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孙,六十三了,退休正好五年整。
五年前我刚退下来那阵子,身体确实不太行。血压高,血脂也高,医生说我再不注意点,下一步就是心梗。我闺女急得直哭,天天打电话催我戒烟戒酒。我那时候也怕死,一咬牙,说戒就戒了。烟从一天两包直接砍到零,酒从半斤白酒降到滴酒不沾。头一个月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手里不夹根烟觉得空落落的,饭桌上没那杯酒就觉得这顿饭白吃了。可我还是扛过来了。五个月后,烟瘾酒瘾都没了,身体各项指标也慢慢正常了。
我以为我赢了。
戒了五年,如今回头想想,我才发现,烟和酒根本不是我的瘾,我真正的瘾,是那些跟烟酒拴在一起的日子。我戒掉的不是那两口东西,是这辈子所有的念想。
我以前抽烟喝酒,最舒服的时候是每天傍晚那会儿。老伴在厨房做饭,锅里滋啦滋啦地响,我搬个小马扎坐在阳台上,点根烟,倒杯散装白酒,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发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阳台栏杆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会儿什么也不想,单位的事不想,孩子的学费不想,就看着烟慢慢飘上去,酒在杯子里晃一晃,一口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那二十分钟是我一天里最松快的时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享受,可那是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时间。
后来我戒了,每天傍晚那二十分钟还在,可手里换成了一杯白开水,阳台上的烟味没了,只剩下楼下孩子的吵闹声。开水喝进嘴里没滋没味的,我看着梧桐树的影子,觉得它变短了,短得没什么可看的。
还有一件事。我以前有个酒友,叫老王,是我在厂里三十年的老同事。我们俩好了一辈子,最爱的事就是隔三差五约在一起喝一顿。不用什么好菜,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一瓶二锅头,坐在他家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面,能从六点喝到十点。喝了酒话就多,厂里的人、家里的事、年轻时追过的姑娘,什么都说。有些话清醒的时候打死都说不出口,喝了两杯就全倒出来了。老王每次喝到微醺就拍我肩膀:“老孙,咱俩这交情,比亲兄弟还亲。”
戒了酒后头一年,老王还来找过我几回,我说不能喝了,他就自己喝,我在旁边陪着喝白开水。那感觉别提多别扭了。他在那儿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我端着杯白开水在旁边看,两个人话也说不开了,坐一会儿他就走了。后来他就不怎么来了,再后来他自己也查出脂肪肝,也戒了。我们现在偶尔在公园碰见,点个头打个招呼,跟普通邻居没什么两样。可每次看见他,我就想起那些年葡萄架底下的夜晚,那些喝得舌头都大了还说个没完的话。那些话以后不会再有了,不是因为戒酒,是因为没酒垫着,话就到不了嘴边了。
我后来想明白了,我跟老王之间的那种亲近,有一半是酒精给的。没了那层东西,我们都太清醒了,清醒到不好意思说那些掏心窝子的话。烟酒这东西啊,它像个梯子,把你心里那些够不着的话,一阶一阶地送上来。没有梯子了,那些话就烂在肚子里了。
我闺女有次回来看我,说:“爸,你现在不抽烟不喝酒,精神好多了。”我说:“是啊,指标都正常了。”她又说:“那你怎么看着不太高兴呢?”我说:“哪有,高兴着呢。”
我没跟她说实话。我身体确实好了,可我心里头那块地方空了一大块。那块地方原来装的是傍晚阳台上的二十分钟,是和老王推心置腹的酒话,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苦闷和得意被烟酒裹着慢慢释放出来的舒服。现在这些都没有了,那块地方空着,风吹过去凉飕飕的。
我以前写过一个东西,说人老了最重要的不是健康,是念想。健康没了,身体垮了,那是命。念想没了,人就真的空了。
烟是我的念想,酒也是我的念想。它们连着我的过去,连着那些已经不在的人,连着那个不用说话也能跟自己待一会儿的能力。现在它们没了,我倒是多活几年,可多活的这几年,有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
去年大年三十,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我女婿给我倒了杯饮料,说“爸,你喝这个”。我端起杯子,看着他们几个年轻人喝酒碰杯,脸喝得红扑扑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大,笑声越来越多。我突然想起我爸。我爸活着的时候也爱喝酒,每回过年都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我的手说“儿子,好好干”。他那张脸红扑扑的样子我记了一辈子。要是没酒,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跟我说那句话。
那天晚上回了自己屋,我一个人坐在床边,想起柜子顶层还放着半瓶没开封的五粮液,是我退休的时候学生送的。我打开柜子,拿出来看了看,瓶子上的商标都落灰了。我拧开盖子闻了闻,那股浓烈的酒香味一下子冲进鼻子里,我心里头抖了一下。就那么一小下。然后把盖子拧紧了,又放回了柜子顶层。我关上柜门,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外头客厅还在热闹,电视里的春节晚会演到小品,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没喝那口酒,可闻那一鼻子,我就觉得那年味儿回来了那么一点点。
戒烟戒酒五年,我身体好了,可那个坐在阳台上看夕阳的我自己,好像也跟着烟飘走了。老王不再来找我喝酒了,我也再没说过那些喝多了才说得出口的话。我得承认,我赢了一场健康仗,可我输了生活里那些毛茸茸的、暖乎乎的东西。
这些东西不戒烟不戒酒的人大概永远体会不到。我也不劝谁抽烟喝酒,但我要说一句——你要是还想留点念想,就别把那点东西戒得太干净。留一口也行,留一根也行,不是为了健康,是为了在某个傍晚,你还能跟过去的自己碰一杯。
我现在每周四晚上,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泡一杯浓茶,闻着楼下不知道谁家飘上来的烟味和酒气。天暗下来的时候我就回屋了。阳台上的椅子空着,杯子里的茶凉了。
我戒掉了烟和酒,可我没戒掉那些坐在阳台上发呆的夜晚。
那些夜晚就是我的念想。它们不需要烟,也不需要酒了。它们坐在那儿,自己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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