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当劳变成医院：委内瑞拉地震后的第一周，临时应对与失序并存。拉瓜伊拉港堆积着数百具遗体，等待家属辨认。家属在街头排起长队，队伍绵延数公里。
罗梅罗医生回忆，那名女子来到时“像小企鹅一样走着，身下一直在滴血”。她刚刚独自分娩，体内仍残留胎盘组织。两名护士迅速将她送进手术室，手术随即开始，以防她失血过多。
罗梅罗医生用导管探入，不到一小时便用精密的科赫钳取出了所有残留组织。这类手术他并非第一次做，但这是第一次在40多摄氏度的高温下、在黑暗中、仅靠护士手机照明、并且在一家麦当劳的长凳上完成手术。
这家汉堡店如今已变成野战医院，位于拉瓜伊拉灾区核心地带。这个简陋的医院由志愿医生和民间捐助搭建而成，折射出这场灾难发生一周后当地极端匮乏的现实、制度性失援以及仓促应对的状态。
这是委内瑞拉一个多世纪以来最严重的自然灾害。寻找废墟下幸存者的希望窗口正越来越小，但灾情数字仍在不断上升。地震发生一周后，死亡人数已超过1900人，伤者达到10000人。
委内瑞拉政府每天发布类似战报的简短通报，但细节不多。根据政府数据，受损建筑达到855栋，其中“189栋完全坍塌”。负责每日简短通报的豪尔赫·罗德里格斯本周二表示，当局已在首都周边设立50个营地安置幸存者，同时临时增设了8处停尸设施，遗体在其中堆积。
拉瓜伊拉港聚集着数百具遗体，等待家属辨认。人们在进入这个全国最重要港口的设施前，只能在街头排起数公里长队。等待期间，他们还会在街头堆积如山的衣物中翻找几件可用的衣服。
这场灾难最严重的部分集中在这个沿海州。十多层高的旅游公寓楼如今已变成巨大的废墟，下面埋着遗体。但在一些更贫困的地区，几乎没有任何援助抵达。联合国难民署本周二表示，受灾最严重地区的人道局势“迅速恶化”，原因在于“食品严重短缺、基本公共服务崩溃，以及流离失所人群面临的保护风险上升”。
在这种失援状态下，一名来自加拉加斯、医学院最后一年的学生在震后最初几天赶来帮忙。他最初在那家震后被废弃的麦当劳附近，用“一条小毯子和两块绑在树上的篷布”搭起了一个临时诊所。他的首批病人之一是一名血压骤降的警察。
“我们让他稳定下来，我就趁机请求他把这家汉堡店腾出来，让我们能在更好的条件下工作。”他站在店门口说。门口拉着黄色警戒线。双方达成的安排是，医生进入店内工作，警察则负责保护他们，防止盗窃和抢劫。随着灾情加重，这类事件在重灾区已越来越常见。
到了周六，他们终于得以进入店内。第二天，在清理完废墟后，他们划分出新的区域：一楼用餐区成了手术室，那名刚刚分娩的女子就是在那里接受救治；原本售卖汉堡的吧台旁成了药房；楼上则成了休息区，摆着破旧床垫，医生和护士就睡在那里。
他们与警察的关系并不轻松。那名负责与警方联络的学生说，他“只信任那些负责人”。“其他基层警员都想趁灾难捞好处。”他说。
在用餐区，医生们把输液袋和维生素袋用绷带绑在天花板上悬挂起来。52岁的警员内尔松·格雷罗体型肥胖，右臂插着输液针。
他说，自己请求医生给他注射胰岛素，因为他在一次车祸后只剩下一个肾。“我们在这里，就是不让那些无耻的人胡来，不让任何人做不该做的事。”他说话时，点滴正把胰岛素输进体内，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
这家变成医院的汉堡店里，空气中弥漫着比平时更强的紧张感。就在不久前，他们接到通知，隔壁那栋仍然矗立着的巨大浅色住宅楼——有100多套公寓——随时可能彻底倒塌。
那是查韦斯主义时期为低收入群体建设的公共住房项目“住房使命”中的一栋楼。居民回忆，20多年前，前总统乌戈·查韦斯来为这栋楼揭幕时，曾引用他最推崇的一位历史人物的话。
1812年加拉加斯遭遇强烈地震后，西蒙·玻利瓦尔在灾后重建期间说过：“如果大自然与我们作对，我们就要同它斗争，并让它服从我们！”1999年，这座城市曾遭遇严重山体滑坡，查韦斯在那场灾难后也重复过这句带有强烈动员意味的话。那是查韦斯主义刚上台后面对的第一场重大灾难。
“我们好像被诅咒了一样。”一名居民说。他用T恤遮住脸，以抵挡烈日和腐臭气味。如今，相关政府也面临上台后的第一次重大考验。民众的不满情绪已逼近极限，并且每天都在加剧。数以千计持枪军警已部署在当地，社会动荡的风险始终存在，后果难以预料。
“我们得不到政府的消息，至少在这里，他们没有支持我们。”34岁的米格尔·罗梅罗医生说。他是这家野战医院的主刀医生，不过当需要外出到现场救治时，医院的管理工作会轮流交接。
罗梅罗正在德国攻读神经学博士。他在地震前一天抵达，原本是去探望住在科罗的家人。科罗是海边一座较为偏远的城市。
此后他坐了10多个小时长途汽车赶到灾区核心地带，从那时起，他每天几乎只睡两小时。麦当劳里的药房储备相当充足，医生们这样说。里面有静脉镇痛药、手术器械、抗焦虑药，甚至还有兽药，用来照顾停车场里的宠物。就在几天前，顾客还会开车到这里取走他们点的巨无霸。
楼上也收留了那些无处过夜的国际救援队。已有2300多名专业人员从墨西哥、西班牙和卡塔尔等地赶来。周一夜里尤其艰难。拉瓜伊拉这一周来第一次下雨。所有人都预料到了这一点，因为现在正值夏季。此前天气一直算得上宽容。
雨水和泥浆让一切变得更加困难。但即将结束在德国学业的拉米雷斯医生仍然保有信心：“这个被动员起来、紧紧抓住生命的民族，展现出了坚韧、复原力和坚忍。”灾难仍在持续，而支撑这片废墟的，正是这种尚未耗尽的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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