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炳1岁失去母亲,35岁不幸失明,47岁创作《二泉映月》,58岁离世,人生充满坎坷
1902年冬天,无锡城西的雷尊殿里传出稚嫩却分外沉稳的丝竹声,庙门外卖香客不时侧耳。十三岁的华彦钧正用二胡拉一支《太平令》,腕上挂着一枚铜秤砣,细弦震得微颤。父亲华清和靠着檐下的青石栏杆低声说:“手腕再放松些。”孩子点头,轻应一声“好”,指尖随即滑出一串干净而悠长的音符。没人想到,这名被乡人唤作“阿炳”的小道士,终将把一支《二泉映月》带到世界级的舞台。
晚清江南,道观并非只诵经祀神,也是民间音乐的活水口。香客络绎不绝,唢呐、锣鼓、太平歌与祭祀行腔混杂,如同水汽弥漫的锡惠山泉眼,日夜涌动。正是在这种夹杂着焚香与炊烟的氛围里,阿炳学会了三弦、琵琶、笛子,甚至能在半夜凭记忆复述戏班新曲。“这孩子有灵气,把他带进殿里,教,”华清和曾对同行叹道。张天师南来巡视,赐下“华彦钧”三字,道场里一片沸腾,小道士却只顾揣着新得的竹笛端详。
命运很快翻脸。1920年代,雷尊殿香火渐稀,军阀拉丁字样的军帽在街头晃动,鸦片馆却夜夜灯火。三十五岁那年,阿炳右眼先是模糊,继而一片黑暗;左眼亦在几月后熄灭。医生犹豫着开方,“若能断烟,或还有救。”他苦笑,“看不见,也听得见啊。”道观收入断流,阿炳挎着二胡走向街巷茶寮,开口便是《大刀进行曲》,“倭奴欺我河山在,凭谁与试刀”。人群涌动,警棍也常冷不丁落在肩背。一次,被掀翻的竹箩滚出碎银几枚,二胡弦却在地面迸裂,他抚着琴码,沉默良久。
无锡城外的惠山脚下有一眼甘泉,夜色深处,泉水与月光相映成幽蓝。1939年春,战火逼近,阿炳与伴侣董催弟夜宿泉旁,听得水声若泣。天亮后他摸索着调弦,一段由宫商徘徊到徵羽的旋律在指下缓缓铺陈。董催弟轻声问:“像是在说话?”阿炳停弓:“水在诉苦,我替它哀唱。”这一首曲子后来被乐友称作《二泉映月》。民间说它凄凉,其实更像浸透尘埃后的清亮,悲悯却不绝望。
抗战持续,阿炳跟随“仙霓社”昆曲班子辗转上海,给戏园子配乐,也偶尔在弄堂口为逃难的乡亲拨奏。他不识五线谱,却能凭耳模记百曲。有人请他录音,他摆手:“等我把腔子磨好。”直到1950年深秋,中央音乐学院的田联兖、杨荫浏组成的录音组带着设备抵达无锡,才算把他的六首代表作定格。录音机齿轮摩擦声里,盲老者微微侧首,贴近话筒,第一弓拉出时,众人屏息,琴声似水面月影,晃动却不破碎。
那一年他已五十八岁,肺疾缠身,行走艰难。录音结束,他摸着二胡,低声与田联兖闲谈:“留得住音,留不住人。”田回答:“先生放心,曲子会传下去。”短短一个月后,1950年12月12日夜,他在棚屋的油灯下安静合眼。董催弟哭喊:“阿炳,你听得见我吗?”回应她的,只有空洞回响的弓弦与屋外冷雨。
磁带运抵北京,很快被刻入唱片。彼时的新中国正着手搜集民间艺术遗珠,《二泉映月》因而得以跃出江南小巷,走向更宽阔的天地。今日再听,那一段缓急相间的滑音仍宛如隐忍千里的春水:表面平静,暗处激荡。人们惊叹于旋律的幽深,却往往忽略它的根——道观钟鼓、乡井评弹、战火硝烟,皆在其中回响。阿炳的短促一生把传统祭祀乐、江南小曲与个人悲欢萃成一束,照见了一个大时代的裂缝,也照见了普通人的顽强呼吸。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