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踪老公的小三,是个千金小姐,约会一到点就得回家,她爸管得很严,我立马拍照发给她爸:你女儿在外当小三,对面回复:知道,我被绿了。
我把照片发了出去
跟踪到第七天的时候,我终于拍到了他们的正脸。
地点是城南那家西餐厅,我坐在斜对面的卡座里,帽檐压得很低,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柠檬水。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进来,她的脸在光里清清楚楚——二十出头,长发,穿着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位置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丈夫程衍坐在她对面,穿着那件我去年生日送他的深灰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那块我陪他去买的表。
他伸手替她把垂到面前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了。她笑着偏了一下头,端起面前那杯带拉花的咖啡喝了一口,嘴唇碰着杯沿的时候微微撅着。
我的手指压在手机屏幕上,连拍了十几张。快门声关掉了,但心跳声关不掉,咚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柠檬水杯壁上的冷凝水淌下来,在桌面上积了一小滩。我抽了张纸巾盖住那滩水,手指有点僵。
这是第七次。第一个星期我就发现他了,他跟我说周末加班,我随口问了一句在哪加班,他说公司,跟新来的项目组碰方案。我嗯了一声,帮他整了整领子,他出门之后我打了个车跟了上去。他没去公司,车拐上了通往城南的路。
城南有新开的商场、网红餐厅,还有一片高档住宅区。他把车停在一家咖啡馆门口,进去坐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个人。隔得远,我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长发,瘦,穿浅色衣服,上了他的车。我坐在出租车的后座,看着他的车汇入车流里,跟了两条街,跟丢了。司机从后视镜看我,说姑娘,还跟吗?我说不跟了,回刚才那个咖啡馆。
我在咖啡馆里坐了一下午,点了杯美式,苦得我皱眉。我盯着门口,希望能再看清一点,但那天下午她没再来。程衍也没回来。晚上七点他给我打电话,说加班结束了,问我晚饭想吃什么。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低低的,带一点笑意,就好像真的加了一整天班。
我说随便,你回来路上帮我带份鸭血粉丝吧。他说好,多放醋少放辣。
他回来的时候我正窝在沙发上看剧,他换了拖鞋走过来弯腰亲了一下我额头,说粉丝买回来了,趁热吃。身上的味道不对,有股陌生的香水味,甜甜的,有点像栀子花。我接过粉丝袋子,低头拆筷子,他说累了一天先去洗个澡。我说去吧。他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起来,我把粉丝盖子掀开,热气扑上来,但我一口都没吃进去。
第二天他出门之后我去了他公司。前台的小姑娘认识我,说程总今天没来呀。我说他出差了吗?小姑娘说没有,今天请了一天假。我笑着说哦我记错了,可能他跟我说的别的日子。出来的时候我在写字楼底下站了一会儿,春天的风夹着汽车尾气和路边炸鸡店的油烟味,呛得我鼻子发酸。
从那天开始我就在跟踪他。他出门我打车跟着,他停车我隔一段距离停下来,他去哪我去哪。我像个蹩脚的侦探,帽子和墨镜不离身,有时候觉得自己可笑,但停不下来。我必须亲眼看到,亲眼确认,不然我没办法相信那个每天早上给我煮咖啡、晚上睡觉会把我圈在怀里的人,会做出这种事。
第二回是在电影院。他跟那姑娘看了一场下午场的文艺片,散场的时候手牵着手出来的。我坐在电影院门口的奶茶店里,看着他们并肩走过,她的头往他肩膀上靠了靠,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笑了,两个酒窝浅浅地浮出来。我攥着奶茶杯,塑料杯壁被我捏得咔咔响,吸管戳在嘴里,吸上来一口,甜得发腻。
第三回是在江边,傍晚。他牵着她的手沿着江堤走,夕阳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我在江堤上面的公路上慢慢开着车,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江风灌进来,冷飕飕的。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腰带系得松松的,风吹起来衣摆飘飘的。她忽然停下来说了什么,程衍也停下来,把她转过来面向自己,然后低下头亲了她。
那个吻很长。长到我把车停在路边,手扶着方向盘,指甲掐进掌心。
第四回、第五回、第六回,我越来越熟练了。我知道他们常去的几个地方:那家西餐厅、江边的步道、城南一个新开的书吧,还有她住的小区门口。那个小区叫翡翠湾,门口两排银杏树,进出的车都挺不错的,保安穿着制服站得笔直。我停在对面马路上,看着她从程衍的车里下来,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小区大门。她的背影很轻盈,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粉色针织开衫的衣摆塞进牛仔裤里,露出一截细腰。
程衍的车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才走。我坐在自己车里,看着他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掏出手机,翻开备忘录,记下新的地址和日期。备忘录里已经密密麻麻攒了六行,每一行都是一次约会,时间、地点、时长。我写这些做什么?我不知道。可能只是想把这些证据攒起来,像攒一把刀,等到哪天有足够的勇气了,再捅出去。
但我始终没攒够勇气。
第七次就是今天。西餐厅,靠窗的位置。我坐在斜对面,帽檐挡着半张脸,手机拿在手里,相机悄无声息地开了连拍。程衍伸手给她别头发的那一瞬间我摁了十几下,每一张都清清楚楚。她侧脸的笑,他低头的温柔,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绒边,美得像电影海报。
我翻着相册里的照片,指尖一张一张划过去。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柠檬水的凉意从胃里往上泛,酸酸的。我喝了口水压下去,然后点开微信,找到今天上午刚加上的那个人。
他叫沈柏川,微信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海面上日落,橘红色的光铺了大半幅画面。个性签名写着"海阔天空"。我存他号码的时候备注写的是"沈先生",但我知道他的另一个身份——沈薇的父亲。
沈薇就是那个姑娘。有两次约会他们去书吧,我在对面桌假装看书,听见她接电话,喊了声爸。声音软软的,撒娇的调子,说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回去啦。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但她说"马上回去"的时候看了一眼手表,然后站起来跟程衍道别。程衍站起来送她到门口,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然后跑远了。程衍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亲的那半边脸,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
她家教很严。好几次约会都是傍晚就散了,她说她爸规定晚上九点之前必须到家。有一次他们刚在江边坐下不到一个小时,她看手机就站起来说要走了。程衍有些不舍,她哄他说下周再出来,然后拎着包快步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想这姑娘家里规矩挺大,没想到规矩这么大的人会出来做这种事。
我查到沈柏川不难。沈薇住翡翠湾,那儿住的非富即贵。我托了以前跑社会新闻时认识的一个朋友,打听翡翠湾姓沈的人家。朋友很快就回了消息,说翡翠湾七栋有个沈总,做建材生意的,本地挺有名气,有个独生女叫沈薇,在附近一所大学读大三。我朋友圈里有个做建材的同行,辗转问到了沈柏川的电话和微信。
我加他的时候他通过了,问我是谁。我说沈先生您好,我是某某公司的,有一批建材想跟您谈谈。他说好的,让助理联系你。我没再回。我根本没有什么建材要谈,我只是需要他的联系方式,好让我今天能发出这条消息。
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屏幕上的照片缩略图排成一排,每一张都是程衍和沈薇的脸。她的笑容,他的侧脸,两个人凑在一起低头看手机的样子,程衍伸手碰她下巴的样子。我翻到最后一张,是她走出餐厅时回头冲程衍挥手的瞬间,马尾辫甩起来,酒窝深陷。
我打字:"沈先生您好,冒昧打扰了。这是您女儿沈薇吧?她正在跟一个有妇之夫交往,照片里这个男的是我丈夫。他们在一起至少两个多月了,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如果需要更多证据我可以提供。"
一个字一个字打上去的时候,我的手在抖。屏幕的光映在眼睛里,刺得发酸。我像在拆一颗炸弹,每一根线都连着不知道什么地方。发出去之后可能什么都变了,可能程衍会恨我,可能沈薇会闹,可能沈柏川会不当回事。但我不想再憋着了,这两个多月我憋得快疯了,白天在公司对着电脑假装没事人,晚上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声睁眼到天亮。我连梦里都是他们在江边接吻的样子,那个画面一帧一帧在脑子里循环播放,停不下来。
我按了发送。
消息出去的瞬间,我吸了一口长气,靠在卡座靠背上。柠檬水彻底凉了,杯壁上全是冷凝水,纸巾湿透了贴在桌面上。窗外阳光慢慢斜了,西餐厅里的人换了一拨,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在桌椅之间,刀叉碰撞的声音轻轻脆脆的。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沈柏川回了一条消息。
"知道。我被绿了。"
六个字,加一个句号。我看了一遍,两遍,三遍。每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另一种语言。知道?知道什么?知道她女儿跟有妇之夫在一起?我被绿了?谁绿了他?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一个荒唐的念头冒出来,我赶紧按下去,但它又冒出来。沈柏川说的"被绿了",是什么意思?难道程衍在外面的人不止沈薇一个?沈柏川发现沈薇跟程衍在一起之后,查到了程衍还跟别的人有来往?还是说……
那个念头第三次冒出来的时候我没再按下去。或者沈柏川的妻子——沈薇的妈妈——出轨了?他知道自己被绿了,所以那句"知道"是对着我发的,他知道他女儿在做什么,因为他自己头上也是绿的。
我打了个问号过去。
沈柏川没回。我等了十分钟,屏幕一直黑着。服务生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加东西,我说不用了,结账吧。我扫了码付了钱,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稳住。走出西餐厅的时候外面的天开始暗了,路灯亮了,街上的车灯连成一条光河,缓缓流动。我站在门口,风迎面吹过来,卷着春天傍晚特有的潮气和花香,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沈柏川那句话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知道。我被绿了。"他说"知道"的时候是什么语气?是早就知道她女儿在跟程衍交往,还是知道程衍是结了婚的人?他说"被绿了"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愤怒?无奈?麻木?还是跟我一样,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木了,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打了辆车回家。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脑子里乱糟糟的。司机在放电台,一个男声在唱什么老歌,旋律舒缓,歌词听不太清。我闭着眼睛,努力把思路理清楚。
程衍和沈薇在一起两个多月了。沈薇今年大三,二十出头。沈柏川做建材生意,有钱,对她管得严。沈薇的妈妈是什么人?我只知道沈柏川是沈薇的爸,但我从来没听人提过沈薇她妈。沈柏川说"我被绿了",那是谁绿了他?是他老婆?可他老婆如果有外遇,跟沈薇当第三者有什么关系?他在知道老婆出轨的情况下,放任女儿去当别人的小三?这说不通。
除非。
手机又震了一下。沈柏川的消息终于来了:"见一面吧。你现在在哪?"
我报了西餐厅附近的街名。他说:"你找个地方等我,二十分钟到。"
二十分钟。我让司机靠边停了车,下了车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天已经黑了,便利店的白光照出来,亮堂堂的。我站在光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心跳得又快又乱。沈柏川要见我,他说"我被绿了",他要当面告诉我什么?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风大了些,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抬手拢了拢,远远看见一辆黑色的车驶过来,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脸,五十岁上下,短发,穿着件深色的夹克,眉骨很高,眼睛很沉,嘴角抿着,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我一眼,说:"上车。"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还有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混在一起并不好闻。他把车重新开起来,沿着街往前滑了一段,停在一个僻静的巷口。巷子两边是些老居民楼,楼下种着几棵槐树,路灯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车玻璃上。
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一声亮了,火苗蹿起来照了一下他的脸。他眯着眼睛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和嘴角散出来,在车里弥漫开。
"你叫林晚。"他说,不是问句。
"是。"
"程衍的太太。"
"是。"
他又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车窗开了一条缝,烟雾慢悠悠地从缝隙里往外飘。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沈薇她妈,"他终于说,"跟程衍搞在一起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暗光里显得很硬,眉骨投下来一片阴影,嘴角往下压着,下巴绷得紧紧的。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在车载烟灰缸里,指腹在上面碾了碾。
"我去年就发现了。"他说,"沈薇她妈,陈露,比我小八岁,嫁给我十六年了。去年下半年开始不对劲,老往外跑,问她就说跟闺蜜逛街、做美容,周末有时候一整天不在家。我查了她手机,没查出什么,但我后来又找了私家侦探。"
他顿了一下,伸手又摸了一根烟出来,这次没点,夹在指间翻来翻去。"侦探跟了一个多月,拍到了。陈露跟一个男的,姓程,做地产的,三十多岁,比你丈夫年轻些。两个人去酒店,开房记录都有。那个姓程的程衍,是你老公的弟弟,程远。"
程远。程衍的弟弟。比我丈夫小四岁,去年刚从国外回来,在一家地产公司做副总。我见过他两次,过年的时候他来家里吃过饭,长得跟程衍有几分像,但更瘦一些,说话更快,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程衍介绍他的时候说"这是我弟,程远,刚从法国回来"。程远冲我点了点头,喊了声嫂子,客客气气的。那天他吃完饭就走了,我没多留意,只记得他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上说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沈薇她妈,跟程衍的弟弟。沈薇,跟程衍。
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后背贴着真皮座椅,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四个人,两个家庭,交错的线织成一张网,我坐在网中间,每一个节点都连着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的。
"知道沈薇跟程衍?"沈柏川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得比你还早。我以为那丫头就是谈个恋爱,谈了个年纪大点的男的,我没太当回事。后来我发现那个男的是程衍,程远的亲哥。我把沈薇叫过来问,她说是她先找程衍的。"
他停了停,把烟叼在嘴里,又拿下来。"她跟我说,她看见她妈手机里的照片,是跟程远在酒店的。她问她妈,她妈承认了。然后这丫头就去找了程远他哥,说要报复她妈。她跟程衍说,你是程远他哥,我就找你,我要让你弟也尝尝家里人被搞的滋味。"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疼,但没松手。
"她今年才多大?"我说,"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拿自己当什么了?"
沈柏川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又松开,指节嘎嘣响了一声。"我管不了她。从小就管不了。她妈宠她宠得要命,我说话她不听。这件事我骂也骂了,打也打过,没用。她说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说她就是要让她妈难受。"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嗡嗡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了晃,路灯的光晃得我眼睛发酸。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沈柏川把烟塞回烟盒里,拧紧了盖子。"我本来想就这么拖着。陈露那边我摊牌了,她也知道我知道了,但两个人都没提离婚的事,就这么耗着。沈薇那丫头我也管不了,我跟她说你要么分手,要么我停了你的卡、锁了你的门,你爱去哪去哪。她不怕,她说爸你锁了门我就翻墙出去。"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没办法。我生意做这么大,什么都能摆平,就自己家里这点破事摆不平。"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前挡风玻璃外面那盏路灯。飞蛾在灯光底下扑棱着,一圈一圈地绕,撞在灯泡上又弹开,再撞,再弹开。我突然觉得自己跟那只飞蛾没什么区别,明知道撞上去会疼,但灯在那儿亮着,忍不住要飞过去。
"程衍知道沈薇是为什么找他的吗?"我问。
沈柏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确定。但我猜他未必知道全部。沈薇那丫头精得很,她不会把什么都跟程衍说。她跟程衍在一起,我估计就编了个谈恋爱的由头,她委屈得够可以的,眼泪说来就来,程衍那种男人吃这套。"
他说"那种男人"的时候语气里有东西,说不清是轻蔑还是别的什么。我没接话。他说的"那种男人"是我丈夫,我结了七年婚的男人。每天早上给我煮咖啡、挤牙膏、把拖鞋摆正的男人。晚上睡觉把我圈在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的男人。我生病了他整夜不睡守着的男人。我升职了比我还高兴的男人。现在他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在一起,那姑娘哭一哭他就信了,就动了心,就把七年的婚姻扔在脑后了?
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沈薇是谁。他只是跟一个年轻姑娘谈了个恋爱,心动是真的,约会是真的,在江边接吻是真的。他不知道她爸是谁,不知道她妈跟他弟弟的事,不知道整张网早就铺开了,他只是被卷进来最无辜的那一个。
这个想法让我的胸口疼了一下。我不愿意相信程衍是无辜的,如果他无辜,那我这两个多月的跟踪、偷拍、攒证据,这些事算什么呢?算我多疑,算我不信任他?那他跟沈薇在江边接吻的照片总不能是我P的。他的唇印在沈薇嘴唇上的那张照片,我反反复复看了几十遍,每一遍都在确认——那个人是他,侧脸是他,手腕上的表是他,卷着袖口的衬衫是他。他就是亲了沈薇,不管沈薇是谁、为了什么,他就是跟她在一起了。
"你打算跟程衍说吗?"沈柏川问我。
"说什么?"
"说你查到他跟沈薇的事了。"
我摇头。"我没想好。"
沈柏川把车窗完全摇下来,夜风吹进来,把他的短发吹乱了几根。他看着车外,目光落在远处某栋楼的灯光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陈露今天搬走了。"他忽然说,"下午的事。"
我转过头看他。
"她说她不想耗了,反正我也知道她的事了,不如分开。她把东西收拾了,开车走的。沈薇在屋里跟她妈吵了一架,我把沈薇拉住了,让陈露走的。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车开出去的时候头也没回。"
他的声音很平,语调没有一点起伏。但我看见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凸出来。
"十六年。"他说,"她嫁给我十六年了。我比她能挣钱、比她稳重、什么事都替她担着,她有什么不满意的?就因为我整天忙生意没空陪她?就因为我年纪大了点?那个程远比她小那么多,比她女儿才大几岁,她怎么就下得去手?"
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苦,嘴角扯了扯又落下去。"沈薇学她妈。一模一样。她妈出轨,她也出轨;她妈找人老公,她也找人老公。只不过一个找了弟弟,一个找了哥哥。"
我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质问的话又太重。我跟他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我喉咙发紧。不是软弱,是那种撑了太久终于塌下来的感觉。跟我这七个晚上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把眼泪全咽回肚子里去的感觉一样。
"沈先生,"我说,"你把你女儿的联系方式给我吧。我去跟她谈谈。"
沈柏川转过头看我,眉骨下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很深。"你想跟她谈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老实说,"但我想见见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我看。屏幕上是一个微信号,头像是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名字叫"小薇"。我扫了码,备注写"林晚",按了添加。
"她不一定加你。"沈柏川说。
"嗯。"
他发动了车,把我送回我上车的地方。我推开车门的时候他叫住我,我回头。
"林晚,"他说,"你比你丈夫聪明。"
我没回他。关上车门,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尾灯融进远处的车河里。我站在路灯底下,夜风吹得我头发又糊了一脸,我抬手拢了拢,低头看手机。
沈薇还没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我沿着街慢慢往家走。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从身后拖到身前,又从身前拖到身后。经过便利店的时候我进去买了瓶水,拧开盖子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激了一下,人清醒了些。
快到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沈薇通过了。
她发了个问号过来。
我边走边打字:"我是林晚,程衍的太太。想跟你见一面,可以吗?"
我盯着屏幕,走了大概二十步,她回了:"明天下午三点,翡翠湾对面那家咖啡店。你来。"
我回了"好"。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攥在手心里。那只橘猫在窗台上晒太阳的头像暗下去了,对话框安安静静的。
回到家的时候程衍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体育频道在放篮球赛。他听见门响转头看过来,说回来啦?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换了拖鞋走过去,弯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他的皮肤温温的,带着沐浴露的味道,是我们家那瓶海盐味。我亲完就往卧室走,他在后面说桌上有洗好的草莓,吃几个再睡。我说好,等一下。
进了卧室关上门,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跳还是快,掌心全是汗。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沈薇那条消息还亮着,她说"明天下午三点"。我关了屏幕,把手机扔在床上,然后去洗手间洗脸。
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眼睛底下泛着青,嘴唇干干的,头发散了半边。我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凉得我一激灵。我撑着洗手台,看着水滴从下巴一滴一滴落进池子里,嗒,嗒,嗒。
明天下午三点。我要去见沈薇。她要跟我说什么?她加了我,答应见面,是她爸跟她说了?还是她本来就想见我?
程衍在外面喊我:"草莓给你放床头了。"
我说知道了。擦了脸走出去,床头柜上果然放着一个白瓷碗,里面盛着满满一碗草莓,红彤彤的,洗得干干净净,蒂都摘掉了。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在舌尖上炸开,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堵堵的。
程衍从客厅走进来,换了睡衣,掀开被子上床。他躺下之后拍了拍旁边,说过来。我放下碗钻进被窝,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呼吸暖烘烘地拂过发际线。他的手搭在我腰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睡衣的布料,一下一下,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今天加班累不累?"他问。
"还行。"
"你身上有点凉,外面风大?"
"嗯。"
他把我圈紧了些,被子裹严实了。"睡吧。"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变平稳。黑暗里我的眼睛睁着,盯着虚空中某个点。他的手臂还搭在我腰上,温热的,熟悉的,带着海盐沐浴露的味道。我想起那张照片里他的手替沈薇别头发,指腹碰着她耳廓的样子,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我轻轻把他搭在腰上的手臂拿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出了门。程衍今天在加班,他说要开一下午会,晚上可能晚回来。我说好,你去吧。出门前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扣着一杯他没喝完的咖啡,旁边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杂志页面上,光里浮着细小的灰尘。
我关上门,下楼打了车去翡翠湾。
翡翠湾对面那条街确实有家咖啡店,门面不大,摆了几张小圆桌,靠街的一面全是落地窗,坐在里面能把对面小区的大门看得清清楚楚。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沈薇已经到了,坐在靠角落的位置,面前一杯咖啡,双手捧着杯壁,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她今天没穿那件粉色针织开衫,换了件白色卫衣,帽子松松地搭在背后,长发披散着,没有扎起来。她看见我进来,招了招手,嘴角的酒窝浅浅地浮出来。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把菜单推过来,说想喝什么我请。
我说不用了,一杯柠檬水就行。服务生来了,我点了杯柠檬水,她加了杯拿铁。
然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静了几秒。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很白,几乎透明,能看见颧骨上浅浅的毛细血管。她比我年轻那么多,二十出头,眼睛里还有那种不用刻意装就自然流露的亮光。
"我本来以为你会打我。"她先开口了,笑了笑,酒窝又浮起来,"或者至少骂我一顿。"
"我为什么要打你?"我也笑了,"打你能解决问题吗?"
她耸了耸肩。"我妈被人找上门的时候,那个人打了她一巴掌。"
我愣了一下。"你妈……被人打过?"
"嗯,那个男的的老婆。"沈薇低下头,指甲在杯壁上轻轻刮着,"去年的事。那个女的上门来,当着我的面打了我妈。我妈没还手。"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种东西,我看不太懂。"所以我知道这种事是什么感觉。我知道被找上门是什么滋味。你找到我爸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爸昨天跟我说了。"
"你爸说你找程衍是为了报复你妈。"我说。
沈薇的手指停住了。她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卫衣的帽子边缘有一圈绒毛,在光里毛茸茸的。
"我小时候我妈对我特别好。"她说,声音忽然轻了,"我爸忙,整天不在家,都是她陪我。我生病了她整夜抱着我,我考试考砸了她从来不骂我,我谈恋爱了她帮我瞒着我爸。我上高中的时候她说,小薇,你以后找男朋友一定要找个对你好的,别学妈。"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但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我学妈。她说什么别学妈,她自己就找了个别人。程远比她小那么多,比她女儿就大几岁。我在她手机里看到那个男的照片的时候,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程远。程衍的弟弟。"
"你认识程衍?"
"我见过他一次。"沈薇说,"去年秋天,程远有次带我去他们家的一个饭局,我远远看了一眼程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谁,程远跟我说那是他哥。后来我在我妈手机里看到程远的照片,我就想起来了。我找人查了程衍,查到他结婚了,有太太。"
她看着我,目光里没有躲闪。"然后我就去接近他了。"
"怎么接近的?"
"我直接去他公司楼下等他的。"她说得特别坦然,"我等了三天,第三天他出来的时候我撞上去的,手里咖啡泼了他一身。我道歉啊,说我学生实习,毛手毛脚的。他笑了,说没事,小姑娘莽莽撞撞的。我要了他微信说要赔他干洗费,他给了。"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嘴唇碰着杯沿,微微撅着,跟照片里一模一样。
"后来我就找他聊天,约他出来。他一开始没怎么搭理我,说我小,还是学生。但我不放手啊,我天天找他说话,发照片,发语音。我跟他说我跟我爸吵架了心情不好,他就出来陪我散心。后来就越来越多了,他周末出来,晚上出来,有时候上班中间也出来。"
"他知道你多大吗?"
"知道。"她笑了,"我说我大三,他说那你比我小十几岁。我说年龄有什么关系,你喜欢我就行。他没说话,但后来还是出来了。"
"你喜欢他吗?"我问。
沈薇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拉花已经散了,奶泡浮在面上,一片模糊。"我不知道。"她说,"一开始就是报复。我想让我妈难受,她找了程远的哥?那我就找她情人的哥。我跟我妈说过,我说妈你找谁不行你找程远的?你知不知道程远他哥结婚了我才让你看看什么叫丢人,你当小三,我也当小三,咱们母女俩一样。
"她妈说什么?"
"她哭了。"沈薇的声音低下去,"她什么都没说,就哭了。我看着她哭,心里特别痛快,但又特别难受。我回了房间关上门,自己也哭了。"
她抬头看着我,眼圈忽然红了。"但我跟程衍在一起,后来就不全是为了报复了。他这个人……他真的挺好的。他跟我说他跟他太太结婚七年了,他说他太太特别能干,是个女强人,天天忙工作。他说他不知道他太太还爱不爱他,他们在家说话越来越少。他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
她低下头,没再说下去。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指尖的淡粉色甲油,看着她杯壁上被指甲刮出的细痕。
"程衍知道你跟程远的关系吗?"我问。
"不知道。"她说,"我没提过。他只知道我有个弟弟,不知道程远是谁。"
"你爸昨天说,让你跟程衍分手。"
"我爸说的多了,我听了哪件?"她苦笑了一下,酒窝又在嘴角浮了浮,"但我最近也在想,这样下去没意思。程衍他什么都不知道,被我蒙在鼓里。他以为他就是谈了个恋爱,谈了个年纪小他十几岁的姑娘。他对我挺好,但我知道这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我做这件事的初衷是假的,他以为的真心也是假的。我跟他在一起的日子,有一半时间我都在想,这个人要是真的喜欢我就好了,要是没有什么报复、什么她妈我妈、什么乱七八糟的,就只是两个互相喜欢的人简简单单在一起,那该多好。"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她把脸转向窗外,我看见她肩膀微微地耸动着,手里的咖啡杯晃了晃,有几点液体溅出来落在桌面上。
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按在眼睛上,好一会儿没拿开。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等她放下纸巾,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她擦了擦眼角,鼻尖红红的,"我妈昨天搬走了。我爸说他不会离婚,但我妈走了。我不知道她去哪了,她也没跟我说。我今天给她打电话,她没接。"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水汽还没散。"姐姐,你恨我吗?"
这一声"姐姐"让我的喉咙猛地堵住了。她看着我,目光里有愧疚、有害怕、还有一点孩子气的忐忑。她终究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做了一件她能想到的最狠的事去报复她妈,然后发现那个被她利用的人对她动了真心,然后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拿这些真心怎么办了。
"我不知道恨不恨你。"我说了实话,"但我知道程衍现在还是我丈夫。他有没有真的喜欢上你我不知道,他跟我说他爱不爱你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跟他结婚七年了。七年里他每天早上给我煮咖啡,每天晚上等我回家。他给我挤牙膏,给我洗草莓,把我的拖鞋摆正。他不是个坏人,他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
我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他只是被自己选了条错误的路。但我不知道这条路是通向你的,还是通向别的什么。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我信。但你跟他之间的事,他跟你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我要去问他。"
沈薇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说:"你能不能……别怪他太狠?他真的是个好人。从头到尾就是我的错,是我找上他的。"
我笑了,笑得有点苦。"你为他说话啊?"
她愣了一下,脸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
"我知道了。"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五十块的钞票放在桌上,"这杯我请。谢谢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我先走了。"
她叫住我:"姐姐。"
我回头。
"你会跟他离婚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种急切的光。我没回答,转身推门出去了。
阳光从外面灌进来,我在咖啡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眯着眼睛适应亮光。四月的下午阳光正好,暖融融的,街边银杏树刚冒了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翻着。对面翡翠湾的小区大门敞着,有车进进出出,保安站得笔直。
我掏出手机给程衍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背景很安静,不像在开会。"喂,晚晚?"
"你在哪?"
"公司啊,怎么了?"
"我现在过去找你。你等我。"
他愣了一下,说好。
我挂了电话,招手拦了辆车。坐进后座报了程衍公司的地址,司机嗯了一声把车开出去。我靠着车窗,阳光隔着玻璃照进来,暖着半边脸。
程衍的公司我去过很多次。结婚前他创业的时候我去帮他送过文件,后来他做大了搬了新办公室,我也去过几次。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说林姐来了,程总在办公室呢。我点点头,直接往里走。
他在办公室等我,坐在大班台后面,桌上摊着文件,手边一杯茶。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说怎么突然过来了?出什么事了?
我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来。他绕过大班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给我倒了杯水。"说吧。"他的语气轻轻松松的,还带着点逗我的意思,"表情这么严肃,我犯什么错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
"程衍,你认识沈薇吗?"
他的脸一下子僵了。杯盖从他手里滑了一下,磕在杯沿上,清脆的一声。他看着我的表情变了,从困惑到慌张再到不知所措,三张脸轮换着在几秒钟之内过了一遍。
"晚晚……"他的声音哑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声音出乎意料地稳。来之前我想了无数遍怎么开口,开口之后要说什么,以为会哭会骂会发抖。但真的坐在这里了,我比想象中平静得多,像是预演了太多次的台词终于登台了,反而放松了。
"你听我解释。"他伸手想抓我的手,我躲开了。
"我在听。"
他张着嘴,闭上,又张开。"她……她是主动找上我的。她说她喜欢我,一开始我没当回事,但她一直找我,后来……后来我就心软了。"
"心软了?你跟我结婚七年,别的姑娘心一软你就跟她在一起了?"
"不是……"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错了。晚晚,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我停不下来。"
"你喜欢她?"
他抬起头看我,目光里有慌乱,有愧疚,还有一丝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坦诚。"我……我觉得我是喜欢她的。但那种喜欢跟对你不一样。对你是我知道我们是一辈子的人,对她……可能就是新鲜感,就是被人追着的感觉,觉得还有人这么在乎我……"
他说不下去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七年,笑的样子、哭的样子、早上刚醒眼睛还没睁开的样子、喝多了躺在地板上耍赖的样子。现在这张脸上全是懊悔和害怕,眉心拧着,嘴唇发白,眼眶有点泛红。
"程衍,"我说,"你知道吗,沈薇她妈,跟你弟程远在一起。"
他愣住了。那个表情真真切切的,不是装的。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嘴角抽动了一下,整张脸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说什么?"
"沈薇她妈,跟程远。去年开始的。沈薇发现她妈出轨,她妈出轨的对象是程远,她妈情人的哥哥是你,所以她就来找你了。"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清楚了。程衍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哆嗦着,像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你弟搞了人家老婆,人家姑娘就来找你搞你。你明白了?从头到尾你就是她报复她妈的一颗棋子。"
程衍猛地站起来,又跌坐回去。他的手按着额头,指节捏得发白。好一会儿没说话,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嘀嗒嘀嗒的走动声。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她只说她爸妈关系不好,她爸管她管得严……"
"她当然不会跟你说。说了你还会上钩吗?"
他低着头,肩膀塌着,像被人抽掉了骨头。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手心攥成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又松开。
"我去找她。"他忽然站起来。
"找她做什么?"
"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问完了呢?"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光边,跟那天在西餐厅他替沈薇别头发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脸上的表情完全不一样了,全是乱,眉毛拧着,嘴角往下扯,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晚晚,"他蹲下来,半跪在我面前,仰头看我,"我知道我错了。不管她是为了什么,我跟她在一起这件事就是错的。我混蛋,我不配……"
"你知道了就行了。"我打断他,"知道她为什么找你,你就不会觉得她对你是什么真心了。她跟你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你想想你跟她在一起的这几个月,她跟你说过的话里有没有一句提到她妈、提到程远。你好好想想。"
我站起来,绕过他往门口走。他在后面叫我,晚晚,晚晚,一声接一声,像被什么东西踩住了尾巴。
我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回去收拾东西,这几天住我妈那。你自己想想清楚吧。想好了跟我说。"
我出了他的办公室,走过走廊,经过前台。小姑娘说林姐走啦?我说嗯。她笑着说了句慢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走进去,门关上,电梯缓缓下降,我看着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往底下去。
出了写字楼,阳光又迎面扑来。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仰着头闭了闭眼睛。风里有花香,不知道从哪棵树飘过来的,甜甜的,淡淡的。
手机响了。沈薇发来一条消息:"姐姐,你跟程衍说了吗?"
我回:"说了。他都知道了。"
她回了一个哭脸。然后又发来一条:"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打了几个字:"你以后别再拿自己当工具了。"发完之后我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街上的车流缓缓地走着,有个人牵着一条金毛从路边经过,狗冲我摇了两下尾巴,我冲它弯了弯腰。
回了家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电脑、充电器。我在卧室里走来走去,拉开这个抽屉关上那个柜门,不知道该拿什么不该拿什么。床头柜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两个人傻笑着靠在一起,背景是一面花墙。程衍那时候比现在瘦一点,头发也比现在多,笑得眼睛都快没了。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伸手把它扣在桌面上。
客厅茶几上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杂志还翻在那页。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把钥匙,是他公司备用钥匙,我从钥匙环上取下来,放在鞋柜面上。然后我拎着包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家,门关上了。
我妈住城西的老房子,我打了车过去。她正在阳台浇花,听见门响出来看见我拎着包,愣住了。我把包放下,说妈,我回来住几天。她问跟程衍吵架了?我说嗯,有点事,过几天再说。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别的,转身去厨房给我热饭了。排骨汤,跟我小时候喝的一模一样的味道,浓白的汤面上飘着一点油花和葱花。我端着碗坐在饭桌前喝汤,她在我对面坐下织毛衣,像小时候一样,什么都不问。
但我看见她低头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又红了一下。
我在我妈这住了三天。程衍每天发消息来,一开始是长篇大论的道歉,后来变成很短的几句话——"晚晚,你吃饭了吗""今天降温你多穿点""妈身体还好吗"。我一个都没回。第三天晚上他来敲门了,我妈开的门,我看见他站在门口,眼睛底下全是青黑,胡子也没刮,人瘦了一圈。
我妈看了他一眼,说进来吧。他换了拖鞋走进来,站在客厅里手足无措的。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杯热水,头也没抬。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晚晚,"他的声音沙得厉害,"我想明白了。"
我没说话。
"我去找了沈薇,她什么都跟我说了。她妈跟我弟的事,她找我的原因,全都说了。"他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我很生气。气她骗我,气我弟干那种事,气我自己傻。但我更气的是,她跟我说她后来是真的有点喜欢我了。我知道我不该在她说这种话的时候还往心里去,但我听见她这么说的时候,我心里居然……居然有一点点高兴。"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然后我就跟自己说,程衍你真是疯了。你老婆在家等你回去呢,你在这儿为另一个姑娘的一句喜欢高兴?你配吗?"
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木面上,轻轻一声。"你高兴完了吗?"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眼眶红红的。
"高兴完了就回家洗个澡刮刮胡子。"我说,"你这样子看着怪吓人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眼眶里的东西晃了晃。他往前挪了挪,坐到我跟前来,伸手想碰我,又缩回去了。
"晚晚,"他喊我名字,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他。这张脸,这个声音,这个人。七年前他跟我求婚的时候也是这么小心翼翼的,单膝跪在地上,捧着个盒子,手抖得盒子都快掉地上。我那时候笑他,我说程衍你手能不能别抖。他说我紧张。我说你紧张什么?他说怕你不答应。我说不答应你打算怎么办?他说那我就再求一次。
七年了。中间经历了那么多,升职、搬家、加班、出差、吵架、和好、一起吃了几千顿饭、一起看了几百场电影、一起在深夜的客厅里说那些有的没的废话。一个人在我生命里扎了这么深的根,拔掉的话,整片土壤都要翻一遍。
"程衍,"我说,"你犯的错你得自己担。沈薇那边你跟她断干净了,你弟那边你也得去说清楚。然后咱俩的事,慢慢来吧。我现在说原谅你,那是假的。但我不想放弃咱们过了这么多年的日子。你给我时间,你也给你自己时间。咱俩慢慢修。"
他看着我,眼里的东西终于掉下来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擦完又擦了第二下。我妈在厨房里假装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但她一直没出来。
那天晚上程衍没走。他睡在客厅沙发上,我在我妈卧室睡的。半夜我起来喝水,经过客厅看见他蜷在沙发上,毯子掉了一半在地上,他睡得很沉,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我弯腰把毯子给他捡起来盖好,他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层银白色。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房间。
第四天我回了自己家。程衍把家里打扫了一遍,冰箱塞满了菜,茶几上摆着我爱吃的草莓和车厘子。他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香味从门缝飘出来,是红烧肉的味道。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沈薇前天发过一条朋友圈,是一张窗外的风景照,配文说"重新开始"。我点开她的头像,打了几个字:"你还好吗?"
她很快回了:"好着呢。跟我爸说好了,回学校好好念书,毕业了进我爸公司帮忙。姐姐,你呢?"
我想了想,回她:"我也慢慢好着呢。"
她发了个笑脸,橘猫的表情包。我笑了笑,把手机放下。厨房里程衍探出头来说马上开饭了,你要不要先喝碗汤?我说好。他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我面前,又缩回厨房继续忙了。汤是排骨莲藕汤,热气腾腾的,藕炖得粉粉的,排骨肉一抿就掉了。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烫,但我没松手。窗外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的草莓上,红彤彤的,像一盏一盏小灯。风从纱窗吹进来,带着春天的草木香和远处谁家炒菜的油烟味,混在一起,是日子的味道。
我低头喝汤,汤很烫,但我不着急,慢慢喝。
大家说,这事谁对谁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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