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建国,今年五十五,三年前跟王秀兰领的证。
她比我大两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当会计,三个孩子都成家了。我前头那个走得早,她前头那个也走得早,我俩是在公园相亲角认识的。那天她穿着件灰毛衣,站在一溜征婚广告前面看热闹,我拿着保温杯过去搭话,问她"你看那个62岁的老头儿条件咋样",她回头白了我一眼说"你自己看呗,问我干啥"。
就这么认识的。
结婚那天没办酒,就两家孩子一起吃了个饭。她大儿子在饭桌上一直没怎么说话,二闺女倒是客气,给我倒了杯酒叫了声"马叔",三小子最小,全程低头扒饭,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对我妈好点"。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她搬来跟我住,每天早起给我煮粥,我晚上下班回来她总在厨房忙活。我退休金不高,她退休金也一般,俩人凑一块儿还算宽裕。周末去菜市场买菜,她挑青菜我拎袋子,隔壁摊的老板娘见了就笑:老马跟你媳妇又来了啊。
去年冬天她查出胰腺上的问题,住了院。我天天往医院跑,早上送饭,晚上陪床,病房里那张折叠椅我睡了大半个月,腰都睡直了。她瘦得快,脸颊凹进去,以前圆润的下巴变尖了,但精神头还行,看见我来就笑。
那天下午,她三个孩子都来了。大儿子在银行上班,请了假从单位赶过来;二闺女带了两罐自己熬的汤;三小子在隔壁城市读研,坐高铁回来的。四个人围在病床前说了会话,秀兰精神不好,聊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护士进来量体温,看了我一眼:"家属麻烦让一下。"
我往后退了一步。大儿子站在床尾,二闺女坐在床边,三小子靠在窗台边上。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大儿子开口了。
"护士,"他说,"你问他,他是家属。"
我愣了一下。大儿子看着我,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嘴唇抿得很紧,眼睛有点红。
"马叔是我妈丈夫。"他说,"你有什么事跟他说就行,他来签字。"
护士转头看我,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二闺女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把手里的保温桶递给我:"爸,这是我炖的鸡汤,你晚上热给我妈喝。"
爸。
她叫了我一声爸。三年来头一回。
三小子从窗台边走过来,站到我跟前。他个子高,低着头看我,突然伸手把我衬衫领子翻好——那件衬衫是我早上出门穿得太急,领子窝进去一截没翻出来。
"马叔,"他说,"你也歇会儿,别老熬着。今天晚上我守着,你回家睡一觉。"
我嗓子堵得说不出话,摆了摆手。二闺女把我按在椅子上,把保温桶打开盖子,鸡汤的热气扑了我一脸。
"喝点。"她说,"我炖的多,也有你的份。"
我端着那碗鸡汤坐在病床旁边,汤里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热气往上冒着,熏得我眼睛发酸。秀兰睡着,呼吸均匀,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
三个孩子各自忙开了。大儿子去护士站问后续治疗方案,二闺女在走廊里打电话联系转院的事,三小子下楼去买新的洗漱用品。
我一个人坐在病房里,端着那碗鸡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咸淡刚好,鸡炖得烂,入口就化。我忽然想起来去年中秋节,二闺女带着孩子来家里吃饭,走的时候偷偷塞了个红包在茶几底下,我后来发现了一看,里面装着两千块钱,纸条上写着"给马叔买件厚外套"。
我一直没穿那件外套,挂在衣柜里舍不得。
秀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句"老马,几点了"。我放下碗,把她露在外面的手掖回被子里,轻轻拍了拍她胳膊。
"快六点了,你再睡会儿。"我说。
她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窗外头夕阳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地落在白色床单上。我看着她的脸,瘦归瘦,但嘴角微微翘着,大概做了什么好梦。
病房门开了一条缝,三小子的脑袋探进来:"马叔,你晚上想吃啥,我一块儿买。"
"随便,啥都行。"
"那我买碗馄饨吧,你爱吃那个。"
门又关上了。我坐在椅子上,把那碗鸡汤喝完,把碗洗干净搁在床头柜上。秀兰的呼吸声很轻,像一只安静的猫蜷在被窝里。
我想起三年前在相亲角那天,她白我一眼说"你自己看呗问我干啥",那个表情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觉得这女人嘴利索,后来才知道她心软得很。
三个孩子认不认我,其实我从没想过。我不图他们什么,就想跟秀兰搭伙过个晚年。但今天下午那声"爸"、那碗鸡汤、那句"你晚上想吃啥",我心里头那个热乎劲儿,跟喝了一大碗姜汤似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脚底板。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药水,困意涌上来,眼皮发沉。迷糊中听见走廊里二闺女跟大儿子说话的声音。
"哥,你刚才说那句'你问他',我差点哭了。"
"……我也差点。"
"你说咱妈要是好了,咱带他们出去旅游一趟呗。"
"行,我出钱。"
我闭着眼,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窗外的夕阳彻底落了下去,病房里的灯亮起来,昏黄黄的光照得满屋子都暖烘烘的。
他们三个孩子跟护士说"你是他老婆"是什么意思,我后来琢磨了很久。大概就是说,从今往后我就是他们妈的人了,有事找我,说话算数那种。
那挺好。反正我也没打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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