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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春期这个身心快速发育、情绪极易波动的特殊阶段,很多孩子会出现短暂的情绪低落、紧张焦虑,但也有人会在短短一年间,从活泼开朗、热爱生活的状态,彻底陷入情绪与精神症状的双重困境。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天性开朗,暗藏童年心理隐伤

小王15岁,原本是爱运动的阳光开朗大男孩,在家人和旁人眼中,他的成长平稳顺遂,但近一年来却饱受强迫、焦虑的困扰,情绪上头的时候会撞墙、划手、吞药,短短一年时间像变了一个人。

他有位年长自己3岁的姐姐,从小父母工作繁忙,姐弟二人主要由住家保姆照料成长。小王小学开学前,家中曾爆发过一次剧烈的家庭冲突,父亲高声争执,母亲拿刀威胁,姐弟二人只能躲在房间里哭泣,这可能也为青春期情绪崩溃埋下了隐患。

疾病初现:渐进性焦虑

升入初中后,小王深陷多重困境:学业难度陡增、人际交往处处碰壁,父母也难以共情自己,凡事总满心焦虑。他在学习上投入大量时间精力,可一旦考试结果达不到预期,便反复陷入自我内耗,不断纠结 “我这么努力,为什么还是考不好?”

在校时,他格外敏感,总会过度留意同学的眼神、说话语气,时常暗自揣测大家是不是在排挤、嫌弃自己。

小王情绪极易波动,一点压力或挫折就让他濒临崩溃,动辄暴躁易怒;作息也彻底紊乱,凌晨一两点才能入睡,清晨不到六点便早早醒来。白天整日萎靡不振,抗拒上学,一拿起书本就感觉思维停滞。为悉心陪伴、疏导儿子,小王妈妈辞去了工作。

症状加重,焦虑强迫交织

在某次被钉子扎伤后,小王开始害怕碰到脏东西,总担心得狂犬病或破伤风,会反复回忆、检查自己是否碰到公共厕所的马桶圈、昆虫或鸟类的排泄物,为此反复洗手,不愿意外出。这些症状让他感到痛苦,身体也频繁出现胸闷、心慌、手抖、气短,患者开始用指甲、铅笔划伤手臂,并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首次专业干预

家人察觉到小王情绪持续失控、无法自行调节,于 2025 年底陪同他入住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强迫与焦虑障碍病房,接受系统化规范诊疗。经专业评估,小王确诊为混合性强迫思维和动作,医院为其制定药物结合心理治疗的综合干预方案,同步开展个体心理疏导与家庭治疗。住院一月后,小王各类症状显著缓解,主动规划复学事宜,顺利办理出院。

症状反扑再陷危机

出院初期小王信心充足,顺利重返校园。但住院期间落下的课业,加之自身要强、对自我标准过高,他无法接受学业落后的现实,巨大的心理落差令心态再度失衡。复学后,小王注意力严重受损,难以静心学习;身处校园便紧张不安,伴随胸闷心慌、呼吸困难、耳鸣头晕等躯体不适,学业进度再度停滞。

与此同时,小王情绪起伏剧烈,两极状态交替出现:时而亢奋健谈、活动增多,自认能力出众;时而低落倦怠、提不起精神,万事无心打理,陷入悲观思维,认定病症无法根治,人生会如同行尸走肉。反复波动的情绪加重强迫症状,一次微小挫折的刺激下,小王吞服十余粒安眠药企图轻生,经洗胃急救后再次入院。

【医生视角】

青少年的精神疾病与成长经历关系密切,患者在幼年由保姆照料、家庭发生暴力冲突等事件,可能已经形成了童年创伤,这会造成患者安全感建立不足、情感调节能力弱,并持续影响患者的认知模式,比如患者的灾难化思维、过度警觉、自我怀疑就可能与此有关。

当患者进入青春期时,身体的激素剧烈波动,更容易受到外界环境与压力的影响,但大脑前额叶情绪调控功能尚未发育成熟,这种错位会带来情绪的过度与失控,最终造成患者的心身功能失去代偿并停摆。钉子扎伤成为了急性应激的扳机点,激活了患者潜意识的不安全感与灾难化认知,诱发强迫思维和行为,形成“焦虑怀疑—强迫行为—短暂缓解—更焦虑”的神经负性闭环,在多种痛苦的叠加下,出现自伤、轻生等危机。

患者首次住院采用舍曲林+阿立哌唑药物干预方案,是强迫症治疗的一线标准方案;同时结合暴露与反应预防疗法、辨证行为疗法,个体及家庭干预,促进青少年患者病理性认知的调整,调和家庭互动模式,使患者症状快速消退、社会功能初步恢复。

但首次住院仅完成了急性期症状控制和短期行为矫正,患者的童年创伤、薄弱的情绪调节能力、低压力耐受的特质仍然存在。复学后出现的学业追赶压力、自我高标准期待、成绩落差带来的挫败感,持续刺激患者的高敏感认知,再次激活焦虑通路,导致症状反扑。此外,患者出现的情绪两极波动,需要鉴别是否存在双相情感障碍的可能,在临床中这两类疾病共病率高,更易导致自伤自杀或冲动。

【治疗师有话说】

患者的焦虑、强迫、躯体化、情绪两极波动,底层核心是青少年自我发展全面受阻。在东方集体主义文化背景下,青少年的自我认同多依托外界评价、家庭期待、人际接纳构建,本身极易在高压、高要求、情感矛盾的家庭环境中出现自我模糊、价值感缺失。

首先,患者自我探索与向外发展双重受阻:幼儿阶段保姆照料、早期亲子依恋不稳定,使其童年缺乏稳定、无条件的安全基底。入学前后家庭激烈的暴力冲突,进一步破坏了其对外界、对关系的基本信任感。进入学龄期后,父母的养育方式从早年的被动照料,迅速转为学业、纪律、行为的高标准约束。患者无法在内心建立稳定的自我秩序与生活秩序,逐渐形成“我不够好、我随时出错、我容易脏、我容易失控”的底层认知,这也推动后续产生广泛性焦虑、怕脏、怕风险、怕失控等系列症状。

其次,母亲辞职全职照料后形成的牺牲式亲子关系,进一步锁死了患者的自我发展空间。母亲以完全牺牲自我的姿态全身心投入照顾,使患者长期处在强烈的内疚感、亏欠感与自我批判中。他会将学业落后、状态差、疾病迁延、无法恢复正常生活等问题全部归因为自我无能,认为自己拖累母亲、无法让家人满意。长期的内化自责,让患者不敢犯错、不敢松弛、不敢向外探索,害怕自己的任何负面状态、任何不足,都会继续消耗、伤害家人。这种沉重的道德性内疚,是其持续焦虑、无法放松、耐受度极低的重要心理根源。

此外,患者还存在青少年男性身份认同发展受阻。患者童年早期主要由保姆照料,与父母尤其是父亲的情感联结薄弱。其记忆中的父亲形象一是长期缺位、忙碌疏离,二是在极端家庭冲突中被母亲暴力对峙的弱势形象。这让患者无法自然内化稳定、正向的男性榜样,难以完成“我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男性”的身份整合。与此同时,青春期生理发育带来的身体变化、男性生理特征出现,让患者产生潜意识焦虑与恐惧。无法正常认同男性身份、无法接纳自身发育变化,使其对自我身体、自我性别角色产生压抑与回避,进一步加剧自我疏离感、不安全感与羞耻感。这种深层身份困惑,会持续放大焦虑、敏感、自我否定,让他在人际关系、学业竞争、自我成长上始终处于紧绷、自卑、不确定的状态,最终外化出全套焦虑强迫、情绪不稳与行为退缩症状。

【给少年的建议】

小王存在焦虑强迫共病、疑似双相特征,复发风险高且有自伤倾向,精神科诊疗需重点动态监测情绪,区分病情是否发展为典型双相;用药规避单用抗抑郁药诱发躁狂,优先心境稳定剂,同步管控强迫、焦虑症状。作为高复发群体,规范维持服药至少 1 至 2 年,定期监测体重、内分泌等药物副作用。同时联合家属搭建自伤防护机制:家中药品、尖锐物品统一收纳;小王情绪冲动时主动告知家人,家长温和安抚,不激化负面情绪;丰富日常外出活动,减少独处空虚状态;坚持定期复诊,严禁私自调药,出现强烈自伤冲动即刻就医,常备心理危机热线。

心理干预层面,一方面调整强迫焦虑治疗方案,纠正灾难化思维,开展阶梯式暴露训练,重塑内在掌控感;另一方面借助家庭治疗,缓解小王过度自我苛责,引导母亲减少过度照料。依托自身兴趣重塑自信,建立不依附成绩、他人评价的自我价值;疏导青春期身心困扰,接纳自身生理变化,消解身份羞耻与压抑,完成青春期自我认同整合。

青少年的疾病与多种因素有关,家长朋友们要多抽时间陪伴孩子,帮助他们建立自信;杜绝家庭的暴力冲突;发展更多孩子的自我价值感,而不是“我学习好,我才是个好孩子”;平时多留意,及时察觉孩子的失眠、异样情绪、胡思乱想、身体不舒服,耐心询问原因,而不简单的认为是青春期叛逆或者偷懒不想上学;如有可疑,尽早做心理干预,及时至专科医院就诊,避免小情绪演变成严重身心症状。

本文作者: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临床心理科 赵青主治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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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600号青春心解|学业压力叠加旧伤,青少年焦虑为何反复发作?》

栏目编辑:马丹 文字编辑:左妍

来源:作者: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