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完架是晚上十点。

起因是什么我现在死活想不起来了,好像是她问我周末能不能陪她去体检,我说了句"下周行不行这周项目赶",然后她把碗摔了。碗没碎,砸在灶台上弹了一下滚进水池里,发出哐当一声。

"你永远都有项目。"她背对着我洗碗,声音平板得吓人。

我站在厨房门口,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这种话她说过很多遍了,每次我都敷衍过去,每次她都沉默。那天晚上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回了一句"那你自己去不行吗"。

她的手在水池里停住了,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热水蒸气糊了厨房的窗玻璃。

"你出去。"她说。

我进卧室拿了件外套。她跟进来,站在卧室门口,手攥着围裙边:"你别碰我。"

我说我没想碰你。

"你离我远点。"她说完这句,声音突然小了,"求你。"

我看着她。她靠在门框上,瘦瘦的一小条,围裙带子在腰后面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她今年三十四,头发里有了几根白的,眼角长了细纹,笑起来还是好看但越来越不爱笑了。

我没说话,穿了鞋走了。

半夜的街上没什么人,我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包烟。我戒烟三年了,拆开的时候手有点抖,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便利店小哥隔着玻璃看我,像看傻子。

那晚我在车里待了一宿。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熄了火,座椅放倒,手机看了又关关了又看。她没给我打电话,我也没给她发消息。

凌晨四点多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她还在洗碗,热水冒出来的雾糊了整面窗户,我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七点天亮了,我上楼。楼道里谁家煎鸡蛋的味道飘出来,香得呛人。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拿钥匙开门。

客厅灯开着,电视也开着,在放早间新闻。厨房水槽里那只碗还在,水池里的水早就凉了。

卧室门开着。

她躺在床上,被子整整齐齐地盖到胸口,两只手放在外面,像平时睡觉的姿势。但她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发紫。

我走过去叫她名字。

她不答。

我伸手推她肩膀,手碰到她皮肤的时候猛地缩回来。冰的,硬邦邦的,像从冰箱冷冻层拿出来的肉。

我掏出手机打120,手指头按不准数字,拨了三遍才拨对。接线员问地址,我报了小区名字和楼号,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挂了电话我跪在床边,手悬在她脸上不敢碰。她眼睛闭着,睫毛还是以前那样弯弯的。昨天她摔碗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指甲剪短了,白色的月牙整整齐齐排着。她一向喜欢把指甲剪得很短,说做家务方便。

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朝下。我翻过来,解锁——她没有设密码,从来都不设。

微信聊天界面停在一个小时前。她给我的对话框里有一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来的只有两个字:"回来。"

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我那时候在车里睡得正死,手机静音。

再往上翻,昨天晚上十一点,她发了一条:"我胸口疼。"

我没回。

十一点半,她又发了一条:"你睡了吗?"

我还是没回。

十二点,第三条:"算了,你睡吧。"

然后是两个小时之后的"回来"。

我盯着那三条消息,腿一软坐在了地板上。地暖没关,地板是温热的,可她的身体已经凉了五个小时。

医生说大概是凌晨三点左右,心源性猝死。她有先天性心脏问题,一直没跟我说过。体检她提过三次,第一次说"我心脏不太舒服",我回"那你早点睡"。第二次她说"要不去查查",我说"等我忙完这阵"。第三次就是昨天,她说"周末陪我去体检"。

我说了句"下周行不行"。

手机屏幕灭了又亮,灭了又亮。我攥着她的手机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床沿。那碗还躺在她昨天摔下去的水池里,热水把碗边的油渍泡软了,浮在水面上薄薄一层。

电视里的早间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女主播说今天晴转多云,气温五到十三度,适合户外活动。

适合户外活动。

我坐在地板上笑了一声,笑得特别难听。窗外面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正好照在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上。她无名指上还戴着结婚戒指,细细一圈铂金,磨得有点花了。

我想起来昨天晚上她站在卧室门口说"你离我远点"的样子,围裙带子系的蝴蝶结歪歪扭扭的。我想起来我说"那你自己去不行吗"的时候,她的手在热水里停住了。

那个停顿。

她当时想说什么来着?大概是"我怕"吧。大概是"我怕我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不在"。

救护车到的时候我还在那儿跪着。两个穿蓝衣服的人进来,把她从床上抬走了。被单掀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穿着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睡衣,淡蓝色,胸口绣着一只小猫。她什么时候买的?大概是想穿给我看。大概是想让我夸一句好看。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不出声。

那只碗还在水池里泡着,水面上的油花在早晨的光线里晃出彩色的圈。我走过去把它捞起来洗了,洗了三遍,搁在沥水架上。

然后我给公司发了条请假短信,说我老婆没了,这周不去了。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我拿起遥控器想关掉,按了半天没按准,手指头还是抖。

最后我放弃了,就坐在那堆笑声里,盯着卧室空荡荡的床。

床单被她睡得有点皱,枕头上还有一根她的长头发。我伸手把那根头发拈起来,黑黑的,细细的,在早晨的阳光底下反着一点点光。

攥在手心里什么也感觉不到。

就像我攥了十年的东西,终于发现压根没攥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