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盛夏,山东邹城的一条防洪沟突然塌方,碎砖与玉片滚落在泥壁上,村民以为遇到盗墓贼留下的残渣,考古队却在随后的勘探中发现一条深达十几米的甬道。再往下,就是占地约七万平方米的地下宫殿。牌记显示,墓主竟是明太祖第十子——鲁荒王朱檀。一个二十岁便早夭的王爷,为何能留下几乎接近帝陵的规格?故事得从洪武年间说起。

1370年,洪武三年。朱元璋大封诸王,刚满两个月的朱檀在襁褓中被册为鲁王,封地兖州府。兖州靠近曲阜,儒学氛围浓,朱元璋本想让幼子耳濡目染成为循规蹈矩的“孔门弟子”。母亲郭宁妃得宠,舅舅郭英、郭兴屡立战功,朱檀刚起步便拥有顶配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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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时,他迎娶开国功臣汤和之女。婚礼礼乐齐备,宾客皆言“鲁王少年有文才,必成贤藩”。当时的朱檀确实喜欢读书写诗,《奉和御制春日》流露出稚气却不失灵秀,宫中长史一度以为这位藩王能在兖州办学堂、修庙学。

然而就藩后的现实远比期望放肆。朱元璋下谕旨:藩府已建成,不得再兴土木。朱檀到兖州不到半年,就在府城外圈了一片良田大兴宫苑,名字直接取作“逍遥庄”,意图昭然。

建庄还只是开胃菜。他 alcohol不离手,动辄以杖责人。史料记三件重案:一名淮安指挥被打成重伤,两名火者当场毙命,另有两名护卫面骨碎裂。地方官不敢上报,只能暗中把人送往南京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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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百姓胆寒的,是抓童男事件。兖州孩子放学见到内官就往柴垛钻,街头只剩空荡的鹅笼。有小兵悄悄告诫同伴:“快躲起来,王府的人又来了!”短短一句话,巷子里立即关门闭户。

朱元璋收到密奏,雷霆震怒。钦差先剪去朱檀头发胡须——髡刑,本意奇耻。随后皇帝把怒火发泄到鲁王妃汤氏身上,认为“妇人不谏,其罪尤大”,命令凌迟,后因念及汤和旧功改为赐死。汤氏自缢那天,据说兖州府刮起了怪风,坊间议论纷纷。

皇帝却没让儿子痛改前非,反而把汤氏的亲妹重新指给朱檀,似乎在验证“换个贤妻可救浪子”的想法。偏偏朱檀执迷丹鼎术,道士进进出出,水银、硫砂、雄黄当糖豆。方士吹嘘:“此药可添二百年寿。”朱檀信了。接连服药后,他眼疾加重,行走需人搀扶,最后在1392年八月暴亡,年仅二十。

朱元璋赐谥曰“荒”,《谥法》里此字指“外内纵乱,好乐怠政”,是明目张胆的贬斥。奇怪的是,葬礼依旧按照亲王最优等例办理,甚至越矩使用了帝陵才配有的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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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多世纪后,《西游记》流传开来,比丘国国王“采童心炼丹”的桥段引起学者联想,很多人指向鲁荒王。吴承恩是否了解朱檀逸事已难考,据称民间早有“鲁王捉童子”的传闻,或许正是作者的素材来源。

考古人员打开朱檀墓,最抢眼的是九旒冕与金镶玉带。冕顶嵌金龙,九串珠帘保存完好,这是国内孤例;金带共镶翠玉三十三块,不得不说奢侈程度堪比皇帝。石板室里还发现天风海涛琴,琴口铭“雷威制”,迄今存世唐琴不足二十张,此为极品。

书籍也多:手抄《经籍纂要》《仪礼注疏》用蝇头小楷写于宣纸,纸墨历六百年仍墨色如漆,为研究明初藏书制度提供了崭新样本。旁边的象牙雕、沉香盒、螺钿棋盘,映射出朱檀的品味与挥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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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座规模庞大的明楼,学界多认为是洪武前期陵寝制度尚未定型,工部承建时“宁逾毋缺”。若放在永乐以后,同样的配置已属逾制重罪。

今天再走进鲁王陵,甬道青砖仍散发潮气,灯光下的冕旒闪着微金,提醒参观者:这位只活了二十春秋的藩王,把欲望写进了石头与金玉,也在无意中为后世留下了罕见的实物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