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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三家巷》(1959年出版)是欧阳山五卷本长篇《一代风流》的第一卷,描画了广州三个不同阶级家庭——手工业工人周家、买办资本家陈家、官僚地主何家——在1920年代大革命洪流中的命运纠葛,出版后广受读者欢迎,但从一开始就争议不断,触及“革命小说”能否容纳言情叙事、能否承认阶级身份之外的亲情与人性这一根本审美问题——而这恰恰是欧阳山超前于时代的地方。

而当广州话剧艺术中心将《三家巷》搬上话剧舞台,这不仅是一次将三十万字红色经典文学压缩进两小时观演时空的艰巨工程,也是一场以全新剧场语法,对“革命叙事如何安置私人情感”这一中国现代文艺绵延百年的核心命题的再度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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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剧《三家巷》在编剧唐栋与导演傅勇凡的联袂创作下,并未止步于将原著的“言情世情”进行线性压缩,而是通过剧场语言对“革命+爱情”的固有逻辑进行现代转译,实现了从“文学叙事”到“剧场诗学”的根本性位移,让宏大的历史命题在新的审美时空中重新在场。

欧阳山将波澜壮阔的大革命风云浓缩于广州一条逼仄的三家巷中,构建了一个全景式的微型社会模型。正是在这个高度集约的空间里,阶级分化、青年觉醒与道路抉择等宏大历史命题,得以通过最具体、最感性的日常生活与情感纠葛呈现出来,这构成了《三家巷》最具价值的文学遗产。话剧版对“革命+爱情”叙事的重构,在于它将原著中依靠叙述语言铺陈的阶级关系,转化为一种可视、可感、具有压迫性的舞台空间政治。这种转化直接决定了周炳与区桃、陈文婷两段情感的性质与结局。

首先是阶级空间的写意化呈现。舞美设计将三家巷构建为一个直观的、微缩的阶级社会,三家巷的空间关系成为戏剧冲突本身。原著对作为手工业工人的周家的描述为,“周家的房屋又窄又矮,好像被挤来挤去”,舞台将之实体化为一种写意性的视觉构图。何家、陈家的建筑为水磨青砖高墙,黑漆大门、雕梁画栋、体量巨大,像两座山一样压下来,象征着买办资产阶级的权力和官僚地主的威权,周家的房子则被挤在舞台最角落,只剩下半面斑驳的砖墙和院子里粗粝简陋的石桌石凳。

这种空间布局直接参与了爱情叙事。周炳与区桃的情感生长始终被框定在周、区两家方寸之间,在话剧舞台上被浓缩为几个颇具空间张力的瞬间:乞巧节的玉兰暗香、肖像画的深情凝视与舞台上的默契配合,二人的爱情生活均发生在周家窄院和区家逼仄的屋内。

相比之下,周炳与陈文婷的情感则始终发生在陈家的“权力领地”内。话剧版果断删除了原著中陈家姐妹及何家婢女胡杏与周炳的支线脉络,将叙事重心聚焦在周炳与区桃的纯真初恋、与陈文婷的跨阶级纠葛这两条核心情感线上,以极简的戏剧结构凸显“革命与爱情”的不可调和性。陈文婷对周炳的依恋被保留,但被明确限定在“阶级误置的少女痴情”范围内,不再发展为实质性的恋爱关系。陈文婷虽然和周炳同处三家巷,但二人分属不同的空间,且最终未能跨过不同空间之间的障碍。周炳虽通过“上契”短暂出现在陈家空间,最终因阻止陈万利对佣人阿财的欺侮而被驱离,重回属于自己的阶层空间。

如果说在三家巷里,爱情还能在夹缝中求生,那么在公共空间的暴力面前,它毫无招架之力。话剧版将区桃的牺牲处理为全剧空间叙事的转折点。沙基惨案中,区桃中弹缓缓倒下的一刻,象征着阶级暴力的全面降临。个人的命运沉浮被紧密捆绑于时代洪流之中,揭示了在宏大的社会结构面前,个体爱情的脆弱与无力。周炳被剥夺了生存空间(三家巷)和爱人(区桃)之后,走向更广阔的革命空间。舞台虽勾勒出周炳从情殇到觉醒的轨迹,但因前期铺垫不足,其投身革命的转折仍显仓促,不过这种叙事的“快切”并未妨碍作品对“革命与爱情”关系的厘清:当爱情赖以生存的微小空间被暴力彻底碾碎时,革命成了唯一的出路。

话剧版最具颠覆性的革新,在于引入“欧阳山”这一元戏剧角色,打破原著全知叙事的封闭性。这一设置完成了对“革命+爱情”叙事逻辑的深度重构,将文学史中尘封的争议转化为剧场内的历史问责。当满身硝烟的周炳直面作者发出质问:“你为什么要叫区桃死?”这一刻,舞台借欧阳山之口完成了从再现历史到为历史必然性辩护的转向:区桃之死不是作者的残忍,而是历史的残酷;爱情虽以死亡落幕,却永远留存,成为打破旧世界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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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粤剧《牡丹亭》的“戏中戏”植入,是话剧版对原著隐性美学基因的现代转译,亦是一次极具深意的经典置换。原著中周炳与区桃排演的是控诉封建礼教的文明戏《孔雀东南飞》,话剧版则将其置换为演绎至情的粤剧《牡丹亭》。这一改动超越了简单的文化符号植入,完成了叙事功能的双重跃迁:在前期作为周炳与区桃的“戏中戏”情感暗号,为封建家族秩序下的爱情提供隐蔽通道;后期在周炳革命受挫时,区桃以杜丽娘的扮相重返舞台,区桃的幻象成为周炳继续前行的精神图腾。这一处理形成了极强的戏剧感——汤显祖笔下“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的浪漫至情,被欧阳山所说的“历史比我写的更残酷”的现实无情碾压,使《牡丹亭》从爱情隐喻升格为祭奠青春与理想幻灭的挽歌,完成了从古典言情到史诗的崇高革命转译,极大延展了全剧的精神余韵。

话剧《三家巷》将文学隐曲转化为剧场张力、将私人情感上升为历史必然的改编策略,既是对欧阳山原著中人道主义暖流的隔空致敬,也为当下红色题材创作提供了镜鉴:革命叙事的张力并非源于对情感的消弭,唯有诚实地面对历史的残酷,正视个体在大时代中的爱欲与创痛,才能让“革命”这一宏大命题获得有血有肉的质感,焕发出跨越时代的磅礴生命力。

原标题:《话剧《三家巷》:在革命叙事中编织有情世界》

栏目主编:邵岭 文字编辑:范昕

来源:作者:杨子(上海艺术研究中心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