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家里通电话的时候,老太太说家里的钟坏了,不修了,花10块钱买了一个新的。我倒没在意买了一个新的,我在意的是这个挂钟居然真的坏了。几十年了,我一直想它肯定不会坏的,有一次回老家的时候,我看着它还心里暗想:几十年前的东西真是好,用不坏,真心用不坏呀。
但是它今天真的坏了。这个钟原来是墙上的挂钟,跟着我们经历了2次搬家。最后一次搬家,墙上没了它的位置,就改成放在电视机旁边当座钟了。不管搁在哪儿,它都依然走得那么准。只是上弦的时间好像慢慢缩短了,听说原来半个月上一次弦,后来改成不到10天就得拧一次。再后来,电视上、手表上、手机上到处都能看时间,有时候忘了给它上弦,它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连整点的钟声都没人注意听了。
这个钟是我刚刚记事时候买的。如果没有记错,应该是花了当时10多块钱从河东(山东武城那边)买回来的,因为河西(河北故城建国)的钟样子不好看,父亲特意骑着自行车过了运河大桥去河东挑的。那时候10多块钱不算少,所以这钟一进家门,就算是家里一件大物件了。刚买回来那天,我迫不及待的不是看时间,而是等着听整点报时。到了整点,它“当当当”地响起来,跟大教堂的钟声似的,真好听,悦耳得很。
至于每到上劲扭动发条这种技术活,家长从来不让我干,那是我羡慕已久的事。父亲每次搬个凳子踩上去,小心翼翼地拧钥匙,我就在底下眼巴巴看着。主要是怕我们小孩子不小心把挂着的钟给弄到地上摔坏了,足见它在家里头的地位。几十年后我再回老家,看到它还是忍不住多看几眼。它还是那么默默地转动着分针,不仔细看都看不出在动。
这次彻底坏了,老太太说不修了,也找不到配件了。严格说这几十年里它没怎么真正坏过,除了忘记上弦停摆。它就像一个家人一样,不吭不哈地守护了我们这么多年。从我还是个光屁股小孩,到后来外出上学、工作、成家,每次回老家,它都在那儿走着。有时半夜醒来,听见它“滴答滴答”的声音,心里就特别踏实。
如今它停了,我倒没觉得多难过,就是有点空落落的。
少了那根黑黑的时针分针,少了那圈阿拉伯数字,也少了每隔半个月父亲拧发条时的那份郑重。这钟陪了我们几十年,它把那些日子一圈一圈地走过去了,走得无声无息,走得稳稳当当。
现在它不走了,像一位老人终于坐下来歇歇脚。新的钟还会继续走,但在我心里,永远有一个位置留给那个花了10多块钱从河东驮回来的老挂钟。它走过了我的童年、少年,走过了父母的壮年,最后安静地停在了这个年头。
康宗强调说:几十年,它没怎么坏过,是我们慢慢把它忘在了时间里。如今它彻底坏了,我反倒觉得,它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就像老太太说的:坏了就坏了,不修了。是啊,有些东西,修不好了,就让它安安稳稳地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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