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又掉光了叶子,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地响。我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就像我这几年一直悬着的心。
村里人都说我傻,说我林大有这辈子算是白忙活了。打一辈子光棍,连个知冷知热的女人都没有,最后把命根子一样的老黄牛卖了,供出了一个白眼狼侄子。
他们当着我的面不说什么,背地里却总是在村头的大榕树下嚼舌根,说林浩然现在在大城市当了大官,出门坐小车,吃饭下馆子,早就忘了乡下那个一身牛粪味的土老帽大伯了。
每次听到这些话,我心里就像是被钝刀子割一样,但我总是强撑着脖子跟他们争辩:“浩然不是那种人,他工作忙,那是给国家办事!”
其实,我连他到底在办什么事都不知道。
浩然是我弟弟留下的唯一骨血。弟弟弟媳走得早,那年浩然才七岁,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褂子,站在他爹妈的坟前,连哭都不敢出声,只是死死抓着我的裤腿。从那天起,我就在心里发了狠,就算是砸锅卖铁,我也得把这孩子拉扯大,让他有个出息。
我没读过几天书,认识的字两只手就数得过来,但我知道念书是个好出路。从小到大,墙上的奖状贴满了一整面土墙。每天晚上,我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看着他趴在长条板凳上写字,心里就觉得这日子有盼头。
那年夏天,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在村口摇着铃铛,送来了浩然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红艳艳的纸,上面印着我看不懂的金字。浩然拿着通知书,手都在抖。我高兴得跑到院子里,把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抓了,炖了一大锅汤。
可是,高兴过后就是愁。那是一笔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钱。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加起来像是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翻遍了家里所有的犄角旮旯,把卖粮食攒下的零碎票子一张张铺在炕席上,数了又数,连个零头都不够。我跑遍了亲戚朋友家,借来的钱也是杯水车薪。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我走到牛棚里。老黄牛正卧在干草上反刍,看到我走近,它站起来,用温热的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背。
老黄是我从小牛犊养大的,脾气最温顺,耕地的时候不用鞭子,吆喝一声就往前走。它就是我家里的一口人,是我的半条命。
我把脸贴在老黄粗糙的脖子上,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第二天,我牵着老黄去了镇上的牲口集市。买主是个杀牛的屠户,给的价格比别人高一点。老黄似乎知道要发生什么,死死抵着蹄子不肯走,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哀鸣。我狠下心,把缰绳塞进屠户手里,拿过那一沓带着汗臭味的钱,转头就走,一步都没敢回头。
浩然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毛毛雨。他背着我用旧化肥袋缝的行李,站在村口的泥巴路上,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
“大伯,你放心,等我出息了,我一定好好孝敬你,把你接到城里去享福。”浩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把他拉起来,拍去他膝盖上的泥水,把那卷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钱塞进他怀里,粗着嗓子说:“出去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大伯有手有脚,饿不死。记住,到了外面要走正道,别给咱老林家丢人。”
浩然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雨雾里。
大学四年,浩然每个月都会给我写一封信。信里说他拿了奖学金,说他在食堂勤工俭学,说城市的楼很高路很宽。毕业那年,他信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说他考上了省里的公务员,端上铁饭碗了。
我拿着信,在村里走了三圈,逢人就说我家浩然当国家干部了。那是我这辈子最直起腰板的一段时间。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从那以后,浩然就再也没回过老家。
头两年,过年的时候他还会打个电话到村长家的座机上,说局里刚分配工作,要值班走不开。后来,连电话都少了。再后来,每年年底,镇上的邮局都会给我汇来一笔钱,数额从一开始的两千,慢慢涨到了五千、一万。钱按时到,人却始终不见踪影。
那些汇款单被我锁在柜子最底下的木匣子里,一分钱都没动过。我老了,种地种不动了,就在村里捡点破烂,种点菜,勉强糊口。我留着那些钱,想着浩然在城里买房、娶媳妇都要花大钱,我不能拖他的后腿。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院子里的荒草拔了又长,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又补。我的背越来越驼,眼睛也越来越花。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就像是无孔不入的寒风,慢慢吹凉了我的心。
有时候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条通向村外的路,心里也会忍不住泛起一阵委屈。我不要他的钱,我只想看看他长高了没有,瘦了没有,想亲手给他做一碗他最爱吃的手擀面。可是,路的那头永远空空荡荡。
如果不是赵大虎盯上了我的那几亩地,我大概会在这个破院子里孤零零地闭上眼睛。
赵大虎是这几年村里冒出来的“能人”。他在外面包工程赚了点钱,回村后买了两辆大卡车,又跟镇上的几个领导攀上了关系,在村里横行霸道。他看中了村南头靠近河滩的那片地,想建个大型的采砂场。那片地里,刚好有我家的三亩责任田。
那是好地,土壤肥沃,我每年种出的玉米都比别人家的棒子大。更重要的是,那是弟弟留下的地,是我守了一辈子的根。
一开始,赵大虎派手下的人拿着几百块钱来找我,让我把地转包给他。我没同意。我说老农民没了地,就像人没了饭碗,给多少钱都不卖。
赵大虎大概是觉得我一个孤老头子好欺负,没过几天就亲自找上门来了。他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项链,嘴里叼着烟,皮鞋在我的土院子里蹚起一阵灰。
“老林头,别给脸不要脸。全村的地我都包下来了,就差你这几亩。你守着这破地能下金蛋啊?”赵大虎把一口浓痰吐在我刚扫干净的院子里。
我握紧了手里的扫帚,强压着火气说:“大虎,这地我不租,你找别人去。”
赵大虎冷笑了一声,逼近我,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上:“老东西,你还指望你那个当官的侄子回来给你撑腰?全村谁不知道他早就不要你了!你现在就是个绝户头,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地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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