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的豫中大地,天不降雨,地不打粮,漫山遍野的野菜被饥民挖尽,路边的榆树皮被层层剥光,饿殍随处可见,无数人家破人亡,苦难的百姓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

是年冬月,年关步步紧逼,我家早已断粮多日。爷爷望着屋里面黄肌瘦的奶奶、年幼的父亲三个亲人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心像被钝刀反复切割。起初全家商议逃荒,可乱世之中,路上兵匪横行、饥民遍野,老弱妇孺根本撑不到他乡,逃荒,不过是换个地方送死。

凤山张氏第十五代张合娃在练习张氏太极拳站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凤山张氏第十五代张合娃在练习张氏太极拳站桩

万般无奈之下,爷爷横下一条心,去邻里处低头求告,借了三升谷子和三升高粱米,留给家人度日。随后他便同本村的好友商定,推着家里那辆破旧的土牛小车,装上家里仅有的贵重物品———捆黑烟,一起去往西老山卖烟,若能顺利卖掉,能换回几斗救命粮,让一家人熬过这个年关。

两人推着小车一路跋涉,风餐露宿,好不容易走到西老山脚下。正要爬一道南北走向的陡坡时,爷爷猛然瞥见坡西的草丛里,卧着一只饿狼,绿幽幽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尽管爷爷跟随父亲习过武术,怎奈此时人困马乏,仓促之间进退不得,显得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万幸的是,坡东的土丘上,有位老农正赶着黄牛犁地,见他们被困,立刻高声喝住,快步拿赶牛的大鞭跑了过来。

“恁俩是干啥的?这坡上有狼,可不敢乱动!”老农嗓门洪亮,几句话就镇住了场面。

爷爷连忙拱手回话,说自己是从山下村里来,推烟进山换粮食的。

老农连连摆手,急声劝道:“可不敢再往里走了!这山里藏着杆子土匪,我那侄儿就是领头的,过往的客商,轻则货物被抢,重则丢了性命”。

两人一听,瞬间灰心丧气,不知如何是好。天已渐黑,真是走投无路。爷爷连忙从车中抽出两把上好的黑烟,双手递了过去。老农也不客气接过烟,长叹一声说:“不瞒恁说,我这烟瘾断了快半年,平日里只能捡桐树叶晒干了凑活抽,这好烟,我都快忘了啥滋味了。”

抽完一袋烟,老农看着眼前两个走投无路的汉子,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他沉吟片刻,给爷爷指了一条绝处逢生的路:“恁俩现在走也走不了,进也进不得,我给恁想个法子。等会儿见了我那侄儿,你就说,你父亲和他父亲是早年的朋友,你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过他家,我把他家的房屋格局、地界样貌,一五一十都说给你,你照着说,他必定信你。切记,少说话,多低头,装得本分憨实,千万别提卖烟换粮的事。”

爷爷把老农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按照指点见到了那伙土匪的头领。他依言而行,从容回话,那头领一听是父辈的旧交,又对自家老宅旧事说得丝毫不差,当即放下戒心,把两人当成远来的兄弟,热情留宿款待。一晃两天过去了,

眼看年关越来越近,爷爷实在挂念家中的亲人,终于忍不住开口,委婉说起家中老小断粮待救,此番进山只为卖烟换粮的苦衷。那头领听罢,沉默片刻,当即朗声应下:“既然是自家兄弟,这事我包了!”

第二天,他便召集了弟兄,把爷爷带来的黑烟分卖一空,分文不少地付了银钱。

一路有土匪头领的关照,两人归途顺遂,再也没遇到狼患和劫匪。爷爷用卖烟的钱,买了热腾腾的锅盔、暄软的蒸馍,还有过年用的米面,日夜兼程往家赶,终于在年三十的黄昏,踏进了家门。

张爱枝向长孙传授张氏形意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张爱枝向长孙传授张氏形意拳

彼时,一家人整天都在翘首以盼,奶奶更是天天扶着门框朝村口望,眼睛都望穿了,盼着爷爷早日归来。看到爷爷推着满车粮食平安归来,一家人泪流满面,一家人总算有救了。

乱世动荡,世事变迁,当年西老山里那位仗义的土匪头领,也没躲过江湖的仇杀,在火并中被另一伙土匪害了性命。爷爷听闻之后,沉默了整整一天,独自对着西方敬了一杯酒,叹了半宿的气。

那是乱世里萍水相逢的恩情,是绝境中陌生人递来的活路。山河动荡,人命如草芥,可那一点暖意,却被爷爷藏了一生,也成了我们家,代代相传的、最沉重也最温柔的往事。(爷爷,张烈江,1897一1970,凤山张氏第十四代)

作者,张撵,张浩磊

责编:文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