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厨房里,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的醇香和油爆大虾的鲜味。我站在灶台前,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熟练地将锅里的清蒸石斑鱼淋上热油。“呲啦”一声,葱姜丝的香气瞬间激发出来。

那是我嫁给陈锋的第五年,也是我在婆婆家掌勺年夜饭的第五年。

外面的客厅里传来电视机春节联欢晚会热闹的倒计时声,夹杂着婆婆和我那二十多岁的小叔子陈浩嗑瓜子、吃砂糖橘的闲聊声。偶尔,陈浩会扯着嗓子喊一句:“嫂子,饭还没好啊?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我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地加快了手里的动作。陈锋从客厅走进来,顺手关上了厨房的玻璃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他看着我红肿的双手和被油烟熏得有些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他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盘子,低声说:“其实你不用做这么多的,随便炒几个菜对付一下就行了。你看你,从下午两点一直站到现在。”

我摇了摇头,冲他勉强笑了笑:“大过年的,一年也就这一次。妈之前不是念叨着想吃佛跳墙和糖醋排骨吗?浩子又非要吃海鲜。我想着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多做点就多做点吧,图个和气。”

陈锋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我把菜一盘盘端上桌。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所谓的“图个和气”,不过是我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在这个家里,陈锋虽然是长子,但婆婆的心却偏得没边,所有的宠爱和资源几乎都倾注在了小儿子陈浩身上。陈锋大学毕业后就自己打拼,我们结婚买房,婆婆一分钱没出,只说句“家里条件不好,你们年轻人自己努力”。

可是转头,陈浩大学挂科要交重修费,毕业后换了七八个工作嫌累在家啃老,婆婆却总是毫不犹豫地拿养老金贴补他,甚至时不时地打电话给陈锋,以各种名义要钱。

为了陈锋,我都忍了。我觉得只要我们小两口日子过得好,逢年过节回来尽尽孝心,出点力气也没什么。但我低估了人性的贪婪,也高估了隐忍能换来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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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道菜,摆了满满一桌子。荤素搭配,冷热俱全,中间还炖着一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排骨莲藕汤。我解下围裙,洗了手,走到餐桌旁。

婆婆和陈浩已经落座了。陈浩拿着筷子在红烧肉的盘子里扒拉了几下,挑出一块最瘦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就皱了起来:“嫂子,这肉怎么这么硬啊?还有这大虾,怎么不是麻辣的?清淡得一点味道都没有。”

我拉开椅子的手顿了一下,还没等我开口,婆婆就接了话茬。她斜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挑剔:“就是啊,林夏,你在我们家也做了五年饭了,怎么连浩子的口味都没记住?他打小就爱吃重口味的。你做这么一桌子,看着好看,吃起来没滋没味的,这是糊弄谁呢?”

我压下心头的火气,平静地解释:“妈,过年吃太油腻对肠胃不好。而且您血压高,医生特意嘱咐过要少盐少油。麻辣的吃多了容易上火,我就做了油焖的。”

“行了行了”婆婆不耐烦地打断我,筷子在碗沿上敲得当当响。

陈锋拉着我坐下,在桌子底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他冷着脸对陈浩说:“有的吃就不错了,你嫂子忙了一下午,一口水都没喝。你嫌不好吃,下次你自己做。”

陈浩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说两句还不让了”,便低头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一顿年夜饭吃得沉闷而压抑。我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喝着碗里的汤。就在我以为那晚大概也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去时,婆婆突然放下了筷子,清了清嗓子。

我知道,重头戏来了。每次婆婆做出这个动作,就意味着她有重要的“指示”要下达。

“锋子,林夏,”婆婆目光在我们俩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陈锋脸上,“过完年,浩子就二十六了。前阵子相了个对象,女方那边条件不错,是个小学老师。人家对浩子挺满意的,就是有个要求,结婚必须得有套婚房。”

陈锋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妈,浩子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现在买房,房贷谁还?”

“工作可以慢慢找嘛!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婆婆说得理直气壮,“女方说了,首付得男方出,房子写两个人的名字。我看中了东区的一个楼盘,首付差不多要六十万。我手头还有个十来万的棺材本,剩下的五十万,你们做哥嫂的给凑凑。”

我心里猛地一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五十万?她以为我们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我和陈锋这几年省吃俭用,每个月除了还自己的房贷,还要存一部分钱准备要孩子。

银行卡里的存款满打满算也就三十万,那是我们未来生活的保障,她竟然一开口就要五十万,而且不是借,是“凑”。

“妈,我们哪来五十万?”陈锋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声音里压抑着怒火,“我和林夏每个月要还六千房贷,平时生活开销也不小。我们俩的存款加起来也就三十万,那是准备明年要孩子用的钱,一分都不能动。浩子要买房,他自己想办法,或者租房结婚。有多少能力办多大事情,别打肿脸充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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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猛地一拍桌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是他亲哥!长兄如父你懂不懂?你现在住着大房子,开着小汽车,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眼看着你亲弟弟打光棍你就不管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陈锋毫不退让地盯着她:“妈,我现在的房子和车子,是我和林夏起早贪黑加班熬夜赚回来的,您帮过我们一分钱吗?这些年,浩子没钱花找我要,买手机找我要,我给的还少吗?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凭什么他的后半辈子要我来买单?”

婆婆尖锐地叫了起来,手指着陈锋的鼻子,“我不拿钱给你买房,那是锻炼你!你现在出息了,帮帮你弟弟怎么了?什么要孩子的钱,晚生两年能死啊?钱没了可以再赚,你弟弟的终身大事错过了就没了!”

听到这话,我一直强压在心底的委屈和愤怒终于像火山一样爆发了。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婆婆说:“妈,陈锋是您的儿子,但不是陈浩的提款机。那三十万是我们夫妻俩的共同财产,我不同意拿出来给陈浩买房。别说五十万,就是五万,我也不会出。陈浩有手有脚,想要什么让他自己去挣。”

我的话像是一颗炸弹落在了餐厅里。陈浩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我:“林夏,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们老陈家的事情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我哥的钱就是我的钱,你少在这挑拨离间!”

“闭嘴!”陈锋指着陈浩厉声喝道,“怎么跟你嫂子说话的?她是我老婆,这个家的女主人,我的钱就是她的钱,她说了算!”

婆婆看着陈锋坚决维护我的样子,彻底失去了理智。她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碗热腾腾的排骨汤,作势就要往地上砸。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啊!你这是要逼死我啊!”她一边哭嚎,一边把汤碗重重地墩在桌子上,汤汁溅飞出来,洒在了红烧肉和清蒸鱼上,好好的一桌年夜饭瞬间变得狼藉不堪。

我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做了一下午的菜被这样糟蹋,心里的疲惫感瞬间淹没了愤怒。我不想再吵了,大年三十的晚上,在这里争论这些毫无意义。这根本不是讲理的地方。

我站起身,平静地对陈锋说:“陈锋,我累了,想回家了。”

说完,我转身准备去客厅拿外套。

也许是我那种冷漠而决绝的态度刺激到了婆婆,她觉得我在挑战她的权威,觉得是我在陈锋背后出谋划策,断了她小儿子的财路。就在我转身的那一瞬间,婆婆突然像疯了一样从椅子上冲过来。

“你这个搅家精!都是你教唆我儿子!我打死你!”

我完全没有防备,只听到耳边传来一阵风声。下一秒,婆婆穿着硬底棉鞋的脚重重地踹在了我的后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