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音乐喷泉的水柱刚落下,一个小男孩蹲在池边画画。
叶谨言路过时无意扫了一眼,整个人钉在原地。
那孩子的眉眼、鼻梁、下巴,跟他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他攥紧购物袋,手心全是汗。
不远处一个女人喊了声“无双”,孩子抬头,甜甜喊着“妈妈来了”。
叶谨言看见那张脸,瞳孔猛缩。
朱锁锁。
六年了,她瘦了,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他不可能认错。
她怀里抱着画具,俯身牵起孩子的手。
叶谨言盯着那对背影,心里翻起滔天巨浪。
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他的手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01
叶谨言站在商场二楼,看着一楼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出口。
他脑子里嗡嗡响。
朋友何铭从后面拍了他肩膀一下:“看什么呢?叫你两声都没听见。”
叶谨言没说话,指了指刚才那一大一小的方向。
何铭顺着看了一眼:“哦,那小孩啊?长得挺可爱……咦?”
何铭顿住了,扭头看叶谨言,又看看那方向。
“你别说,那孩子跟你小时候还真像。”
何铭和叶谨言从小一起长大,见过他小时候的照片。
叶谨言没接话,脸上的表情僵着。
何铭意识到不对劲:“你认识那女的?”
“大学同学。”叶谨言说得轻描淡写,喉咙却发紧。
他记得朱锁锁毕业前就跟他分手了,说家里安排了相亲。
这么多年,他没再打听过她的消息。
可刚才那一幕,像根刺扎进他心里。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个人,朱锁锁。越快越好。”
何铭识趣地没再追问。
两个人走出商场,叶谨言一路沉默。
他回到家,客厅灯亮着。
肖依诺坐在沙发上看杂志,听见开门声也没抬头。
“回来了?晚饭我放桌上了,自己热。”
叶谨言“嗯”了一声,换了鞋走进饭厅。
桌上是一碗凉了的面条,葱花飘在油面上。
他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肖依诺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怎么了?不合胃口?”
“不饿。”叶谨言把碗端进厨房,洗了手。
他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六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热气和蝉鸣。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小男孩的脸。
如果那是他的孩子……
叶谨言猛吸了一口烟,掐灭了。
不可能。
朱锁锁离开的时候,没说过怀孕。
他跟自己说,别想多了,可能就是长得像而已。
可那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肖依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失眠?”
“没有,你睡吧。”
叶谨言盯着天花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三天后,助理发来消息。
朱锁锁,女,33岁,在本市城南的向日葵幼儿园做美术老师。
随信附了一张照片。
叶谨言点开图片,呼吸停了一秒。
那孩子站在幼儿园门口,背着卡通小书包,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像是被人搂在怀里拍的照片。
他把照片放大,盯着孩子的脸看了很久。
眉毛,眼睛,嘴巴。
太像了。
不可能这么巧。
叶谨言拨通了一个号码:“帮我找个靠谱的私家侦探。”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拿着手机的手在微微颤抖。
02
叶谨言第一次去幼儿园门口,是周四下午。
他把车停在路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看。
放学铃响了,孩子们鱼贯而出。
那个男孩跑在最前面,扎进一个女人怀里。
朱锁锁蹲下来,给孩子拉好拉链,摸了摸他的脸。
叶谨言看见她笑了。
那笑容还是跟六年前一样干净。
他心里堵得慌。
她看起来过得不差,但也不算好。
身上的外套颜色发白了,手袋的边角磨破了皮。
他以前记得她最喜欢买包,说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
可她现在背的是个旧款帆布包,上面的印花都看不清楚了。
叶谨言拇指用力摩挲着方向盘。
他跟自己说,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完了就走。
可他一连去了五天。
有时是下午,有时是早上。
他看见朱锁锁送孩子上学,拉着他的小手过马路。
看见她蹲在幼儿园门口,给孩子系鞋带。
看见她在小卖部前停下来,给孩子买一根棒棒糖。
孩子喊她“妈妈”,声音甜得发腻。
叶谨言发现自己开始贪心了。
他想听那孩子喊他一声“爸爸”。
可他配吗?
他连这个孩子是不是他的都不知道。
私家侦探的反馈回来得更快。
一周后,一个牛皮纸袋被送到他办公室。
叶谨言拆开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
里面是一份亲子鉴定申请单,还有几张照片。
孩子的出生证明复印件上写着:叶无双,生于2017年11月23日。
生父栏写着两个字:不详。
叶谨言的拇指重重抚过那两个字。
不详。
这两个字像巴掌抽在他脸上。
他算什么?
他连被写下来的资格都没有。
私家侦探附了张便签:血液样本已采集送检,三天后出结果。
叶谨言把这几个字读了三遍。
他想起六年前那个雨夜。
朱锁锁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着,声音却出奇平静。
“叶谨言,我们分手吧。”
他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谈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他。
叶谨言追问了两次,她只说家里安排了相亲。
他当时又气又委屈。
凭什么说分手就分手?
他没问出个所以然,赌气三天没联系她。
后来朱锁锁的号码成了空号,宿舍也搬空了。
他找过她吗?
找过。
但肖依诺那段时间天天陪着他,安慰他,说那个女人不值得。
她说,这种说走就走的人,你何必放心上?
叶谨言听了。
他以为自己放下了。
现在想想,不过是把心事压进了箱底。
他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一张旧照片。
那是大四那年秋天,学校银杏林里,朱锁锁穿着浅蓝色毛衣,笑得眉眼弯弯。
他当时想,这辈子就是她了。
可她还是走了。
叶谨言把照片翻过去,趴在了桌上。
他脑袋里乱成一片。
那个孩子,要真是他的,怎么办?
朱锁锁为什么要瞒着他?
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他越想越坐不住,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车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开着。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停在幼儿园门口了。
朱锁锁刚好出来倒垃圾。
她看见那辆黑色奥迪,愣了一下。
叶谨言降下车窗,跟她对上视线。
朱锁锁的表情冷下来,转身就走。
叶谨言下车追了两步:“锁锁。”
她没回头。
他站在夕阳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围墙后面。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刮到他脚边。
叶谨言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
一片枯黄,边缘卷曲着。
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
三天后,亲子鉴定出来了。
03
叶谨言接过那个牛皮纸袋时,办公室里坐着的几个人都看着他。
助理把门关上了,留下一室安静。
他深吸一口气,拆开封口。
里面的鉴定结果让他脑子空白了几秒。
99.99%。
这四个字像一个雷劈下来。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
没错。
叶谨言是叶无双的生物学父亲。
他把纸张折好,塞回袋子,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
扶住桌角,缓了几秒才站住。
他需要去见朱锁锁。
一定要见。
叶谨言直接把车开到幼儿园门口。
他等了一会儿,朱锁锁牵着一个孩子走出来。
是叶无双。
那个孩子仰着头,正在跟妈妈说什么,笑得脆生生的。
叶谨言推开车门,往前走了一步。
朱锁锁看到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
她拉着孩子往另一个方向走。
叶谨言没追,只是站在原地喊:“锁锁,我有话跟你说。”
朱锁锁没停。
她又走了几步,孩子仰起脸问她:“妈妈,那个叔叔是谁?”
“不认识。”朱锁锁的声音很轻。
叶谨言攥紧了拳头,往前快走几步。
“锁锁,你听我说。”
他跟在她们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朱锁锁终于停下来,回头看他。
“叶先生,有事吗?”
她的声音很淡,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叶谨言看了看孩子。
叶无双也正眨着眼睛看他。
那眼神清澈透亮,带着好奇。
“我……”叶谨言咽了口唾沫,“能单独跟你说两句吗?”
朱锁锁没有马上拒绝,沉默了几秒。
她蹲下来,对孩子说:“无双乖,妈妈跟这个叔叔说几句话,你在那边等一下。”
孩子点了点头,跑到路边的花坛边蹲着看蚂蚁。
朱锁锁站起来,直视叶谨言:“说吧。”
叶谨言把牛皮纸袋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朱锁锁没接:“什么东西?”
“亲子鉴定。”
空气凝固了。
朱锁锁的脸刷地白了。
她咬着下唇,整个人僵在那里。
叶谨言看着她,心窝子被什么东西揪着。
“锁锁,为什么不告诉我?”
朱锁锁没说话,眼眶开始泛红。
她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脚下的地面。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声音很小,“你那时候要结婚了。”
“谁说的?”
“你未婚妻说的。”朱锁锁抬起头,眼神里有东西,“她给我打过电话,说你们已经在看婚戒了。”
叶谨言愣住了:“什么未婚妻?”
“肖依诺。”
叶谨言脑子嗡了一下。
肖依诺?
他那时候跟肖依诺才刚开始相处,根本没到谈婚论嫁的程度。
“我什么时候说要娶她了?”
“那你娶了吗?”朱锁锁反问。
叶谨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娶了。
他真的娶了肖依诺。
那是分手后一年多的事。
他当时觉得,既然朱锁锁走了,娶谁都一样。
肖依诺温柔体贴,家境也好,何乐而不为。
可现在回想起来,他从头到尾都没爱过她。
他只是需要一个替代品,来填补心里的空洞。
朱锁锁看到他沉默,嘴角扯了一下。
“所以啊,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把孩子喊过来:“无双,我们走。”
叶谨言伸手想拉她:“等等。”
朱锁锁退了一步:“叶先生,请你自重。”
叶谨言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放下。
叶无双仰着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妈妈。
“妈妈,我们回家吗?”
“嗯,回家。”
朱锁锁牵着孩子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被追上。
叶谨言站在原地,看着那对背影渐行渐远。
他把沾着汗水的纸袋攥皱了。
一定要把真相问清楚。
04
叶谨言给助理打了个电话:“查一下朱锁锁现在的住址。”
助理效率高,半小时就发来了。
城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租的。
叶谨言看着这些信息,心里堵得慌。
她以前最爱漂亮,说要住有电梯的房子。
可她住这种地方,住了六年。
他开车去了那个小区。
单元楼的外墙皮脱落了一大片,楼道口堆着旧家具和废纸箱。
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叶谨言上了六楼,在602门口站定。
门开了条缝。
里面传来朱锁锁的声音:“无双,别爬窗户,危险。”
叶谨言敲了敲门。
朱锁锁警惕地探出半个身子,看到他时脸色变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有话要跟你说。”
朱锁锁把门掩上:“我不想听。”
“锁锁,关于无双的事。”
门里安静了几秒。
朱锁锁把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你想说什么?”
“当年的事,我想弄清楚。”
“没什么好弄清楚的。”
“有。”叶谨言的声音有点急,“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要娶肖依诺?”
朱锁锁沉默了一会儿,把门拉开。
她穿着居家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的气色不大好。
“你进来吧。”
叶谨言走进屋里,环顾四周。
客厅很小,家具都很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茶几上放着孩子的画书和彩色铅笔,墙上贴着叶无双的奖状。
一幅水彩画挂在显眼位置,画的是三个人,爸爸妈妈牵着孩子。
叶谨言的视线在那幅画上停留了很久。
朱锁锁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坐到对面。
“那一年我走的时候,已经怀孕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禁忌的话题。
“我本来想告诉你。打了好几个电话给你,但你都没接。”
“我换过号。”叶谨言说。
“我知道。我打到你家座机,接电话的是个女人。”朱锁锁抬起眼睛,“她说她是叶太太。”
叶谨言握着杯子的手一紧。
肖依诺。
那时候肖依诺确实有他家里的钥匙。
他加班多,肖依诺经常到他家帮他收拾,接电话很正常。
但接电话冒充叶太太,这就不正常了。
叶谨言的脑子飞速转着。
“她还说了什么?”
朱锁锁垂下眼睛:“她说你们快结婚了,要我别再打扰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她说,叶谨言不想要这个孩子。”
“我没说过这种话!”
“我知道你没说过。”朱锁锁抬起头,眼里的泪光一闪而过,“但那时候我不知道。”
叶谨言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想说对不起,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苍白。
“后来呢?”
“后来我就走了。”朱锁锁说得很平淡,“去了外地的表姐家,生了孩子,自己养。”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找你干嘛?”朱锁锁苦笑,“你都结婚了。”
叶谨言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告诉她,他跟肖依诺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
可这话说不出口。
无论婚姻好不好,他都背叛了面前这个女人。
“无双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朱锁锁摇头,“我只告诉他,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叶谨言心里一酸。
他的儿子,管他叫“去了很远地方的爸爸”。
而他连这个孩子的面都没见过。
“我想见他,想陪他。”
“不行。”朱锁锁很坚决,“你不能突然出现,打乱他的生活。”
“难道你要瞒他一辈子?”
“能瞒多久瞒多久。”朱锁锁站起来,“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走吧。”
叶谨言站起来,想再说两句。
“锁锁,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尽父亲责任的机会。”
朱锁锁看着他,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你的妻子,会让你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进家门吗?”
叶谨言一下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肖依诺会同意吗?
朱锁锁看到他的犹豫,扯了一下嘴角。
“看吧,你连这都没想清楚。”
她打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先生,请回吧。”
叶谨言站在门口,脚步像灌了铅。
他往门里看了一眼。
叶无双正趴在小桌上画画,听到动静抬起头。
“叔叔再见。”
那声“叔叔”像刀子,扎进叶谨言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沉默地转身离开。
走下楼梯的时候,手机响了。
肖依诺打来的:“你在哪儿?晚上有应酬,别迟到了。”
“知道了。”
叶谨言挂断电话,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他该怎么跟肖依诺说?
说我在外面有个六岁的儿子?
还是说,我准备为了这个孩子,放弃这个家?
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手里还攥着那张亲子鉴定报告。
05
一辆白色的宝马车停在幼儿园门口。
车窗降下来,露出肖依诺化了精致妆容的脸。
她戴着墨镜,嘴角挂着微笑。
朱锁锁正在院子里带孩子画画,听见有人喊她。
“朱老师,有人找。”
她抬头,看见肖依诺冲她招手。
朱锁锁的瞳孔一缩。
她跟另一个老师打了声招呼,走到门口。
“肖小姐怎么来了?”
肖依诺摘下墨镜,笑得很得体:“有空吗?聊聊。”
“我还在上班。”
“请半天假呗。”肖依诺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这是你的工资,我代你们园长发的。”
朱锁锁皱眉:“什么意思?”
“别紧张。”肖依诺拍了拍包,“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朱锁锁犹豫了几秒,还是坐进车里。
车子开到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肖依诺点了两杯美式,开门见山:“你儿子是叶谨言的吧?”
朱锁锁端起杯子,没喝。
肖依诺笑了笑:“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她抿了一口咖啡,语气轻松地说:“我就是想跟你说,叶谨言这些年不容易。他现在事业刚起步,你突然带着孩子出现,对他的影响会很大。”
“我没打算影响他。”
“我知道。但孩子的事藏不住啊。”肖依诺递过来一张卡,“这里是五十万,你拿着,换个地方生活。”
朱锁锁看着那张卡,没接。
“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知道你不是。”肖依诺把卡往前推了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带着孩子不容易,算是我替叶谨言给的抚养费。”
“叶谨言不知道吧?”
肖依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不重要。”她很快恢复自然,“重要的是咱们都别让他为难。”
朱锁锁把卡推回去:“我不需要。”
“你真的考虑好了?”肖依诺的眼神变了,“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生活应该很困难。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安排更好的工作,去别的城市。”
“我在这里挺好的。”
“那是你觉得。”肖依诺的声音冷下来,“你确定叶谨言真的想认这个孩子?他这些年连提起你都没提起过。”
朱锁锁握着杯子的手一紧。
肖依诺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想想。”
她留下那张卡,转身走了。
朱锁锁坐在那里,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她没拿。
下班的时候,叶无双跑过来,把手里的画塞给她。
“妈妈,我今天画了爸爸。”
朱锁锁把画展开,看见一个男人轮廓。
她蹲下来,摸着孩子的头:“爸爸长这样啊?”
叶无双点头:“嗯,我想他长得高高帅帅的。”
朱锁锁说不出话来。
她牵着孩子往回走,脚步比平时沉。
与此同时,叶谨言也在做一件事。
他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到了六年前的旧手机。
充上电,开机。
通讯录里还存着朱锁锁的号码。
他试着打过去,是空号。
翻到通话记录,他看见几条陌生来电。
时间正好是朱锁锁说的那几天。
其中一个号码打了三次。
叶谨言回拨过去,提示是空号了。
他靠在床头,心里堵得慌。
她真的打过。
可他浑然不知。
那一晚,肖依诺回家时,叶谨言坐在沙发上等她。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叶谨言没说话,把亲子鉴定报告推过去。
肖依诺拿起来看了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这是什么?”
“无双是我的儿子。”
肖依诺的手抖了一下,纸页哗啦作响。
“那又怎么样?”
“我想认他。”
“我不同意。”肖依诺把报告扔在茶几上,“你要是敢认这个孩子,咱们就离婚。”
叶谨言看着她:“你这是逼我。”
“我不是逼你。”肖依诺咬着牙,“我是为你好。那个女人消失了六年,现在突然带着孩子回来,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是我找到她的。”
“你疯了吗?”
肖依诺的声音高起来:“你有多了解那个女人?你知不知道她在外面都干了什么?”
叶谨言站起来:“够了。”
他拿起那份报告,走进书房。
肖依诺跌坐在沙发上,手指攥得发白。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叔叔,帮我查一下那个幼儿园的底。”
挂断电话后,她盯着书房紧闭的门,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06
第二周,幼儿园出事了。
一早,教育局的人就来了。
说是接到举报,说幼儿园卫生不达标、老师资质有问题。
园长出来接待,急得满头是汗。
检查组转了一圈,没查出什么大毛病。
就一个小问题:有一间教室的窗户坏了,透风,冬天可能会漏风。
园长说明天就修。
检查组的人皱着眉头,说那你们先停课三天整改吧,整改好了再开。
朱锁锁觉得不对劲。
太巧了。
肖依诺刚来找过她,幼儿园就出事了。
她给叶谨言打了个电话。
“你是不是跟肖依诺说了什么?”
叶谨言沉默了几秒:“她知道无双的事了。”
“你告诉她了?”
“她翻了我的东西。”
朱锁锁挂了电话,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不行。
她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肖依诺有钱有势,她斗不过。
她可以辞职,可以搬家。
可孩子呢?
她不能让孩子跟着她东躲西藏。
朱锁锁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她擦干,站起来,翻出手机订了回老家的车票。
那天晚上,她给叶无双收拾东西。
“妈妈,我们又要搬家吗?”
“嗯,回老家,姥姥想咱们了。”
“那幼儿园呢?”
“换一个。”
叶无双低着头没说话。
朱锁锁摸了摸他的脑袋:“怎么了?”
“妈妈,那个叔叔是谁?”
朱锁锁的手停在半空:“哪个叔叔?”
“就是来找你的那个。”叶无双仰起脸,“他长得好好看,我喜欢他。”
朱锁锁的心揪了一下。
她蹲下来,把儿子抱进怀里:“妈妈也喜欢他。”
“那他能当爸爸吗?”
朱锁锁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没回答。
第二天一早,她出门买早点的时候,在小区门口撞见一个人。
叶谨言站在那里,像是等了一夜。
头发乱了,衣服皱了,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你怎么来了?”
“幼儿园出事,我去问了。”叶谨言的声音哑着,“是肖依诺干的。”
朱锁锁低下头:“我知道。”
“你别走。”
“不走能怎么办?”朱锁锁抬起眼睛,“让她天天找我的麻烦吗?”
叶谨言上前一步:“我保护你。”
“你怎么保护?”朱锁锁的喉咙发紧,“你是她老公,你站在我这边,她能放过我吗?”
朱锁锁叹了口气:“算了。我认了。无双是我一个人带的,以后也一个人带。你回去吧。”
她转身要走。
叶谨言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用力,她挣不开。
“你放开。”
“我不放。”
叶谨言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次我不放了。”
朱锁锁的眼眶红了:“你说得轻巧。”
叶谨言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朱锁锁低头看了一眼。
离婚协议。
她愣住了:“你……”
“我已经签了。”叶谨言的嗓子有点哑,“什么都不要了。公司、房子、车子,都给她。我只想跟你们在一起。”
朱锁锁看着那份协议,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疯了?”
“可能吧。”
叶谨言把手松开,改成握住她的手掌:“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找到你。”
朱锁锁咬着下唇,没说话。
她用力攥紧了他的手。
那天下午,叶谨言和朱锁锁一起去幼儿园接孩子。
叶无双看到叶谨言,眼睛一亮:“叔叔!”
叶谨言蹲下来,伸出一只手:“你好,我叫叶谨言。”
叶无双跟他握了握手:“我叫叶无双。”
“我知道。”叶谨言笑了,“我是你爸爸。”
叶无双愣住了,转头看妈妈。
朱锁锁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叶无双转回来,看着面前的男人。
叶谨言的眼眶也是红的。
他伸出手,声音发颤:“无双,爸爸来接你了。”
叶无双扑进他怀里,哇的一声哭了。
叶谨言紧紧搂着儿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叶无双趴在他肩头,小声问:“妈妈,这是真的吗?”
朱锁锁蹲下来,摸着儿子的脸:“真的。”
她抬头,对着叶谨言笑了一下。
“你爸爸,回来了。”
07
肖依诺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她手里攥着那份离婚协议,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叶谨言说,什么都不要了。
公司、房子、车子。
他签得很干脆,一个字都没改。
肖依诺把协议扔在茶几上。
她以为他会犹豫,会舍不得。
可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为了那个女人,那个孩子。
肖依诺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碎片四溅。
她趴在沙发上,肩膀抖着。
哭够了,她抬起脸,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爸,叶谨言要跟我离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我早就料到了。他想离就离,但你得拿点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
“公司。”
肖依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叶谨言了不起什么?没有我这些年给他拉的人脉,他那个公司能起来?”
肖卫东的声音冷下来:“你把协议签了,剩下的我来处理。”
肖依诺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她不想走到这一步。
她不想让叶谨言恨她。
可事情已经这样了。
她挂了电话,把那份离婚协议压在茶几下面。
第二天一早,叶谨言收到律师的电话。
肖家不同意他净身出户的提议。
肖卫东要他以市场价购买肖依诺手里的股份,价格翻了三倍。
如果不买,肖卫东将联合其他股东,在董事会上提出罢免叶谨言的提案。
肖卫东的意思是,要么给他钱滚蛋,要么连公司一起丢掉。
他冷笑了一下。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给肖卫东打工。
他以为娶了肖依诺,是娶了一个爱他的妻子。
现在看来,他就是一枚棋子。
叶谨言给朱锁锁打了个电话:“公司这边有点事,我可能要晚点过去。”
朱锁锁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是不是跟她家有关系了?”
“嗯。”
“你忙你的。”朱锁锁的声音很平静,“我这边没事,无双也高兴着呢。”
叶谨言握紧电话,心口一暖。
他说:“锁锁,等这事结束,我娶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朱锁锁的声音有点发抖:“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叶谨言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敲着桌面。
他想了一个小时,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妈,我需要你帮忙。”
叶惠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吧,什么事。”
叶谨言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叶惠姑听完,沉默得更久了。
“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那行,妈帮你。”
叶惠姑放下电话,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旧存折。
里面是她和老伴攒了一辈子的钱。
她换上一件体面的衣服,去了一个地方。
老同事,陈明。
陈明曾是她丈夫的同学,也是公司最早的股东之一。
陈明退休后,手中的股份不多,但还有些人脉。
叶惠姑把事情跟陈明说了。
陈明皱着眉头想了想:“肖卫东这些年确实不太干净。他挪用过公司的资金,这事我知道,但没证据。”
“能找到吗?”
“难。都过去好几年了。”
叶惠姑没泄气:“你再帮我打听打听。”
陈明看着这个老太太,点了点头。
接下来三天,几个老股东陆续接到电话。
他们有的是叶惠姑的老朋友,有的是她丈夫的旧部。
叶惠姑一家一家找,一家一家说。
有人同意帮忙,有人婉拒了。
叶惠姑没有气馁,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
与此同时,叶谨言在公司也没闲着。
他找了几个信得过的中层,悄悄摸了一下账目。
肖卫东经手的几个项目,流水确实有问题。
他把证据都收起来,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周五下午,董事会召开。
肖卫东坐在主位上,笑容满面。
叶谨言走进会议室,身边跟着公司副总。
肖卫东先发制人:“叶总,今天的议题很简单。你要么出资赎买肖依诺的股份,要么交出经营权。”
叶谨言看着他,没说话。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叶惠姑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陈明和另外几个老人。
肖卫东的表情变了:“这是什么意思?”
叶惠姑走到会议桌前,把一个文件袋拍在桌上。
“肖卫东,你挪用公司资金、虚开发票的证据。你自己看看。”
肖卫东的脸白了。
他翻开文件袋,手指微微发抖。
叶惠姑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你说我儿子不配当这个老板?那你呢?”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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