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款二十八万六,今天必须结。"岳父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在修闺女的风筝。骨架断了,502胶水粘了半天,手指头上全是白印子。他声音急,像屁股后面着了火,说完就把电话挂了,连句"喂"都没让我说。
我举着手机愣了五秒。尾款?什么尾款?我最近买的最后一样大件是辆二手电动车,三千二,当场付清的,尾款个屁。我刚想回拨过去问清楚,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油点子溅在围裙上。
"爸电话?"她问,声音有点虚。
"嗯。"我把手机放下,风筝骨架又开了,502白粘了。"他说什么尾款,二十八万六,你知道什么情况?"
老婆锅铲放下了,擦了擦手走出来。她没看我,看的是窗户外面。我家住五楼,窗户对面是另一栋楼,晾衣杆上挂着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个呼吸的肚子。她看了好一会儿,我快忍不住了,她才开口。
"我哥买别墅的事,跟你说过没?"
说过。大舅子林磊去年说要做民宿生意,要买套带院子的房子,跟我提了一嘴,说我妹夫你是文化人,以后帮我出出主意。我当时还说行,需要帮忙看合同你说话。后来就没下文了。
"跟尾款有什么关系?"
老婆转过来,两只手绞着围裙边,绞来绞去,都快把布拧出水了。她那个表情我见过,结婚登记那天她也是这表情,后来承认自己紧张得把身份证落在家里了。
"那套别墅,"她深吸了一口气,"买的时候写了你的名字。"
空气静了一秒。就一秒。然后我脑子里像炸了个炮仗。
"写了谁的名?"
"你的。"她声音更小了,像做错事的小学生,"我哥说用你的名字贷款利息低,他征信不太好,贷不下来那么多。当时你正好出差,他说先办了再跟你说——"
"所以这都办完了?"我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滋啦一声,"他房子都买了,贷款都办了,尾款都该付了,我才知道——等等,贷了多少?"
老婆伸出四根手指。四百?还是四十?她动了动嘴皮子:"四百万。"
我坐回去了。沙发弹簧被我压下去,嘎吱一声。客厅里闺女在看动画片,小猪佩奇,背景音乐欢快得很,跟这屋里的气压完全不搭。我脑子里飞速转着几个数字:四百万的贷款,按三十年算,每个月还两万左右。这笔钱谁来还?大舅子说要开民宿,他那个民宿,去年说今年开,今年快过完了连块砖都没见着。
"这尾款,"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厉害,像嗓子眼塞了棉花,"是买房子的尾款,还是贷款的尾款?"
"都有。"老婆绞着围裙边的手没停,"首付是我哥凑的,贷了四百万,剩下二十八万六的尾款,开发商那边月底前要结清。爸今天打电话,就是催这个——"
"他催我?"我指了指自己鼻尖,"我又不是房主。"
老婆不说话了。她站在那里,围裙上有油点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髻,鬓角碎发掉下来,贴着脸。她生了孩子以后瘦了很多,锁骨支棱着,看着有点硌人。此刻她就那样看着我,眼睛里混着紧张、愧疚,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我一下子读不明白。
"你哥买别墅写我名,贷款用我征信,尾款让我付,"我把这几件事串起来,自己都觉得荒唐,"你事先知道吗?"
她没否认。那就是知道了。难怪那段时间她老是催我拍身份证照片,说办什么会员卡要用。我还真拍了发给她,现在想来,那张照片大概贴在购房合同上了。
"林晓,"我叫她全名,平时不这样的,我叫她老婆、媳妇、孩子他妈,只有认真的时候才叫林晓。"你知不知道这事有多大?四百万的贷款挂我名下,我每个月的流水、征信、负债率全变了。我自己想换房怎么办?闺女上学要贷款怎么办?万一你哥还不上了,银行找谁?"
她眼圈红了。鼻子抽了抽,轻声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
"他是我哥。"她打断我,声音突然大了,然后又压下来,看一眼闺女,闺女还跟着佩奇傻乐。"他求了我很久,说民宿要是做成了,以后孩子上学的钱他都包了。他说只是借用一下名字,每个月还款他打到我卡上,一天都不拖。爸也来说,说我不帮他哥,咱们家的脸往哪搁……"
她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落在围裙上洇成深色的圆点。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去按在眼睛上,纸巾一下就湿透了。
我坐回沙发上。风筝骨架还撂在茶几上,胶水干了,白白的硬壳。闺女跑过来趴我腿上,仰着脸问我爸爸你怎么不笑。我摸了摸她的头,说爸爸在想事情。
其实我在想的是,二十八万六,我拿不拿得出来。拿是拿得出来的,去年年终奖剩了点,加上平时攒的,差不多。但这不是钱的事。拿了今天这个尾款,明天是不是还有装修款?后天是不是还有民宿的周转金?大舅子的生意要是赔了,这四百万的窟窿谁填?
林晓擦了眼泪过来挨着我坐,靠着我的肩膀。她身上有葱花的味道,厨房里还炖着排骨,咕嘟咕嘟的。"我爸说尾款今天不结,开发商要收违约金。"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先垫上行不行?我让我哥写欠条,亲兄弟明算账。"
"你哥人呢?"
"在……在外面谈事吧。"
在躲。大舅子买别墅写妹夫名,尾款让岳父催,自己连面都不露。我心里那个火苗子窜了一下,又压下去。林晓靠着我肩膀,微微发抖,像冬天忘了加衣服。她怕我发火。她知道这事儿做得不地道,可她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林晓,"我搂了搂她肩膀,骨头硌手,"这事你跟我老实说,你哥还办过什么用我名的事?"
她摇头:"就这一件。"
"你爸催我结尾款,他知不知道这别墅写的是我名?"
她没说话。那就是知道。岳父知道房子写我的名,贷款挂我的征信,跑来让我付尾款,理直气壮的。他大概觉得女婿半个儿,儿的名字就是家里的名,写谁不是写。
窗外那床被单被风彻底吹开了,绷直了像一面旗,然后啪地松开,软塌塌垂下来。我拿起手机,翻出大舅子的号码,按了拨出。
响了三声,接了。
"喂,妹夫?"那边声音喧闹,好像在饭馆,有人划拳。"尾款的事吧?我刚想跟你说,我这儿临时周转一下——"
"你在哪?"我打断他。
"我?我在……在外地呢。你先帮我垫上,回头我还你,利息算我的——"
"林磊,"我叫他名字,语气平得像熨过的衬衫,"你别墅写的我名,贷款挂我征信,尾款让我爸——让你爸——来催我。你现在跟我说回头再说?"
那边安静了。划拳声好像远了,大概他走到了角落。过了几秒他说:"妹夫你别生气,这事是我办得不周到。但民宿真是好项目,我测算过,一年回本——"
"你测算过?"我笑了一声,干巴巴的,"你拿我的名字测算过?"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林晓从我肩膀上抬起头,脸上泪痕干了,留下浅浅的白印子。她看着我的手机,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我等着她说。过了好半天她才挤出几个字:"你要是不想垫,我跟爸说去。"
"垫。"我说。她愣了。我补了一句:"垫完你把欠条给我拿来,你哥亲自来签,你爸做见证。四百万的贷款,每个月还了多少,你哥转给你的记录,我每个月都要看。"
林晓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会签吗?"
"他不签也行,"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闺女踩的灰印子,"我去房管局把这个名字换了。他信用不好贷不下来款,房子就得全额付款,他买不起就退房。违约金谁违约谁出。"
林晓愣愣看着我。闺女跑过来抱我腿,仰着脸说爸爸我饿了。我把她抱起来,对林晓说:"排骨好了没?先吃饭。"
她哦了一声,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她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关火。
厨房里飘出排骨汤的味道,浓浓的,香得人胃里咕噜一声。闺女趴在我肩膀上啃手指头,我拍了拍她的背,心里那个疙瘩还在。但至少今天,我得让那锅排骨不白炖。
欠条的事,饭桌上再跟林晓细说。大舅子要是真躲着不露面,我明天请半天假去房管局咨询咨询。这事不能拖,拖到最后烂的是我的征信,背债的是我的名字。谁的心不是肉长的,可谁的肉不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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