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出事那天,刚好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

那晚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桌上摆着已经凉透的饭菜,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向了晚上十一点。陈锋向来是个守时的人,他说过无论如何也会赶回来陪我吃饭。直到凌晨一点,门铃没响,我的手机却响了。

电话是交警大队打来的。雨夜,疲劳驾驶的货车越过双黄线,将陈锋的小轿车撞得面目全非。等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医院时,甚至没能赶上听他留下一句遗言。白布盖过他头顶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抽干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在了太平间冰冷的地砖上。

醒来时,我已经躺在病床上了。刺鼻的消毒水味呛得我喉咙发苦,护士见我睁开眼,赶紧按了呼叫铃。值班医生走进来,看着我的眼神里夹杂着悲悯和复杂。他告诉我,我怀孕了,已经六周。

这个消息像是一记重锤,再次砸在我的心上。陈锋一直想要个孩子,我们备孕了一年多都没有动静,谁能想到,这个小生命偏偏选择在父亲离开的这一天,悄然向我宣布他的到来。

我颤抖着手抚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哭陈锋的离去,还是在哭这个孩子生不逢时。

公公婆婆是第二天早上赶到的。两个原本精神矍铄的老人,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婆婆的头发散乱,眼睛肿得像核桃,公公更是佝偻着背,一根接一根地在走廊尽头抽着闷烟。

处理完陈锋的后事,我们三个人回到了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冷得像冰窖一样的家。我把怀孕的化验单放在了茶几上。

我原以为,在这个家破人亡的时刻,这个孩子会成为两位老人活下去的指望,会是陈锋留给这个家的一束光。然而,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公公碾灭了烟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脸埋进了粗糙的手掌里。婆婆挪到我身边,紧紧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抖得厉害。

“小夏,去医院把孩子拿掉吧。”婆婆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切。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妈,您在说什么?这是陈锋的骨肉!是你们的亲孙子!”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婆婆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她突然作势要给我跪下,我惊恐地拉住她。她靠在我肩膀上泣不成声,“小夏,你才二十七岁啊!未来的日子那么长,你带着个孩子,以后可怎么嫁人?怎么生活?这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爸爸,我们要是在,还能帮你一把,可我们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还能挣几个钱?你是个好媳妇,我们陈家没福气,不能为了一个还没成型的孩子,把你一辈子都毁了啊!”

公公也在一旁红着眼眶开口:“小夏,长痛不如短痛,小锋不在了,我们不能自私地拖累你。你还年轻,重新找个好人家,把这页翻过去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看着两位老人悲痛欲绝却又处处为我着想的模样,心里像是有刀子在绞。我知道他们不是不爱陈锋,也不是狠心不要孙子,他们是太清楚单亲妈妈的苦,太清楚现实的残酷,才逼着自己做出这种割肉般的决定。

但我做不到。化验单上的那个小黑点,虽然还只是个胚胎,却是我和陈锋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联系。如果连他也没有了,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活下去。

“爸,妈。”我擦干眼泪,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陈锋不在了,但我还在。我不怕吃苦,也不打算再嫁。这个孩子,我一定要生下来。你们放心,我不会拖累你们,我会自己把他养大。”

无论公婆怎么劝说,甚至发动了亲戚来做我的思想工作,我都不为所动。最终,两位老人带着无奈、心痛和深深的内疚,回了乡下的老家。

临走前,婆婆塞给我一张银行卡,里面是他们全部的积蓄。我没有要,我告诉他们,留着养老,我能养活自己。

从那以后,我们就断了联系。不是因为记仇,而是因为不敢触碰。我怕看到他们就会想起陈锋,他们怕看到我大着肚子受苦而心痛自责。时间就这样在沉默中一年年流逝。

怀孕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严重的孕吐让我吃什么吐什么,最严重的时候连胆汁都吐了出来。每次去医院产检,看着别的孕妇都有丈夫小心翼翼地陪同、拿着外套、端着热水,我只能一个人坐在冷冰冰的塑料椅上,手里紧紧攥着排队单。

有一次做四维彩超,医生指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轮廓说:“看,宝宝的鼻子挺高的,像爸爸吧?”我眼泪瞬间决堤,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在诊室里哭出声来。

为了攒奶粉钱,我一直工作到预产期的前一周。临盆那天晚上,羊水突然破了,我强忍着剧痛,自己打车去了医院,自己签了手术同意书。

当护士把那个满身通红、哭声响亮的小男婴抱到我面前时,我虚弱地看着他,轻声说:“你叫陈念吧。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养育陈念的过程,是一场漫长而孤独的修行。小婴儿的肠绞痛、深夜里莫名的高烧、长牙时的烦躁不安,每一次都把我逼到崩溃的边缘。我换了一份不需要经常加班的文员工作,薪水不高,勉强够我们母子俩糊口。

为了省钱,我学着自己做辅食,捡同事家孩子穿小的旧衣服给他穿,几年下来,我几乎没有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最难熬的是陈念三岁那年冬天。他感染了严重的肺炎,高烧将近四十度,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外面下着鹅毛大雪,深夜根本打不到车。

我用羽绒服把他裹得严严实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三公里外的医院跑。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路上,我不小心踩到一块暗冰,狠狠地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钻心的疼。我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去查看怀里的陈念。

他虚弱地睁开眼睛,伸出滚烫的小手摸了摸我的脸,用微弱的声音说:“妈妈,不哭,念念呼呼就不疼了。”

那一刻,我坐在雪地里,抱着我的孩子,放声大哭。我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在心里一遍遍地问陈锋: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孩子很懂事,可是我真的好累,好累啊。

但只要天一亮,只要看到陈念冲我露出没心没肺的笑容,我所有的疲惫和委屈就会烟消云散。陈念长得越来越像陈锋了,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专注,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起。

他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似乎生来就知道妈妈不容易,从不在商场里为了玩具满地打滚,每次吃饭都会乖乖地把碗里的米粒吃得干干净净。

随着他渐渐长大,“爸爸”这个词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我给他看了陈锋的照片,告诉他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变成了一颗星星在保护我们。陈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对着窗户挥挥手,说一句:“爸爸晚安。”

有一次学校里举办了一次以“我的爷爷奶奶”为主题的班会,很多孩子都分享了爷爷奶奶带他们去公园、给他们买零食的故事。那天放学回家,陈念显得格外沉默。

吃饭的时候,他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问我:“妈妈,别的小朋友都有爷爷奶奶,我为什么没有?是不是因为念念不乖,所以他们不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