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总说哥哥孝顺,于是我停了每月给我爸3千的生活费,5天后我哥来电。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给女儿削苹果。手一滑,果皮断了,垂下去拖在地上。

"小妹,"我哥在电话那头,声音有点喘,"爸住院了,心脏不舒服,你过来一趟吧。"

我把苹果放在桌上,擦了擦手:"哪家医院?"

"市一院,心内科。"

"好,我马上到。"我挂了电话,转头对老公说了一声,拿了外套出门。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我想起五天前的事。那天是我给我爸打生活费的日子,每个月15号,雷打不动三千块,打了六年。那天我没打。

原因很简单。月初我爸生日,我和我哥都回去了。饭桌上我爸喝了两杯酒,拍着我哥的肩膀说:"还是我儿子孝顺啊,上个月我感冒,你哥连夜开车回来送我去医院,守了一夜。"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对面给他盛汤。我哥坐在旁边笑,说应该的应该的。我妈在旁边打圆场说"你爸喝多了",但我听得很清楚,他说"还是我儿子孝顺"——"还是"这两个字,像是早就想好的。

我上个月也回去了,给他买了血压计、按摩仪,换季的衣服买了三套,还带着孩子回去陪他住了两天。他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他觉得那些比不上我哥送他去医院守了一夜。我哥就守了那一夜。去年我爸做白内障手术,我请假陪了五天,端屎端尿,他可能忘了。

我没说什么,回来之后15号到了,我拿起手机准备转账,手指在"3000"那个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我退出了银行APP,把手机扣在桌上。

五天。他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我跟我妈通电话的时候我妈还问"你爸这个月的生活费是不是忘了",我说"没忘",我妈"哦"了一声,没再问。

结果第五天他进了医院。

市一院心内科的走廊我太熟悉了。去年我爸住院就是在这里,我蹲在走廊椅子上等了四个小时的手术,那时候我哥在出差,全程只有我一个人。我跑上跑下办手续、签字、缴费,护士问我"就你一个人啊",我说"嗯"。现在我又站在同一条走廊上。

我哥在病房门口等我,看见我来赶紧迎上来:"来了来了,医生说血压太高引起的心绞痛,观察两天。"

"怎么引起的?"我走进病房

我爸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灰白。我妈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怎么引起的?"我又问了一遍,看着我哥。

我哥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自然:"就是……血压高嘛,老毛病了。"

"生活费的事,你们提了吗?"

我哥和我妈对视了一眼。我妈小声说:"你爸发现这个月你没给他打钱,急的。他跟小区里几个老头说闺女每个月给三千,街坊邻居都知道,这月没了……他觉得没面子,一急血压就上去了。"

我站在病床旁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我爸的睫毛动了动,他没睡着,他听得见。

"爸,"我叫他。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躲闪。

"你没钱跟我说,生活费的事,你跟我商量就行,闹什么自循环。"我把包放下,"我说的是'孝不孝顺'这件事。你说我哥孝顺,行,我承认。可你记得去年你住院我陪了五天吗?记得我上个月回去给你买了血压计吗?记得我每个月打的那三千块钱吗?"

我爸嘴唇动了动。我哥在旁边拽我袖子:"小妹,别说了,爸身体还没好。"

"让他说。"我爸忽然开口,声音很弱,但口气还是硬的,"我说你哥孝顺怎么了?你哥确实孝顺,他经常给我打电话……"

"我每个星期给你打三个电话。上个月你说想吃老家的腊肉,我让我婆婆从老家寄了两斤过来。我哥多久给你打一次电话你算过吗?"

我哥不说话了。我妈低下头。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我爸把脸转向窗户,不说话。我看着他枕头上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累。累透了。那三千块钱我打得不心疼,我心疼的是他眼里"孝顺"只有住院那一夜,别的东西他看不见。

"爸,"我坐在床边椅子上,"生活费我会接着打。但我想跟你说,我做的那些你也要看见,你不能因为他是儿子,就天然比我孝顺。"

我爸没回头,但我看见他侧脸的肌肉动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你知道就行,别说了。"

我站起来,跟我哥说我去缴费。走出病房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我掏出手机,转了三千块到我爸卡上。转完我看着银行APP里的余额,五天了,他没开口问我要,我哥也没替他问。他们宁可把自己急进医院,也不肯给我打个电话说"小妹,这个月生活费是不是忘了"。

我哥跟出来,站在我旁边。我们俩并排靠着走廊墙壁,都不说话。

"哥,"我开口,"爸说我孝顺不孝顺我不在乎。但生活费的事,你跟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去跟街坊丢面子的时候你拦了吗?"

我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我怕你说。"

"怕我说什么?"

"怕你说'不是嫌我不孝顺吗,让他儿子给啊'。"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三十八岁了,头发也稀了,脸晒得黑黑的,穿着工地上那种夹克。他条件不如我,开货车跑长途的,一个月挣不了多少,养两个儿子压力大。我没指望他给钱,我打那三千块就是因为我比他宽裕。

可我爸觉得开货车跑长途的儿子守了一夜就叫孝顺,每个月拿三千块的闺女是理所当然。

"哥,钱的事以后别瞒我。爸有哪里不舒服你直接打电话,不要等到住院。你开车在高速上我也不放心。"

他点点头,嗓子有点哑:"嗯。"

我拍拍他胳膊:"回去吧,看爸输液。"

我们走回病房,我爸已经坐起来了,我妈在给他喂水。看见我进来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凑近去问他说什么。

他说:"生活费……收到了。你妈刚跟我说的。"

"嗯,收到了就好。"

他又看了我一眼:"你下个月还打不打了?"

"打。但我希望你别天天跟街坊说这个,好像我给了钱你就长了脸似的。"

他没应声,低头喝水。但我看见他嘴角有点往上翘。他不爱说软话,从来都不爱。他知道错了,但他不道歉,只问"下个月还打不打",这大概就是他能拿出来的最体面的台阶。

我接了那个台阶。顺着走下去了。

"打,照常打。你好好养病,回头你出院我带孩子回来看你。"

我哥在旁边搬了把椅子坐下,拿了个苹果开始削。削得坑坑洼洼的,皮断了好几截。我想起家里桌上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女儿大概还在等我回去。

我妈接过我哥削好的苹果递给我爸,我爸咬了一口,忽然说:"你削的苹果没你妹妹削的好看。"

我哥笑了:"那以后让她来削。"

"让她来削,"我爸咬了一口苹果,"让她来削,她削得好。"

我站在床尾,看着他吃苹果的样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六十多岁的人了,生起气来跟个孩子一样,为了三千块钱的面子把自己气进医院。可他说"她削得好"的时候,口气比刚才软了八分。

这就够了。

晚上我开车回去,路上给我老公打了电话,说爸没事,已经转钱了。我老公在电话里说"你爸就是嘴硬",我说"我知道"。挂了电话我开了窗,晚风灌进来,吹得我清醒了很多。

五天没打钱,换来一句"她削得好"。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回到家女儿已经睡了,苹果还搁在桌上,切口氧化成了褐色。我拿起那个苹果,把氧化那层削掉,咔嚓咬了一口。真甜。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我爸坐在病床上冲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嘴唇撅着,旁边是我哥笑着的脸。我妈配文:"你爸让你看看他现在好多了。"

我放大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我爸比耶的手瘦得只剩骨头,但他确实在笑。旁边我哥笑得傻乎乎的,露出两排牙。

我把照片存进手机,回了个"让他早点睡"。

然后关了灯。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嘴角翘着的。我摸了摸那个翘起来的弧度,觉得今晚的苹果确实甜。

日子嘛,就这样。儿子女儿都是亲生的,孝不孝顺的账谁也算不清。我接着打我的三千块,他接着夸他的儿子,但只要他病了我还会去陪床,只要他开口说"她削得好",我就还能笑着把苹果递过去。

这大概是天下所有爹和闺女之间的默契。

气完了,钱打了,苹果削了,日子接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