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下午,天气有些闷热,阴沉沉的云压在窗外,像是要憋一场大雨。我正站在厨房的料理台前给排骨焯水,抽油烟机的轰鸣声有些大。
门铃突然响了。
我拿毛巾擦了擦手,走到玄关拉开门。防盗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看起来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局促地拎着两盒牛奶和一兜苹果。
女的站在他身前半步,头发花白,烫着那种街边理发店最常见的小卷,身形有些佝偻,眼角和嘴角都耷拉着,透着一股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疲态。
我愣在原地,握着门把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骨节泛白。
十八年了,哪怕岁月在那个女人的脸上刻满了风霜,哪怕她现在的模样和记忆里那个穿着红裙子、烫着大波浪卷、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的女人判若两人,我依然在对视的第一秒就认出了她。
她是我妈。那个在我十二岁那年,卷走了家里仅剩的两万块钱存款,跟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跑了的亲生母亲。
“小雅……”她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向前迈了半步,似乎想要拉我的手。
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冷冷地看着她,没有出声。堵在嗓子眼里的不是久别重逢的激动,而是一种荒谬到极致的麻木。
“是谁啊?”我爸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紧接着,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响起,我爸趿拉着拖鞋走到了我身后。
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我看到我爸原本随意搭在腰带上的手猛地僵住,他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和青筋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看着门外的女人,眼神里闪过震惊、错愕,最后又迅速沉寂下去,变成了一潭死水。
“建华……”我妈捂住嘴,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掉下来,砸在她有些起球的毛衣领口上。
站在她身后的那个陌生男人显得更加局促了,他把手里的东西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干巴巴地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微微弓着腰说:“大哥,打扰了。巧珍她……她一直念叨着想来看看你们。”
我原本想直接甩上门,把这迟来十八年的廉价眼泪关在门外,但我爸却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轻轻叹了口气。
“进来吧。”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让开。
我咬了咬牙,松开门把手,转身走回客厅,没有给他们拿拖鞋。他们显然也不介意,小心翼翼地踩着地垫,那个男人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门后的角落里,像两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拘谨地站在客厅边缘。
我爸指了指沙发:“坐吧。”
他们并排坐在了那张旧布艺沙发上。沙发有些年头了,还是我上大学那年我爸在二手市场淘来的,坐下去会陷进去一个坑。他们坐在那个坑里,显得愈发渺小和卑微。
我去厨房倒了两杯白开水,没有用家里待客的玻璃杯,而是用了两个平时不怎么用的旧马克杯,重重地磕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水花溅出来几滴,落在原木色的桌面上。
我爸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从茶几底下摸出老花镜戴上,平静地看着那个陌生男人:“这位是?”
男人赶紧坐直了身体,双手搓了搓膝盖,声音有些发紧:“大哥,我姓赵,叫赵国强。我现在……是巧珍的丈夫。”
我发出一声冷笑,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嘲讽:“怎么?当年那个开桑塔纳带你兜风的王老板呢?不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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