放下筷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蔓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生气。”

上周我在市里那个体检中心看见邓哥了,他一个人去的,开了一大堆单子。我跟他打招呼,他脸色可不好看。我说让他来找你,他说不用,你忙。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上班,邓学军要是去体检,完全可以来找我。

可他偏偏去了其他医院。

为什么?

那天晚上送走董婉婷,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对。

邓学军是搞建筑设计的,平时身体挺好的。每年单位的体检也都正常,没发现什么问题。

他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去体检?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起他这半年来的反常行为。

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疏远。

连夫妻生活都断了三个月了。

我越想越慌,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起来倒水喝。

路过书房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停下来,贴着门听。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

我推开门,看见邓学军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

他看见我进来,手忙脚乱地把书合上,塞进抽屉里。

“你怎么还没睡?”他问我,声音有点发紧。

我说起来喝水,顺便问他怎么还没休息。

他说睡不着,起来看会儿书。

我没追问,倒了杯水就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越想越不对劲。

邓学军这个人,我以前了解得很。

他睡觉打呼噜,沾枕头就着。

认识他二十年,从没见过他半夜起来看书。

那天晚上,我基本没合眼。

耳边一直回响着董婉婷那句话:“他脸色可不好看。

第二天一早,我趁邓学军去上班,偷偷进了书房。

打开抽屉,那本书还在。

是一本旧书,封面已经有些发黄了。

书名印着几个字:《给阿嬷的情书》。

我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墨迹已经干了。

“送给我此生最爱。”

那笔迹我认识,不是邓学军的。

邓学军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鸡爪子扒的一样。

可这行字,工工整整,一看就是女人写的。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邓学军,你这是在干什么?

02

我把书放回原处,什么都没做。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邓学军打了个电话。

问他今天加不加班,要不要给他留饭。

他说加班,让我别等他。

声音很平淡,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去了趟菜市场。

买了邓学军最爱吃的排骨,打算给他炖个汤。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董婉婷正抱着孩子在楼下晒太阳。

蔓姐,你咋回来了?今天不上班?”她问我。

我说下班早,回来做饭。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菜,笑了笑:“蔓姐,你对邓哥可真好。”

我没接话。

回到家,我把排骨炖上,开始收拾客厅。

整理茶几的时候,我的手突然停住了。

茶几上放着一本书。

《给阿嬷的情书》。

邓学军什么时候把它放在这儿的?

我翻开扉页,那行字还在。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放回原处。

晚上七点,邓学军回来了。

我一进门,他就看见了茶几上的书。

他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看了?”他问我,声音有点发紧。

什么?”我假装没听懂。

“那本书,”他指了指茶几,“你看了?”

“看到了,在茶几上放着,”我说,“怎么了?”

他没说话,走上去把书拿起来,翻了几页。

然后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整个过程,他都没看我一眼。

那天晚上,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

他吃完饭就去书房了,一直没出来。

我坐在客厅,看着电视,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心里头堵得慌。

我不知道那本书是谁送的,也不知道那行字是谁写的。

可我知道,邓学军有事瞒着我。

第二天是周末,邓学军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工地。

我一个人在家,把那本《给阿嬷的情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书里写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阿嬷的故事,挺感人的。

可我根本没心思看内容。

我翻来覆去地看扉页上那行字。

这五个字,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地割我的心。

下午,我去找林老师。

林老师是邓学军的忘年交,住在我们小区对面。他是大学文学院的退休教授,邓学军跟他关系很好,经常去他家喝茶。

“林老师,我想问您个事。”我坐在他家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什么事,你说。”林老师给我倒了一杯茶。

“那本《给阿嬷的情书》,是您给邓学军的吗?”

林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怎么了?”

“您什么时候给他的?”

“上个月吧,”林老师说,“那天他来我这儿喝茶,我随手塞给他的。怎么了,他不喜欢?”

我说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可我心里头,已经翻江倒海了。

上个月。

也就是说,那本《给阿嬷的情书》在邓学军手里已经一个月了。

可扉页上那行字,笔迹是新的。

可以看出来,是在书送过来后,别人重新写上去的。

可到底是谁写的?

我回到家,脑子里乱成一团。

翻来覆去地想,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晚上邓学军回来,我忍不住了。

“学军,那本书是谁送你的?”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林老师送的。

“扉页上那行字是谁写的?”

他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字?”

“别装了,”我说,“我看见了。”

沉默了很久。

他叹了口气:“蔓,那是……

话没说完,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出去接个电话。”他说。

然后走了出去。

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心里头跟猫抓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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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邓学军很晚才回来。

我躺在床上装睡,听见他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上床。

他躺下来,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闭着眼,却根本睡不着。

他也没睡。

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浅,没有睡着时的那种均匀。

我们就这么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半个枕头。

像隔了一条河。

第二天,我决定做点什么。

我找到邓学军的手机,想看看他最近都跟谁联系。

可我发现他把密码换了。

以前他的手机密码是我设的,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现在,输进去,显示密码错误。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防着我。

晚上邓学军回来,我把他堵在门口。

“学军,咱们谈谈。”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谈什么?”

“谈你最近怎么了。”

他没说话,绕过我,走进客厅。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我问。

“没有,”他说,“你想多了。”

“那为什么换手机密码?”

“你知道吗?昨天我看到你在翻我的衣柜。”他突然说。

我愣了。

“你是不是怀疑我?”他问我,声音有点大。

“那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也急了,“那本书是谁写的?那个雯是谁?”

邓学军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足足愣了有十秒钟。

“你查我?”他的声音发抖。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我说,“你变了。”

“我没变!”他突然吼起来,“是你想多了!天天怀疑这个怀疑那个,你不累吗?”

“我累,”我说,“我比谁都累。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累?”

他没说话。

“邓学军,咱们结婚二十年了,”我说,“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你半夜不睡觉,偷偷摸摸看手机,你以为我看不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转身进了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心里头说不出的委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天亮。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我想了很多。

想到结婚那年,他牵着我的手,说这辈子一定对得起我。

想到生儿子那年,他在产房外面站了一夜。儿子出生的时候,他抱着孩子,哭得比我还厉害。

想到这些年,我们俩一起苦过、累过、笑过。

才二十年,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那些裂痕,我不知道能不能修补。

04

第二天,我给林老师打了个电话。

“林老师,我想问问您,薛雯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林老师问我。

“我看到了邓学军衣柜里的一张照片,”我说,“照片背后写着‘雯,等我回来’。”

“这事你别查了。”林老师说。

“为什么?”我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徐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林老师说,“学军有他自己的理由。”

“可我们是夫妻,”我说,“二十年的夫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老师才开口。

“薛雯是学军大学的女朋友。他们谈了好几年,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分了。已经很多年了。”

“她跟学军还有联系吗?”

“应该没有,”林老师说,“我没听说。”

“那为什么学军会有她的照片?”

“他们大学时候就分手了,照片应该是那时候留下的。”林老师的声音有点犹豫。

我感觉他没说实话。

“林老师,您还知道什么?求您告诉我,我快受不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徐蔓,”他终于开口,“你知道薛雯上个月去世了吗?”

我脑子嗡的一声。

“去世?怎么死的?”

“心脏病。听说是遗传性心脏病,才三十八岁。”

我握着手机,手开始发抖。

“那本书,”我说,“那本《给阿嬷的情书》,是不是薛雯送的?”

林老师没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薛雯要送书给邓学军?

我不知道真伪,我只是听说,薛雯临终前托人交给学军一本书。至于为什么,你得问学军。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心里头乱成一团。

薛雯去世了。

她给邓学军寄了一本书。

邓学军收到了那本书,却不敢告诉我。

我越想越乱。

想到邓学军这半年来频繁地体检、查资料。

想到他在单位跟叶尔岚走得很近。

想到他半夜睡不着,一个人发呆。

一件一件事,连在一起,像一根根线,织成了一张网。

我陷在里面,找不到出口。

晚上邓学军回来,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了,他起身去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耷拉着,头发白了不少。

以前我总觉得,他一直都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邓学军。

可现在看着,他突然老了。

老得让我有些陌生。

我张了张嘴,想开口问。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不问了。

问了,他能告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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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薛雯站在大学的校门口,留着一头长发,穿着白色的连衣裙。

她冲邓学军笑,笑得很甜。

邓学军也笑,笑得很开心。

我在旁边看着,像一个局外人。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邓学军还在睡,呼吸很均匀。

我轻声起床,走进书房,拉开抽屉。

那本《给阿嬷的情书》还在里面。

我拿出来,翻到扉页,盯着那行字。

这个“此生最爱”,到底是谁?

是我,还是薛雯?

我在书房坐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给我那个在医院的同学打了个电话。

“小陈,你帮我查查薛雯的资料,看看她生前住哪个医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

“姐,你这是干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就是想确认一件事。”

上午,我去了邓学军的单位。

我没告诉他,我想亲眼看看他和叶尔岚到底是什么关系。

走到写字楼门口,远远地看见邓学军和叶尔岚从大楼里走出来。

叶尔岚穿着职业套装,三十岁左右,长相挺漂亮的。

两个人并排走着,靠得很近。

我的心提了起来。

可仔细一看,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不像是在约会。

叶尔岚说着什么,邓学军在听,不停地点头。

然后两个人上了车,往城北去了。

我犹豫了一下,打了个车,跟了上去。

车开到市人民医院,停了下来。

邓学军和叶尔岚下了车,一起往门诊楼走。

我远远跟在后面。

他们挂了一个心内科的号,进了诊室。

我在走廊上等着,如坐针毡。

等了快一个小时,他们才出来。

邓学军的脸色很难看,叶尔岚扶着他的胳膊,像是在安慰他。

我躲在墙角,等他们走过。

他们没看见我。

我听见叶尔岚说:“别担心,专家的号我挂了,下周就能看。”

邓学军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原来他们来医院,是来看病的。

不是约会。

可为什么是心内科?

邓学军心脏有问题吗?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站在走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我找到在心内科上班的一个同学小周,拐弯抹角地问她。

小周,今天上午有没有一个叫邓学军的男的来看病?

“邓学军?有点印象。”小周翻了翻记录,“他是来看心脏病的,做了心电图和彩超,医生说有异常,建议他做进一步检查。”

“什么异常?”

“好像是心肌肥厚,可能是遗传性心脏病。”小周说,“姐,你怎么关心这个?”

他是我老公。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安慰我:“姐你别担心,还没确诊呢,可能就是普通的心脏病。”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走出医院,太阳照在脸上,热辣辣的。

可我身上,却觉得凉飕飕的。

邓学军半年前就开始反常了。

他频繁体检,偷偷来医院。

他半夜睡不着,一个人发呆。

他不敢告诉我,怕我担心。

原来这些,都跟薛雯一样。

遗传性心脏病。

那是薛雯得过的病。

难道,他也……

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车来车往,心里头一片空白。

06

回到家,我发现邓学军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堆检查单。

看见我进来,他条件反射地把单子收起来。

“你今天去哪儿了?”他问我。

“医院,”我说,“去看同学。”

他没接话。

我走到他面前,把手提包放在茶几上。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他的声音有点紧。

“看见你和叶尔岚去医院了。”

他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你去我们单位了?”

“去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会去吗?”

他没说话,低下了头。

“学军,”我说,“咱们结婚二十年了。你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蔓,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说,“薛雯是谁?你跟她还有联系?为什么她会送书给你?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

邓学军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薛雯,”他终于开口,“是我大学的女朋友。我们分手十几年了,一直没联系。”

“那为什么她会寄书给你?”

“不是我寄的,是她临终前托林老师转交的。”他声音发抖,“我收到了那本书,看见她写的字,心里难受。我就……”

“你就什么?”我问。

“我就去医院查了一下。结果发现……”

他停住了。

“发现什么?”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发现我可能遗传了我妈的心脏病。我妈就是遗传性心脏病走的,那年我才十岁。我亲眼看着她躺在床上,一点一点地没了呼吸。我跪在病床边,发誓这辈子绝不让老婆为我掉一滴泪。”

他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从来没想过,邓学军会哭成这样。

他平时那么闷,那么硬,什么事都往心里吞。

可这一刻,他像一个无助的孩子,缩成一团。

“蔓,我怕,”他说,“我怕我跟你妈一样,也走了。我怕你跟我妈一样,守着一堆空荡荡的日子。我更怕你看见我难受,跟着担心受怕。所以我才瞒着你,自己扛着。我以为不告诉你,你就不会难受。”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看着他,眼泪也掉下来了。

这个男人,跟我过了一辈子。

他把什么都往肚子里吞。

他怕我担心,怕我跟着受苦。

所以他把所有的苦,都一个人咽了。

“学军,你知不知道,你瞒着我,我更难受。”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在发抖。

“咱们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有病,咱们一起治。”

“怕什么?有我呢。”

他抬起头,看着我,泪眼模糊的。

“可我答应过我妈,不能让你掉一滴泪……”

“你妈说的不对,”我说,“夫妻之间,怎么能不掉泪?”

“你掉泪,我陪你掉泪。”

“都是为你好,才说真话。”

“不是不说,是怕对方受不了。”

可我们谁都不是神仙。

我们都是普通人。

老、病、死,早晚要来。

可至少,来的路上,还有人牵着你的手。

邓学军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

他扑通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哭成了泪人。

“蔓,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抱着他的头。

心里头堵得慌,却也有一种终于说开的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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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们俩都没睡。

坐在沙发上,他说了一整夜的话。

把他这半年来瞒着我的事,一件一件说给我听。

薛雯的去世对他冲击很大。

他去医院查了心电图,结果发现有家族遗传性心脏病的可能。

他怕自己也得了这个病,一直在做进一步的检查。

他没敢告诉我,因为怕我受不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我是你老婆,你告诉我,我能帮你一起想办法。”

“我就是怕你担心,”他说,“我输不起。万一我真的查出什么,我一辈子没法原谅自己。”

你觉得你不告诉我,我就不会担心了?我天天看着你反常,你以为我不难受?

邓学军,”我说,“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咱们是夫妻,不是陌生人。

他点了点头。

“那下周去复查,我陪你去。”

好。

“还有,”我说,“那本书呢?”

“什么书?”

“《给阿嬷的情书》。”

他愣了一下,然后去书房拿出来。

“拿过来,”我说,“我看看。”

他递给我。

我翻开扉页,看着那行字。

这行字,是薛雯写的?”我问。

“是她写的。她临终前托林老师转交给我的。”

“为什么写这行字?”

“她说,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没等到我的回信。她说这行字,是她这辈子想对我说的话。”

我把书合上,放在一旁。

“那你想给她回信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薛雯是我二十年前的爱人了,”他说,“你才是我的现在,是我的以后。”

“那为什么不敢告诉我?”

“我说了,怕你多想。”

“我多想了,”我说,“但你瞒着我,我更难过。”

我看着他,心里头酸酸的。

“学军,咱们以后换个活法吧。”

“什么活法?”

“有话就说,有苦一起咽。别一个人扛着。”

那天晚上,我们俩握着对方的手,说了很多话。

从凌晨说到天亮。

这是我嫁给他二十年,第一次听他讲这么多心里话。

原来这些年,他的心里装了很多东西。

他说,他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连累我。

他说,他妈走的时候,他跪在病床边,发誓这辈子绝不让媳妇为自己掉一滴泪。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伸手帮他擦了。

“掉泪就掉泪,有什么关系?”

“咱们是一家人。”

“有苦一起咽。”

“有福一起享。”

邓学军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蔓,我答应你,以后什么事都不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