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零下三度的夜,他把一张揉烂的支票塞进我手里。酒味混着香水味,直往鼻子里钻。
“五十万,我爸让我离开你。”
我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抖得厉害。女儿在卧室哭,他冲进去,把孩子搂得紧紧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一动不动。
天亮时,他把支票碎片冲进了马桶。
八年后的深秋,一封来自马来西亚的信躺在门口垫子上。他拆开看了不到半分钟,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信纸从他手里飘下来。
我弯腰捡起来,只扫了一眼,心就凉到底了。
那上面写着,面馆的地契是他爸三年前用假名字买走的,早被银行收回抵债了。
而他每个月往马来西亚汇的钱,根本不是还债。
是在买他爸以前住的那栋房子。
01
伦敦那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晚上,他在酒吧门口站了好久才进门。
外套上全是雪花,眉毛都结了霜。
我问他去哪儿了,他含糊说跟同学聚了聚。
可我明明闻到他身上有女人的香水味,不是那种廉价的,是那种商场专柜才能买到的牌子的味道。
我没追问。那段时间我们之间什么都有,就是没话说。
女儿小蝶才两岁,半夜总哭。
我白天上课,晚上哄孩子,整个人像根绷紧的弦。
高飞在一家中餐馆打工,凌晨四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累得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那天夜里他进门后没去洗澡,直接坐在床边,盯着女儿看。
“怎么了?”我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扔在床上。
我捡起来一看,是张支票。五十万。汇款人一栏写着刘洪亮。
“他让人送来的,”高飞的声音很哑,“说拿了钱就走,别再丢刘家的脸。”
我手抖得厉害,眼泪就往下掉。
“那你呢?”我问,“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说话。小蝶在梦里哼了一声,他赶紧伸手去拍她的背,动作轻得很,好像怕把她弄醒。拍着拍着,他的手停住了。
“我要是拿了这钱,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说完他就去洗澡了。水声哗哗的。我坐在床上,把那张支票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的字迹很工整,一看就是秘书写的。
那晚他一夜没睡。我半夜醒来,看到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窗户发呆。
天亮以后,他走进厨房,把支票撕成碎片,扔进马桶里冲走了。
“订机票,”他说,“咱们回国。”
我说:“你爸妈那边怎么办?”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没有爸妈了。”
那天下午我在收拾行李,他抱着小蝶在屋里转。小蝶揪着他头发咯咯笑,他眼眶红红的,但硬是没掉一滴泪。
我们在机场碰到一个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公文包,站在安检口外面等着。高飞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少爷,”那个男人走过来,“老爷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你要是跨过这道安检口,族谱上就没你这个名字了。”
高飞没理他,抱着小蝶往前走。
那个男人又喊了一句:“少爷,你想清楚了!你这一走,将来可什么都捞不着!”
高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回去告诉他,”他说,“我从头到尾就没想捞他什么东西。我这辈子,就图个踏实。”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我没回头,但听到那个男人在后面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机场里听得清清楚楚。
飞机起飞的时候,高飞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他手心里还攥着小蝶的一只袜子,攥得紧紧的。
我看着窗外的云,心想这大概就是一辈子了。
谁知道八年以后,那封信会寄到我们家门口。信里写的那些事,让我知道这八年我根本不了解身边这个男人的心思。
他从头到尾都在瞒着我。
02
回国以后,我们在市中心找了个小区,租了个店面。
面馆不大,三十来平,摆了六张桌子。高飞在门口挂了块牌子,上面写着“陈记面馆”。
“陈飞,陈记,”他笑着说,“听着顺口。”
我从银行借了十万块钱,把店重新装修了一遍。
墙壁刷白了,换了新灶台,买了几个大铁锅。
高飞自己在后厨砌了个大案板,说他从小就会和面,爷爷教的。
开业那天,我爸妈来了。
我爸肖建明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脸拉得老长。
“陈飞是谁?”他问我。
“就是他,”我说,“改了个中国名字,好做生意。”
我爸哼了一声,没进门,站在门外抽了根烟。我妈冯玉宁倒是进去了,到处看了看,摸了摸桌子,最后说了句:“这也太寒碜了。”
高飞从后厨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我妈面前。
“妈,您尝尝。”
我妈没接,看了我爸一眼。我爸把烟头掐了,走进来坐下,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嚼了半天没说话。
“还行。”最后他挤出两个字。
高飞笑了:“那我以后天天给您做。”
头三个月生意差得很。一天能卖二十碗就算不错了。租金、水电、菜钱,样样都要开销。我把剩下的积蓄全砸进去,月底算账,还剩两千块。
高飞嘴上说没事,可我发现他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一回我半夜醒来,听到他在厨房里,锅碗瓢盆响个不停。
我悄悄起来去看,发现他在揉面,动作刚硬得很,像是在跟那面团较劲。
“睡不着?”我问。
“想多做一些,明天早上有人来买早餐,能多卖几碗。”他说。
我走进厨房,看到案板上摆着好几排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的,一个褶子都不差。
“我爷爷教的,”他说,“他以前在槟城开面馆,我从小就在他店里玩。”
我说:“那你爸那边……”
“不提他,”他打断我,声音硬邦邦的,“他跟我没关系了。”
第二个月月底,一辆黑色宝马停在了面馆门口。
高飞当时正在给客人煮面,看到那车,手里的勺子顿了顿。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陈老板,”那男人走到柜台前,“有人托我送这个过来。”
高飞没接:“谁?”
“您心里有数。”
高飞放下勺子,接过信封,看都没看就撕了。碎片扔进垃圾桶里。
“回去告诉他,以后别再来了。”
那个男人笑了笑,转身走了。车开了不到两百米,面馆的电闸就被人拉了。整个店里一片漆黑。
客人嚷嚷着走了。我气得浑身发抖,想出去找人理论。高飞拉住我,摇了摇。
他钻进后厨,摸黑点着煤气灶,烧了一锅水。
“爸,”他朝外面喊了一声,“您别走,面马上就好。”
我爸坐在门口,本来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听到他这句话,又坐下了。
高飞摸黑下了一碗面,端着出来。那碗面里的菜切得歪歪扭扭,但是汤头很浓。他把碗放到我爸面前,说:“爸,先吃饭,电的事我来解决。”
我爸看着他,沉默了好久,最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放进嘴里。
他嚼了嚼。
“太咸了,”他说,“下次少放点盐。”
高飞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
那天晚上,我爸主动留下来帮忙。他们俩在后厨洗碗,我在前面拖地。两个男人谁也没多说话,但配合得挺好。
过了几天,我爸拿着工具箱过来,把面馆的电线重新走了一遍。他说老线路不安全,万一出了事可不得了。
走完线那天,他坐在店里喝了两杯酒。
“这小陈啊,人还行。”他突然说了一句。
我妈白了他一眼:“叫谁小陈呢?那是我女婿。”
“知道,”我爸说,“就是嘴硬,心里早认了。”
那段时间生意慢慢好起来了。高飞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和面、熬汤、准备菜。他的手烫得全是泡,指头上缠着创可贴,一层叠一层。
我让他歇歇,他说没事。
“我扛得住,”他说,“只要你不嫌苦就行。”
我说:“我有什么好嫌的,这是咱俩的店。”
他笑了,笑得很踏实。
那年冬天,店里装了台取暖器,买了个二手空调。我算了算,存了小两万块钱。日子总算有点盼头了。
03
小蝶三岁那年,上了幼儿园。
第一天送她去的时候,她抱着高飞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高飞蹲在地上哄她,哄了大半个小时,最后自己眼眶也红了。
“爸爸下午就来接你,”他说,“第一个来。”
小蝶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进去了。高飞站在幼儿园门口看了好久,才转身走。
那天面馆的生意特别好,他忙得脚不沾地。但是下午四点半,他准时放下勺子,跟客人说了声对不起,骑上电动车就走了。
五点钟,他抱着小蝶回来了。小蝶脸上挂着笑,手里举着一朵小红花,说是老师奖励的。
高飞把她放在柜台上,给她盛了一碗面汤。小蝶端着碗喝,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同学说你不是我亲爸爸。”
高飞手里的勺子停了。
“谁说的?”他问,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他在忍。
“小明,”小蝶说,“他说你长得跟我们不一样,肯定不是亲爸爸。”
高飞笑了笑,蹲下来,牵着小蝶的手:“爸爸长得不一样,但是爸爸爱你是一样的。你看,爸爸每天第一个去接你,对不对?”
小蝶点了点头。
“那就行了,”高飞说,“谁说什么都不要紧,爸爸永远是你爸爸。”
小蝶笑了,继续喝面汤。高飞站起来,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第二天早上,我注意到他开始刮胡子比以往勤了。衣服也穿得整整齐齐的,还特意去理了个发。
我说:“你这是做什么?”
他笑笑:“不能让闺女没面子。”
后来我才知道,幼儿园有个家长群。他偷偷加了进去,平时不说话,但有活动的时候,他每次都第一个报名。
有一次亲子运动会,他得了一个第一名。小蝶举着奖状,逢人就夸“我爸爸最厉害”。
那天晚上,高飞把那张奖状贴在面馆墙上,贴得端端正正的。
可是也有不痛快的事。
有个周五,我去接小蝶,在门口听到一个家长在跟老师说话:“那个姓陈的,长得就不像中国人,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听说是个倒插门,被人赶出来的。”
我站在那儿,手心攥得紧紧的。想冲进去跟她吵一架,但还是忍住了。
晚上我跟高飞说了这事,他没说话,继续揉面。
“我知道,”过了好久他才说了一句,“我不在乎那些人怎么看。”
“可你的孩子在乎,”我说,“小蝶都听到别人说了。”
他停下揉面的手,低着头看了半天案板。
“你说得对,”他说,“我委屈自己没关系,但不能委屈了小蝶。”
那天晚上,我陪他去给小蝶买了一套新裙子。他挑了很久,挑了一条粉色的,上面绣着小花。
小蝶穿上以后在屋里转圈。高飞蹲在地上看着她笑,我站在门口,觉得心酸又温暖。
那一年里,他爸每三个月都派人来一趟。有时候是送支票,有时候是送信。高飞全都撕了,从来没看过。
但是有一个细节我一直记着。每次收到那种信,他都会一个人在后厨坐很久。也不做事,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一根烟,不点,就那么攥着。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他爷爷了。
我没追问。但我知道他爷爷已经去世十年了。
过年的时候,他没跟我回娘家。他说面馆不能关,过年有生意。我一个人回去的,我妈问我:“小陈怎么没回来?”
“他忙着呢,”我说,“面馆走不开。”
我妈叹了口气:“你就护着他吧。”
“他是我老公,我不护着谁护着?”
我妈没再说什么,给我装了满满一袋子腊肉让我带回去。
年初三我回到店里,发现他在后厨包饺子。案板上摆着上百个饺子,整整齐齐的。他抬头看到我,笑了笑:“我等你回来一起吃。”
我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的饺子特别好吃,他说是他爷爷教他的配方,馅里加了虾米和香菇,鲜得很。
“等小蝶长大了,”他说,“我也教她包饺子。”
我说:“好啊,到时候咱爷俩一起包。”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那一刻我觉得,日子虽然辛苦,但值得。
可是纸包不住火,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04
第七年,面馆的生意已经稳定下来了。
每个月流水能有两三万,除掉成本,能剩七八千。不算富裕,但一家三口吃穿不愁。
高飞把店重新装修了一遍,扩大了一倍,能摆十二张桌子了。还雇了两个帮工,一个是老家来的小姑娘,一个是小区里的退休阿姨。
日子顺风顺水。
但我总觉得他有时候不对劲。
比如每个月的十五号,他总会一个人在店里待到很晚。我问他做什么,他说盘账。可我见过他那天的账本,上面什么也没写。
他就是在发呆。
还有一件事。他每个月都会往一个账户里汇一笔钱,数目不大,两三千块。
我以为他是存给女儿上学的钱,就没多问。
直到第七年他生日那天,那封信又来了。
我已经习惯了他生日那天的“仪式感”。早上起来他心情就不太好,不怎么说话。中午的时候,必有一个穿西装的人到店里来。
那人也不进来,就在门口站着,等高飞出去接。
高飞接过去,拆开看看,面无表情地塞进口袋里。也不问是谁送的,也不看第二遍。
但是那天他看完信之后,没有塞进口袋,而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我在柜台后面看着,心里有点发毛。
他走回来,把信递给我。
“你看看吧。”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张支票。五十万。背面有一行小字,像是他爸的亲笔。
“最后的机会,明年不改就收走面馆。”
我手抖了。
“他什么意思?”
高飞没说话,走进后厨,继续煮面。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开了一瓶酒。他平时不喝酒的,说喝酒伤身,第二天揉面没力气。
“喝点?”他问我。
我点了点头。
我们俩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一人一杯黄酒,对着路灯喝。那晚上的风有点凉,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老婆,”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几年陪我吃苦。”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低头喝酒,眼泪掉进杯子里,就着苦味咽了下去。
“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这面馆,”他说,“谁都不行。”
那天晚上,我们回去了以后,他把那张支票锁进了床头柜。没有撕。
我问他为什么不撕。
“留着,”他说,“做个念想。提醒自己不能心软。”
我没再问。但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总觉得那行字里藏着什么东西。
那之后,高飞每个月汇钱的数目变多了,从两三千变成了四五千。
我还是没问。因为我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我想听到的。
那年年底,小蝶上小学了。
她成绩不错,老师喜欢,同学们也喜欢。高飞每天接送她,成了班里最勤快的家长。
有一次家长会,老师让小蝶上去讲故事。她讲了一个关于爸爸的故事,说爸爸会揉面、会煮面、会把碗端到客人面前,说“吃好喝好”。
“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小蝶说。
高飞坐在最后一排,眼泪汪汪的。
回家的路上,他抱着小蝶走了一段路。
“爸,”小蝶问,“你哭了?”
“没有,”他说,“沙子迷眼了。”
“你又骗人,”小蝶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高飞笑出声来。
“对,你不是小孩子了,你长大了。”
那天晚上,我就想,要是日子一直这么过下去就好了。平平安安的,哪怕钱少点,心里也不慌。
可有些事情,你想躲也躲不掉。
第八年,该来的还是来了。
05
第八年生日那天,高飞起得特别早。
他四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迷迷糊糊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再去睡会儿。
天不亮他就去了面馆,开始准备一天的食材。
我十点多带着小蝶过去的时候,店里已经坐了好几桌客人了。他在后厨忙得满头汗,看到我们来了,冲外面喊了一声:“妈,给小蝶下碗小馄饨。”
我妈后来也在店里帮忙,她跟高飞的关系越来越好了。有时候高飞忙不过来,她就去帮忙包饺子、端盘子。
中午,店里最忙的时候,高飞的电话响了。
他正在煮面,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
他放下勺子,走到后门那里接电话,说了几句,挂了。
回来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拿勺子的手在发抖。
“谁的电话?”我问。
“快递员,”他说,“说有个件送错地方了。”
我能感觉到他在撒谎,但我没戳穿。
下午三点,客人少了。高飞坐在店门口抽烟。他平时不抽烟。最近倒是抽上了。一天能抽五六根,有时候蹲在门口,一根接着一根抽,也不说话。
“你在等什么?”我走过去问他。
“没什么,”他说,“就是腰有点酸,坐会儿就好了。”
话音刚落,一个送快递的小哥骑着电动车停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信封。
“陈飞,”他把信封递过来,“你的国际快件。”
高飞接过信封,没马上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没事,”他说,“你先进去,我拆完就进来。”
我没进去。我站在旁边看着。
他拆信封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好不容易拆开了,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很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着看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手里的信纸飘落下来。
他愣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高飞?”我喊他,“高飞,你怎么了?”
他没理我。
我弯腰捡起信纸,只扫了一眼,心就凉了。
信是他妈写的。
开头第一行字:“儿子,妈对不起你。你爸三个月前破产了,咱家什么都没了。妈查了你爸的账,发现你们面馆的地契,三年前就被他用假名字买走了。那是他用你的名义买的,银行收回去抵债了。你每个月汇回来的钱我都收到了,你买了咱家老宅,对不对?可妈来不及告诉你,老宅也已经被法院查封了……”
信下面还有,但我读不下去了。
我抬头看向高飞,他靠在门框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你知道的,”我说,“你一直都知道?”
他没说话。
“你每个月汇的那个钱,不是在存,是在买你爸的房子?”
他还是没说话。
“高飞,你说话啊!”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开始哭,不是生气,而是心里头难受。
这个男人,八年来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我每个月还在跟他算账,算哪个月存了多少钱,算哪个月浪费了多少菜。
可他每个月那笔钱,原来根本不是存给女儿上学的。
“你为什么不说?”我哭着问他,“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他转过来,看着我。
“我怕你难受。”
“你怕我难受?”我哭得有些喘不上气了,“你以为我不难受吗?你瞒着我我才是最难受的!”
他没说话,把我搂进怀里,抱得很紧。我能感觉到他的胸口一抽一抽的,他在哭,但没出声。
“老婆,”他说,“对不起。我从来没想过要瞒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怕说了,你会觉得是我连累了你。”
“你不知道怎么开口,你就一直瞒着我?”
“我想着等我把事情处理完了再告诉你。可是我……”
他没说完。我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那封信躺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我低头看了一眼,背面还有一行字:“儿子,你爸快不行了。他想见你最后一面。妈求你了,回来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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